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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喜雨亭记》赏析

2022-06-23 12:53阅读:
苏轼《喜雨亭记》赏析
喜雨亭记
苏轼
亭以雨名,志喜也。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汉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孙胜狄,以名其子。其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忘,一也。
余至扶风之明年,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木,以为休息之所。是岁之春,雨麦于岐山之阳,其占为有年。既而弥月不雨,民方以为忧。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忭于野,忧者以喜,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
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客而告之,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岁且荐饥,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于此亭,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以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忘耶?”
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伊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选自《苏东坡集》)
译文
[1]
这座亭子用雨来命名,是为了纪念喜庆的事件。古时候有了喜事,就用它来命名事物,表示不忘的意思。周公得到天子赏赐的稻禾,便用“嘉禾”作为他文章的篇名;汉武帝得了宝鼎,便用“元鼎”称其年号;叔孙得臣打败敌人侨如,便用侨如作为儿子的名字。他们的喜事大小不一样,但表示不忘的意思却是一样的。
我到扶风的第二年,才开始造官邸,在堂屋的北面修建了一座亭子,在南面开凿了一口池塘,引来流水,种上树木,把它当做休息的场所。这年春天,在岐山的南面下了麦雨,占卜此事,认为今年有个好年成。然而此后整整一个月没有下雨,百姓才因此忧虑起来。到了三月的乙卯日,天才下雨,甲子日又下雨,百姓们认为下得还不够;丁卯日又下了大雨,一连三天才停止。官吏们在院子里一起庆贺,商人们在集市上一起唱歌,农夫们在野地里一起欢笑,忧愁的人因此而高兴,生病的人因此而痊愈,而我的亭子也恰好造成了。
于是我在亭子里开酒宴,向客人劝酒而告诉了这件事,问他们道:“五天不下雨可以吗?”他们回答说:‘五天不下雨,就长不成麦子了。”又问“十天不下雨可以吗?”他们回答说:“十天不下雨就养不活稻子了。”“没有麦没有稻,年成自然荒歉了,诉讼案件多了,而盗贼也猖獗起来。那么我与你们即使想在这亭子上游玩享乐,难道可能做得到吗?现在上天不遗弃这里的百姓,刚有旱象便降下雨来,使我与你们能够一起在这亭子里游玩赏乐的,都靠这雨的恩赐啊!这难道又能忘记的吗?”
既用它来命名亭子以后,又接着来歌唱此事。歌词说的是:“假使上天下珍珠,受寒的人不能把它当做短袄;假如上天下白玉,挨饿的人不能把它当做粮食。一场雨下了三天,这是谁的力量?百姓说是太守,太守说没有这力量。归功于天子,天子也否认。归之于造物主,造物主也不把它当作自己的功劳,归之于太空。而太空冥然飘渺,不能够命名它,于是我用它来为我的亭子命名。
