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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叹李白得与失

2015-12-05 13:06阅读:
刚刚读过李延高先生的文章《醉眼看李白》(原载《十月》2009年第六期),为他丰富的知识、深厚的情感和独特的见解折服。读后回想李白的一生,多有感慨,便想谈谈李白的得与失,与朋友交流。
先说李白的得。
李白的最大收获当然是他的诗歌。当年为他整理手稿的李阳冰先生(李白的族叔)说:“自中原有事,公避地八年,当时著述,十丧其九。”诗人现存的诗文共1050首(篇),如果没有散失该有多少呢?李延高在《于长处看李诗之短》这部分颇有见地。他充分肯定了李白的天才,肯定了他的豪迈气概和浪漫的想象。其风格恰似“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无人能比,这是李白的优点。而在他一味酣畅淋漓地倾泻才华之际,忽视了三个方面的把握。一是只顾一吐为快,缺乏含蓄和朦胧。二是一泻千里,缺少荡气回肠的起伏和回味。三是直抒胸臆,缺少言外之意。但是作者也认为,李白如果没有了这些缺憾,没有把优点发挥到极致甚至过分,李白就不是李白了,他的诗也不会成为千古不朽之作了,我国诗坛里就会倒下一座丰碑!我很赞成他的看法。人们称杜甫为诗圣,称李白为诗仙。这样的评价就足够了,啥也不用说了!
李白的第二收获应该是酒。自打25岁仗剑出游开始,李白就基本没断过酒(之前可能也喝点)。那时酒的度数不高,以他的酒量,一天喝下一公斤不算多,一年365天,这一生怕是喝下了十四五吨酒了。李白爱喝酒,喝了酒胆儿就大了,心就宽了,什么名利得失、忧愁烦恼,什么天王老子,通通忘得一干二净!这些诗句现在读着都感到半醉半醒:“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喝了酒的李白才是诗人李白。杜甫《饮中八仙歌》写道:“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酒劲上来,就来神了,豪气冲天,思路大开,灵感喷涌。这时写出的诗篇疑似神来之笔:“长风吹月度海来,遥劝仙人一杯酒。”“ 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言。”“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如果酒没喝到量,这样的诗句,便是李白这样的天才,也断然写不出来!别人研墨兑的是水,李白研墨兑的是酒!
再说李白
的失。
建功立业一场空,这是李白最大的失,也是他最大的痛。李白的父亲是个商人,家境富裕,因此李白在青少年时期得以饱读诗书,集儒家、道家的思想于一身。这使得他在人生的追求上,难免表现出矛盾的人格。有时倾向于道家的隐逸出世,无拘无束,自由洒脱,藐视权贵;酒酣的时候、失意的时候这种表现更为突出。“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这句话,就是被逐出长安后写的。酒醒的时候,遇到机会的时候,他念念不忘的还是儒家入世弘毅的追求,坚信“天生我材必有用”。他渴望着“如逢渭水猎,犹可帝王师”;渴望着“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他那个时代,朝廷非常重视道家,许多皇亲国戚都与道教相关。李白一生多半时间都在隐逸漫游,一副仙风道骨的形象;其实是为了提高身价,养望待时,以期踏上入世的捷径;果然在他42岁时经玄宗身边的道士推荐,来到长安翰林院。临行时他得意地写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胡适说他“始终是一个出世的道士”,似有偏颇。
在追求功名的过程中,他有时的表现并不怎么光彩。他先是自吹自擂:“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起智能,原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后又吹捧巴结权贵,时常摧眉折腰,以求举荐。在长安的他先是受宠若惊,极力歌功颂德,讨好皇帝与贵妃,《清平乐三首》便是阿谀奉承之作。他起初也确实得到了赏识,但一直没得到具体的行政职务。由于他道家的恶习难改:恃才傲物,狂放不羁,蔑视权贵,甚至让高力士脱靴,在皇上面前也是酒气熏天,口无遮拦,成何体统?三年后便被“赐金放还”。“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怎么办呢?“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安史之乱时,55岁的他接到永王招聘,做了永王幕僚,以为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结果站错了队,很快因涉嫌参与叛逆谋反而入狱、流放,差点丢了性命。李白62岁时,李光弼南下清剿叛军,遇赦不久的李白壮心不已,毅然投笔从戎。可是不久病倒了,死在当涂,结束了坎坷的仕途生涯。
