贾平凹散文《秦腔》赏析(2)
2022-05-22 17:18阅读:
当然,一次秦腔演出,是—次演员亮相,也是—次演员受村人评论的考场。每每角色一出场,台下就—片嘁喳:这是谁的儿子,谁的女子,谁家的媳妇,娘家何处?于是乎,谁有出息,谁没能耐,一下子就有了定论。有好多外村的人来提亲说媒,总是就在这个时候进行。据说有—媒人将一女子引到台下相台上的—个男演员,事先夸口这男的如何俊样,如何能干,但戏演了过半,那男的还未出场,后来终于出来,是个持枪的国民党的伪兵,还未走到中台,扮游击队长的演员挥枪一指,“叭”地一声,那伪兵就倒地而死,爬着钻进了后幕。那女子当下哼了一声,闭了嘴,一场亲事自然了了。这是喜中之悲一例。据说还有一例,一个老头在脖子上架了孙孙去看戏,孙孙吵着要回家,老头好说好劝只是不忍半场而去,便破费买了半斤花生,他眼盯着台上,手在下边剥花生,然后一颗一颗扬手喂到孙孙嘴里,但喂着喂着,竟将花生塞进了孙孙的鼻孔,当即送到医院动手术。像这类因秦腔引出的悲、喜剧不计其数。每个村里,还总会有那么个老汉,夜里看戏,第二天头一个起床往戏台下跑。戏台下一片石头砖头,—堆堆瓜子皮,糖果纸,烟屁股,他掀掀这块石头,踢踢那堆尘土,少不了要捡到一角两角,甚至三元四元钱币,或者一只鞋,或者一条手帕。这是村里钻刁人干的营生,而有那馋嘴的孩子们则夜里趁各家锁门之机,去地里摘那香瓜来吃,或去谁家院里将桃杏装在背心兜里。自然也少不了有那些青春妙龄的少男少女,在台下混乱之中眼送秋波,或悄悄退出,相依相偎,到渠畔树林子里去了……
秦腔在这块土地上,有着神圣的不可动摇的基础。凡是到这些村庄去下乡,到这些人家去作客,他们最高级的接待是陪着看一场秦腔,实在未逢年过节,他们就会合家唱一会乱弹,你只能点头称好,不能耻笑,甚至不能有一点不入神的表示。他们一生最崇敬的只有两种人:一是国家领导人,一是当
地的秦腔名角。无论在任何地方,即使这些名角没有在场,只要发现了他们的父母,去商店买油是不必排队的,进饭馆吃饭是会有座位的,就是在半路上挡车,司机也要嘎地停车。但是,谁要侮辱一下秦腔,他们要争死争活地和你论理,以至大打出手,使你永远记住教训。每每村里过红白丧喜之事,那必是要包一台秦腔的,生儿以秦腔迎接,送葬以秦腔致哀,似乎这个人生的世界,就是秦腔的舞台,人只要在舞台上,生、旦、净、丑,才各显了真性。广漠旷远的八百里秦川,只有这秦腔,也只能有这秦腔,能使八百里秦川的劳作农民喜怒哀乐。秦人自古是大苦大乐之民众,他们的家乡交响乐,除了大喊大叫的秦腔还能有别的吗?
1983年5月2日草于五味村
【赏析一】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一地方音自有一种独特地腔调韵律,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有一种方音就会有一种地方戏。产生于三秦大地地秦腔在乡村异常响亮,它有哪些迷人之处呢?
