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自然”思想探索
2020-04-10 10:31阅读:
庄子“自然”思想探索
盛邦和
提要:庄子之道,乃“自然”之道,其思想特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敬重自然,共生为一;认识自然,调适相宜;自然之道,“无为无形”;治国之本,修身之理;顺物自然,无容私焉;自然的“物化”与虚无。
关键词:
敬重自然
认识自然
顺物自然
自然的“物化”
庄子,老子思想继承者,所著《庄子》一书,为最重要的道家著作之一。《庄子》共52篇,经郭象删减,余33篇,分内七篇、外十五篇和杂十一篇。学术界认为,内篇为庄子亲著,属庄子思想要义。庄子之道,乃“自然”之道,其思想特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敬重自然,共生为一;认识自然,调适相宜;自然之道,“无为无形”;治国之本,修身之理;顺物自然,无容私焉;自然的“物化”与虚无。
一、敬重自然,共生为一
“自然”是汉语中的一个重要概念,较早乃作为道家用语,见之于老、列、庄等典籍。有学者归纳,凡提及“自然”者,《老子》5例,《庄子》8例,《列子》6例。儒家对此概念较疏离,十三经中竟未见“自然”,《荀子》2处提及。先秦各家也说得不多,《墨子》1例、《战国策》1例等。
庄子关于客观存在的“自然”,是这样说的:这天地自然,异我而在,而没有它就没有我。同时,没有我,它的存在则无法体现。它与我是如此的接近,给我以视、听及触觉,它如此静止与活动,无休止地变幻无常,不知道是谁在操纵与指挥,不识其面目举止。然而这个世界必有绝对的主宰,虽深藏于冥冥之中,却是真实的存在。看不见它,却可以从心灵的深处,感应到它。
“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在庄子心中,人类与大自然即天地万物,同生于奇妙幽幻的“道”,其间既一分为二,亦合二为一,本质上是对立统一的共同体。人类对于自然应抱的态度是:共存共荣,不得分离。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空尘埃飞卷,烟云如奔马,其与人类及一切生物的活动息息相通。天地万物之存在与活动皆为道所安排与规定,“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人类对此当对待父母一般敬畏遵从,遑论无理破坏。庄子这个思想与老子想法相似。老子指出:“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道、天、地、人,人只居四分之一的地位,完全没有理由妄自尊大。
庄子指出“天地为万物之父母”,而老子则主张“道生万物”,以今日之语表达,这个道,是“自然”、“生态”之道。道生万物,即说明人为“自然”所生,为“生态”所育。人与自然及生态,唯“自然”最大,“生态”最大。
《庄子》多“寓言”,含意深刻。《庄子·内篇·逍遥游》以水与船为例,解释人与自然的关系。他说:船有大船、小船,想要浮起大船,必须大而深。反之,“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水小而浅,仅浮小船。杯水覆于地,一片芥草浮于其上,像极了渡船浮于江河。这是因为芥草轻薄,对水面的要求不高。若将盛水的杯子置于水面,情况就大不一样了,水浅船大,无法承載。
读此文句可以理解,与人类生命对应存在的是“自然”,即大海、天宇、水、空气、气温、湿度等无机自然,及动、植物等与人类生机息息有关的有机自然。人与自然的关系是“舟”与“水”的关系。既要改造自然、战胜自然,也须保护自然、顺应自然。“水”深行大“舟”,“水”浅行小“舟”,“水”竭“舟”断航。“水”对“舟”具有决定性的互动意义,人类生命之“舟”的持久远航,有赖于自然环境之“舟”的持续优良。人类作为生命体,其生命可长可短。事实证明:影响人类夭寿极其重要的因素是自然环境,想使人类延年益寿,必须敬畏自然、爱护自然。
大鹏举翅,乘风翱翔,“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庄子又以风与翼为例,进一步说明:大鹏远飞,需有充足的空间任其展翅、强劲的风力助其髙飞。鹏程九万里,只因大风托举,凭借风势。水积之不厚,无以载大舟,风积之不厚,无以展鹏翅。这是一样的道理。
人类为鹏,自然为风,鹏因风而高飞远扬,人因自然而生存发展。反之,“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风之力达不到一定的程度,大鹏的翅膀将失去力量,自然环境得不到保护,人类的生存发展将受到影响。
二、认识自然,调适相宜
庄子关注大自然的变化,为此他一连串地发问:天宇在运行着吗?大地在静处着吗?日月升落交替是在争夺它们的地盘吗?是谁启动了天地星辰的运行?是谁维系着它们运行的规则?是谁若无其事,推动天地星辰的运行?难道是隶属什么机关,因此缄口不语而不得不为?难道是接到什么命令,从而一直运转而无法停止?
云变成了雨,雨又变成了云。这样的翻云覆雨,有谁在幽冥中用力掌控?有谁无所事事,寻欢作乐一般引导自然作无穷的变幻。西边刮起了大风,一会儿变为东风,一会儿变成西风,我为此彷徨,不禁发问求解:这是谁呼气吸气发生的作用吗?这是谁闲居无事,煽动吹拂的结果吗?