注释
1 .志,纪念。
2 .周成王的同母弟唐叔得一异禾。这种禾是两禾生在不同的田亩上,而合生一穗。于是献给成王,成王送给周公。周公受禾后,作《嘉禾》一篇。《嘉禾》文已佚亡,今《尚书》仅存篇名。(《尚书•周书•微子之命》)
3.据《汉书•武帝纪》记载,元鼎元年(公元前116年)五月,得宝鼎于汾水,于是改元为元鼎元年。《通鉴考异》认为得宝鼎应在元鼎四年,元鼎年号是后来追改的。
4.鲁文公十一年,北狄鄋瞒国伐鲁,鲁文公派叔孙得臣御敌,打败了鄋瞒,并击杀其国君侨如,于是将自己的儿子命名为侨如,以表其功。
5.扶风,即凤翔府,今陕西凤翔府。苏轼曾做过凤翔府判官,于嘉佑六年(公元1061年)到任。明年,第二年。
6.明年,第二年
7.雨麦,上天下麦子。岐山,今陕西岐山县。占,占卦。年,年成。有年,指丰收。人们不知道雨麦是不是“祥瑞”,所以占卦。
8.弥,满。弥月,整月。雨,下雨(动词)。
9.乙卯,四月初二日;甲子,四月十一日;丁卯,四月十四日。
10.忭(Biàn ),高兴,喜欢。
11.以,介词,因,省略了宾语。
12.属(zh),注,酌。属客,指斟酒给客人喝。
13.荐,重。荐饥,重复地遭到饥荒。
14 .优游,叠韵连绵字,从容不迫的样子。
15.造物,造物主。
16 .名,名词作动词命名。
17.治,修建。
18. 适,恰巧
词类活用
名:命名。(名作动)
雨:下雨。(名作动)
写作背景
喜雨亭宋代大学士苏轼所建,位于陕西凤翔东湖之中。苏轼26岁时,他受朝廷诏命,到凤翔来做“签判”,即文书类小官。他精力充沛,才干独卓,性喜创造。府衙后面有一块荒废多年的空地,他规划,掘沟引水,垒墙修圃,不久,便造成了一个小花园。园中心土丘上又修了一座可观赏园景色的亭子。这时,因为当地旱性严重,禾苗枯焦,苏轼被派了一项紧急差事:赴太白山求雨。当时人们救灾只靠求神。苏轼极认真地做这件事,求神祝祷,甚至向皇帝写疏奏,请求把太白峰龙神的爵位由“侯”改为“公”,因为唐代就封“公”,如今降了级恐怕龙神闹情绪,不下雨。皇帝也真的降旨,改封为“公”。过了些日子,阴云密布,雷声轰轰,下了一场透雨。百姓欢呼踊跃,恰在这时节,苏轼主持修建的园亭完工。他喜好交游,请了上司和同僚朋友到亭里宴饮祝贺。苏轼借势随缘,给自己的小亭取了个嘉名“喜雨亭”。双喜临头,苏轼文思泉涌,写了一篇文章,名为《喜雨亭记》。
赏析
这是一篇记叙文,抒写作者喜雨的感情,表现了对人民生活的关心。文中云:“余至扶风之明年”。扶风,旧郡名,即宋之凤翔府(今属陕西)。苏轼于嘉祐六年(1061)十二月任凤翔府签判,此文当作于次年三月。喜雨亭 在凤翔府城东北。
以亭阁楼台为题的记叙文,差不多总要或多或少地具体描写亭阁楼台本身或它周围的景色。此文则不然,它不仅没有对喜雨亭作任何具体的描绘,对亭子周围的景色,也未著只字,通篇都是扣住喜雨亭的命名,抒写喜雨之情。其内容构思,在这类记叙文中独具特色。
此文共分四段。第一段是总写。“亭以雨名,志喜也。”用雨来给亭命名,是为了表示喜雨的感情。这两句揭出全篇题旨,通篇文字都是对它的发挥。下面引周公、汉武帝、叔孙得臣为证,不仅是在说明他以雨名亭的依据,主要还在借“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的事例,着力烘托、渲染喜雨之情。文中所举之人都是帝王(汉武)、将相(周公、叔孙得臣),所举之事都是关涉国家的大事,作者把喜雨亭命名的事与之等量齐观,正表现了他对春雨的极大喜悦和极度重视。第二段是从屡降春雨写官吏、商贾、农夫的喜雨心情。“而吾亭适成”一句点出亭和雨的关系,是此段也是全篇的关键。有了这一 句,喜雨亭的命名就顺理成章,极为自然;没有这一句,就显得牵强硬凑。第三段是借亭上宴饮,从国计民生方面抒写喜雨之情,最后归结到“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而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用“其又可忘邪”一句,点出之所以要以雨名亭的原故。第四段用“一雨三日,繄(狔伊,语助词)谁之力”,引出“太守不有(不归为己有)”,“天子曰不(否)”,“造物不自以为功”,“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太空高远无边,找不到一个确切的名称称呼它)”,最后归结到“吾以名吾亭”,借以志喜,仍是在写喜雨之情。