20世纪90年代初,陕西涌现出贾平凹、陈忠实、高建群等知名作家,人称“陕军东征”。贾平凹是陕军地领军人物,在小说、散文创作领域卓有成就,他地作品多写以家乡商洛为中心地秦地的人事风物。
这篇散文名为《秦腔》,但它地用意并不在介绍秦腔地产生、沿革、行当、艺人、剧目等作为一个剧种地诸因素,它要写地是秦腔和养育了这一艺术样式地秦川百姓地血肉联系。秦腔来自草野,创造它地是“下里巴人”,能够真正欣赏它地也不会是“有闲阶级”,只能是大苦中求大乐地草根百姓。文中写到秦腔源于八百里秦川西府地民性敦厚和特殊方音,作为秦川农民五大生命要素之一,和西凤酒、长线辣子、大叶卷烟、羊肉泡馍比较起来,它是唯一精神性地需求,是恶劣物质条件下地精神享受。秦腔对于秦地乡村地重要自不待言,农民把所有农闲时地注意给它,也从中得到足够地乐趣。从搭台、排练到演出,他们全程参与,尤其是演出几乎成了全村人地盛典。全民动员地秦腔也成为村民生活地一部分,上演了各式各样地生活悲喜剧。作者说地好:“广漠旷远地八百里秦川,只有这秦腔,也只能有这秦腔,能使八百里秦川地劳作农民喜怒哀乐。”
本文的主要表达方式是叙述和描写,叙述简洁有序,许多与秦腔相关地轶事写来趣味盎然,描写细腻传神,开场前地“乱”,演出中观众地沉迷都绘声绘色,极富艺术感染力。
【赏析二】
《秦腔》写得大气。
秦腔诞生的八百里秦川大地,气势磅礴地呈现在作者笔下:一抹黄褐的平原;辽阔的地平线上,土屋粗笨而庄重,冲天而起的树木,枝杆粗壮如桶……
尤其是那一句:“这里的地理构造竟与秦腔的旋律惟妙惟肖的统一!”
且不说它的通感——即五官感觉的挪移与互通——单就这一句的力度和形象度,就会使人们拍案叫绝,活脱脱把一个地方剧种与这个地方的地理风貌对接起来,再也分不开了。
大气充溢在《秦腔》的字里行间。如作者写自己听到土屋的窗口飘出几声雄壮的秦腔叫板,由于这一情景置放在“天幕下一个一个山包一样隆起的十三个朝代帝王的陵墓”这样一个背景下,便使得飘出的秦腔充满了苍凉和厚重的历史感,难怪乎作者由感而发,再度妙笔生花:“猛然发现了自己心胸中一股强硬的气魄随同着胳膊上的肌肉疙瘩一起产生了。”
这样大气的句子和章节真是举不胜举,再譬如写农民高兴时唱秦腔,“高兴得是被烈性炸药爆炸了一样,要把整个身心粉碎在天空!”和小桥流水、轻歌低吟截然不同,是何等阳刚和粗犷的气魄!
贾平凹生长的地方就是秦腔生长的地方。秦岭是一道屏障,分野了中国的南方和北方,雨水降落在秦岭南麓,经丹江、汉水流入长江;雨水降落在秦岭北麓,经泾水、渭水注入黄河。秦腔是和黄河及与黄河一样颜色的黄土地血脉相连的。秦腔生长的地方,苍凉、辽远、空阔、悠长,它影响了贾平凹的文风,既是生动而斑杂的,又是厚重而浑然的;这种文风作用于写作《秦腔》,便形成了这篇散文如此大气的艺术特色。
就思想内涵来说,贾平凹借助写《秦腔》,不仅仅写一个地方剧种的生成、变迁、特点,更重要的是写生活在秦川大地上的人们的喜怒哀乐、婚丧娶嫁以及其他方面的风土人情,写他们蓬蓬勃勃的生命力。由于作者对生于斯长于斯的这片黄土地的热爱,这就使得这篇散文血肉饱满,在描述中增添了一份多情、诗化和亮丽,也自觉过滤掉了那些可能同时存在的愚昧、丑陋、落后的成分,更加凸现了黄土地农民的风情和人情之美。所有的这一切风情和人情之美的闪耀,全都凝聚在“秦腔”里了。秦腔融入了黄土地农民的血液里了。黄土地的农民们似乎是为秦腔而生活着。秦腔是黄土地和黄土地农民的生命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闪烁着珍珠一般的光芒。
黄土地养育了中华民族,产生过灿烂的民族文化,这“文化”当是包含了“秦腔”在内的。所以,贾平凹对于“秦腔”的描绘,不仅仅是把它当作一个地方剧种,更深刻的启迪是将它作为一种象征,象征着中华民族的历史、文化和持久不衰的生命力。
(戴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