第二失是没有尽到家长的责任。李白两次入赘相门,以求攀龙附凤青云直上。在湖北安陆时,前朝相国许圉师一家把他招进门做了女婿,他与许氏生有一女(平阳)一男(伯禽)。这个家存在了十年。在仕途上,李白没有借上这个老丈人什么光,只是免去了养家糊口的负担。李白还要继续云游,自求入世的机会,所以他在家的时间总共不到三年。许氏死后,李白没有理由赖在许家,只好带着孩子到了山东兖州。在兖州与一当地女人同居一段日子,不久应诏去了京城,孩子托付那女人照料。三年返回。经人介绍,在开封与已故宰相宗楚客的孙女结婚,做了宗家的上门女婿。宗楚客是被朝廷处死的,身败名裂,但毕竟是名门。但是宗家也没有帮这个吃软饭的李白走上仕途,李白只好继续出游。孩子不便接到宗家,仍留在山东。李白留下的一千多首诗中,只有两首是写给子女的。其中《寄东鲁二稚子》是他从山东离家三年时写的(离家前与孩子共同栽了一棵桃树):“娇女字平阳,折花倚桃边。折花不见我,泪下如流泉。小儿名伯禽,与姊亦齐肩。双行桃树下,抚背复谁怜?念此失次第,肝肠日忧煎。”可见李白不是不想念孩子,但他不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人;在家庭与仕途之间,他看重的是仕途。孩子七八岁时失去了母爱,一生又得不到多少父爱,岂不可怜?李白一生结交许多朋友,其中不乏富贵者。如果李白言语一声,他的后代完全可以得到照顾。但是李白没开过这个口。
安禄山之乱时,一家四口陆续来到庐山,总算团聚了。但不久李白由于永王事件被放逐夜郎。他遇赦后到安徽当涂投奔族叔李阳冰,与儿子伯禽的一家生活。他的女儿平阳出嫁不久就去世了,宗氏已下落不明。李白死后三十年伯禽不仕而卒(一生没做过官)。伯禽的儿子外出多年没有音信,两个女儿无所依靠,又没有产业、嫁妆,先后嫁给了两个没有土地的佃农。李白死后五十多年,一位李白的粉丝范传正出任了宣歙观察使(李白故居地归其管辖),他四处打听李白的坟,官员无人知晓。后来在当地人的带领下,在龙山东麓终于找到了一个野草丛生的孤坟,普普通通,连石碑也没有——这就是李白的坟。一颗诗坛的璀璨巨星,竟然落得如此田地!范传正百感交集,三叩而泣,下令将此划为禁地,不许人畜进入。后来他找到了李白的两个孙女,了解其境遇后建议她们离婚,为她们安排有头有脸的人家。二女说,当初困难的时候我们没办法,嫁给了穷人,就要认命;如今依仗权势,另图高枝,将来怎么面对父亲和爷爷?范传正明白了,李白没有留给后代什么遗产,但是后代继承了他的人格!不久,根据二女转述的李白遗愿——“悦谢家青山”,范传正出资将李白的墓建在当年谢眺隐居的青山(谢公山)。此后李白的后代就淹没在芸芸众生里了。
第三失就是故乡了。李白生在西北的碎叶(现吉尔吉斯斯坦境内),但他的父亲是发配到此的,祖籍不在这里。他6岁时随父亲到了四川江油。当地人称其父“李客”,“客”就是外乡人的意思。可见江油不能算是李白的故乡。李白出游后足迹留在近半个中国,在安陆、兖州、开封、长安逗留的时间较长,但那只能勉强说是家乡,不能说是故乡。他长眠在当涂,当然也不是故乡。李白在诗篇中多次提到故乡,但是没有具体的描述,没有清晰的记忆,他自己也不知故乡究竟在哪里。但是他渴望回归故乡!因为故乡是一个人的可靠后方,是受伤后可以放心疗伤的家。故乡人人有,但是他没有,他到哪里都是客,只能继续向前走。一生奔波真的很累!有一天晚上,他在院子里一个人饮酒,抬头一望,一轮明月正深情地望着他,对视片刻,他突然泪眼朦胧,做了一首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首诗家喻户晓,就是三岁孩子都能倒背如流,字面的意思也是一目了然,可是谁能理解诗人的情怀呢?他的故乡在哪里?
其实李白的故乡不在一山一水,一城一镇,祖国的高山大川都是他的故乡!他的故乡在千古诗坛,他的故乡在万里青天!贺知章说李白是“天上谪仙人”,这话没错。他来到人间写了这么多神奇的诗篇,喝了这么多人间的美酒,也留下了这么多凡尘的遗憾。当初他与月亮约定,要“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果然,公元762年,这位仙人又回到天上做了太白金星,与群星为伴,与明月对饮,终于找到了回家的感觉——人间不是我的故乡!
写到这里有点心酸,实在无语了。还是用李白的绝笔诗《临终歌》结尾吧:“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余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石袂。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
附 白居易《李白坟》:
采石江边李白坟,绕田无限草连云。可怜荒垄穷泉骨,曾有惊天动地文。但是诗人多薄命,就中沦落不过君!
2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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