由于历史的局限,“自然”在庄子的心目中还是一片迷茫疑惑的世界,然而他又不是一个不可知论者。他觉得人生于自然,既为自然中的一员,就有可能破解未知,认识自然。因认知自然,熟识自然,而与自然调适相宜,和睦相处。
“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兽固有群矣,树木固有立矣。”天地自然是客观的存在,天地的运转存续有其本有的规律:日月在天而照耀,星辰排列而有序,禽兽成群而活动,树木翠绿而生长。
庄子将人体视为“自然”的一部分,并具探究之心。他认为人身上有百骸、九窍、六藏,这都是真实的存在。为此,他提出一个个问题,十分有趣。他问:你有最喜欢的器官吗?与它最亲。没有吗?哪个都喜欢吗,真的没有一点私心吗?好的,如果这样,它们同为臣妾,身份平等,谁也不比谁高出一头。问到这里,庄子还是不放心,又问:其中会不会有君臣关系的变化,由一个最重要的器官,成为真正的君王?
《庄子·内篇·大宗师》说:“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倘若知上天自然之运作,又知天下人间之变更,是多么的了不起。知自然之运作,须有天生的智慧,而知人间的变更,则须后天既得的学识。
“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人若健康而不中途夭折,学识积累愈多,愈能达至认知的胜境。“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当然,认识外界也会遇到顿挫,会有一些问题一时难解,那么就留待时间的推移,去作最后的认定吧。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庄子这样认为,生命有限,知识无涯,想在有限的生命时间里去掌控无边无际的知识海洋,固然十分困难,但纵然如此,人类认识自然的步伐世代相续,永不停止。
三、自然之道,“无为无形”,治国之本,修身之理
与老子、列子思想比较,庄子也主张虚静无为。虚静与无为的关系:有其虚静方有无为,是为虚静为根本,无为为目标。
庄子《天道》篇说:“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饶心者,故静也。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静也。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
庄子指出:安于平淡与寂寞,内守虚静,而不刻意造次作为,这才是天地人间平常的意义所在,道德伦常根本的性质呵!
如此虚静思想与老子、列子一脉相承。老子提出道家修养须做到:“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列子也讲虚静,并将其归纳为内观自足、静养元气的自我修行过程。如《列子·仲尼》篇说:
“务外游者不知务内观,外游者求备于物,内观者取足于身。”
庄子把“无为”视为自然之道,抱持此道可以治国,可以修身。天上的鬼神与地上的帝王,一切因“道”而得到安排。道诞生了天,创造了地,可谓开天辟地。道有情有义,诚信可靠,虚静无为而不显形迹。世代相传,而未曾有人面受其教,可得其精义,而见不到它。独自生长,无所依靠,却在天地未开之时,已经根深叶茂。道立于太极宇宙的顶端而不显得高,处于宇宙六合之下而不显得深,生于天地未开之际,不觉得久远,长于远古莽荒之时,不感到苍老。
庄子如此这番把“道”的原理本质夸赞一番,然后用总结性的口气得出结论:“道”之所以如此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就是因其“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具备“无为无形”的基本特质。
庄子强调,道对于国家治理有重大的指导意义。以道的名义要求君王日常的言行,可成人主威仪之端正;以道的眼光观察君臣职守的分工,可明名分之大义;以道的标准督查群吏办事的能力,可促官风之大治。
天地虽然广大,其形成变化在于平衡与均等。天下之物亿万繁多,而可统合于一。民众人口数不胜数,离不开君王的治理。写到这里,庄子做起了帝王师,陈述君王治国“无为”在先的道理。他振振有词地论断:君王的权力,原本于道,功德的成就离不开道。何以为道?道即“无为”,君临天下,“无为”而已。“无为”方可有为,“无为”无所不为。这个道理,玄古至今,业已彰显。无为天道,无为天德,天之道德,至高无上。为君王者遵守无违,势必天下大治。
无为之道,于君王而言可用于国家的治理,于臣民而言可用于私德之修养。无为之道,既可以治国,也可以修身。庄子认为作为一个智者,存身于世,不必有所作为,闻达天下,做平常人、持平常心、做平常事,方为真实人生。
从庄子的“无为”想到老子的“无为”,《老子》云:“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说的是万物万事,都有其既定的原委与结局,内在的行踪与规则。无为就是不违背、不造次、不折腾,因此“无为”才可有所为、大作为。
庄子在《庄子·内篇·逍遥游》中说了一个故事:商汤,即商汤王,商朝有名的兴国之君。棘,古代一位聪慧贤良。汤有疑惑不解,需要请教棘先生。汤问棘:宇宙上下,天地四方,是不是有极限呢?棘回答道:你说的是天地四方吗?那可是无穷无极啊,无穷无极之外还是无穷无极。
棘看商汤听得入神,继续发挥道:遥远的北方有冥海,也叫天池。海里有鱼,其身体的宽度达几千里,不知道它的尾巴有多长。又有巨鸟,叫鹏,背部隆起有泰山那么高,张开翅膀就像从天空垂下了云彩。它扶摇直上九万里,卷起羊角一般的旋风,口吞云霓,背负青天,往南飙飞,直至极南之冥冥之处。
有一只小鸟叫斥鴳,觉得好笑,就对大鹏说:你飞得那么累干什么呢?你看我飞行高度不过十几尺,又在草丛中来回穿行,不也快活自由?你究竟要飞到哪里去啊?庄子讲完这个故事,感叹地说:“大小之辩也”。意思是:既可以做大鹏,也可以做小鸟,想怎么就怎么,各人随意,天地人间本无大小之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