一二两段主要写以雨名亭的理由,三四两段主要写以雨名亭的深刻含义。全文以喜雨名亭起,以喜雨亭命名结;各段都紧扣着亭的命名,从不同方面、不同角度,反复抒写喜雨之情,读来回环往复,具有唱叹之致,把喜雨的感情写得深浓之极,仿佛奏出了一首沁人心脾的“喜雨咏叹调”。
文思波澜起伏,行文富于曲折变化,是此文另一个突出特色。苏轼天才横溢,性格豪迈,所作文章,大多纵横驰驱,奇伟瑰丽。本篇总共三百多字,而“雨”字竟有十五个,但一处有一处写法,一处有一处风调。第三、第四两段之“不雨”、“雨珠”、“雨玉”,是虚写;第二段之春雨则是实写。文中说,这年春天,天雨麦于岐山(在今陕西中部)的南面。这种异兆,预示着本年是一个丰年,一扬;但是接着整整一个多月都不下雨,老百姓都开始忧虑起来,一跌;过了三个月(“越三月”之三月包括正月、二月和又开始下雨的三月在内)乙卯(三月八日)这天才下雨,甲子(三月十七日)这天又下雨,又一扬;然而“民以为未足”,又一跌;丁卯(三月二十日)又降大雨,一连下了三天,又一扬:单写下雨,竟有这样多的转折!而且,乙卯、甲子之雨不合写而特地分写:始则“乃雨”,继则“又雨”,而且是在“弥月不雨,民方以为忧”之后,百姓自当欢欣无限;但忽然紧接“民以为未足”,更是扬中有抑,抑在扬中,文情之妙,无以复加。“丁卯大雨”之后复加一句,特别点明“三日乃止”,极写雨量之充分,炼句达意,也极精切。
又如喜雨,文中从古人说到今人,从人间说到天上,从农夫说到官吏、商贾、忧者、病者以至太守、天子、造物、太空,从衣食问题说到狱讼繁兴、盗贼滋盛,思想何等开阔,联想何等丰富!写喜雨之情,第一段是以古人之喜衬托今天之喜。第二段是明写。“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忭于野,忧者以乐,病者以愈”,不仅描写切合对象的身分,极为生动,而且前三句同后二句在句式上也有变化。第三段五日、十日不雨几句,是从反面着笔,由不雨之严重后果,写出雨之极端重要,也是用人们不雨之忧愁,写出有雨之喜悦,是暗写。而“今天不遗斯民”几句,又是明写。第四段雨珠、雨玉四句,写法与五日、十日不雨四句相同;奇妙的是,这里的假设(雨珠、雨玉)虽然绝对不能成立,而所讲的道理却千真万确,充满辩证法,所以金圣叹称它是“口头常语,天外奇文”(《天下才子必读书》)。“一雨三日”以下几句从自然哲理的角度写,奇思妙想,文情才情,更使人觉有天助。
此文还有一个突出的特色,就是语言的诗化。不仅末段的歌,本来就是诗,其他各段的语言,也都像诗一样精练、优美、生动。特别是排句的大量运用更使作品语言诗化。如第一段“周公得禾”以下六句,第二段“官吏相与庆于庭”以下五句,第三段“五日”、“十日”四句,末段“使天而雨珠”以下四句,“民曰太守”以下四句,都是排句。这些排句加强了文意,增强了语言的声调美和作品的艺术表现力。它们分散在全篇,避免过分集中,同时各组排句在句式上又有变化,因而使作品语言更富感染力,又不破坏通篇行文的活泼生动。末尾用歌词作结,把韵文和散文有机地结合在一起,也使文章更有情致。元代虞集称此文“题小而语大,议论干涉国政民生大体”(《三苏文范》卷十四引),明代著名文学家王世贞把此文同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并提,说它“笔力有千钧重”(《三苏文范》卷十四引。按:《苏长公合作》卷一引作茅坤语),足见历代对它的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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