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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小说//岳母大人//闫航佑

2022-07-03 21:07阅读:



常言道:“岳母亲女婿”。我笨,不谙其中之道。然而,我的岳母待我好,我感受深切,至今思来,仍不禁潸然。
少时喜做文学梦,曾多次设想用某种方式记下岳母一些动我心扉之平生琐事:——她与生俱来的善良,她永不知疲倦的神情,她满面祥和的笑容……
岳母的执扭也颇具风格。譬如:她坚定地认为收割机如同魔幻般收得的麦子,一定不如人力收得的麦子好吃。所以,她不喜收割机讨扰,而宁愿披星戴月,率领全家人撅起屁股、汗流浃背地一镰一镰割倒那十几亩麦子。车载人拉,再一捆一捆转运至打麦场,历经碾打、扇扬、凉晒、簸筛等道道程序,奋战大半月,然后亲手将麦子一粒一粒收入囤中,这才会欣然一笑。
不是用自家汗水换来的果实,岳母心中不踏实。
若以愚昧讥之,未免肤浅些。我以为那不是愚昧,是一种向往火热生活的情感,是一种热爱劳动的美德,是炎黄子孙数千年农耕生活基因的传承,是民族魂灵的一缕气息。
有无数如此苍生之足踏实地,方有英雄豪杰之竞风流!
惜乎,这数十年来,终日奔波于生计,早晚贾利于市井
,竟淡忘了这夙愿。
去年夏末,数乡亲愤愤然与我语,“实疙瘩”宝林不肖,岳母侍奉他吃喝几十年,他从未尊过岳母一声娘亲。
我当面质问宝林,他不语。
其实,我也不曾尊呼过岳母,亦属不肖之类。
退休数年,有恙而意颓,任日月倥偬。
壬寅新年伊始,新冠疫情迭起,封城闭郭抗疫。岳母是时恰居我家,日夜厮守两月,复又想起少时之愿。盖因技拙,苦思多日,终未有果。然斯念日日灼心,欲罢不能,故不避浅陋,敢冒俊才贤士之大不韪,聊将岳母平生轶事,假纪实小说之体,平铺直叙,借手机“备忘录”之便以记之。命其名为《岳母大人》,谨以此补我愧疚,了我心愿,感我岳母。
2022.04.27



岳母这一生,乃是一曲悲呛的苍生交响乐,断肠碎心,哀转凄切。
岳母幼年丧母,因是长女,不满八岁就帮着父亲料理家务,纺线、洗衣、种田、扫地、带弟弟妹妹。稍大些,就织布、烧饭、洗衣、裁缝……。十二、三岁,双手就打满了老茧,右手食指搅织车搅得永久性变型。她父亲太偏心眼,哥哥、弟弟、妹妹都上学了,就是不准她踏进校门。
她似乎就是劳作吃苦的命。
岳母岳父是有缘嫁结到一条藤上的两颗苦瓜。与岳母相对应,岳父幼年丧父,而他是长子,弟弟、妹妹靠他抚养。生计所迫,他十二岁就到曲沃“熬相公”, 饱受人间辛酸。有幸在公司合营后,他成为供销社的一名职工,有了份不高的薪水。就凭这点薪水,他给弟弟娶了亲,嫁了妹妹,后来又发送了老娘。
岳母十六岁嫁到匡家,便如在娘家一般操劳。她为这一大家成员烧饭、纺线、织布,做衣裳,略无暇息。婆婆、妯娌都夸她能干,却极少帮她一把。
当一家人围着饭桌享用饭菜时,她系条围裙绕着锅台打转,或笑盈盈站立一角听大家闲扯。等大家吃完离开了,她将吃剩的饭菜馍块收拾到一起,别家或许将这些个喂猪喂狗了,可这却是她吃的饭。没有人逼她这样,她是当家人,她认为当家人就应当这样,不得浪费一粒米,一口汤。
她为一家人烧饭、舀汤、洗碗,吃的却是残羹剩饭,一生如此。只有亲戚乡邻家邀她的婚丧宴席,她才和大家一同用餐。
她是干农活的好手,割麦摘棉、育苗锄草,她以一当仨;平田整地、掘土积肥,她不输男儿。农业社时,她当过十多年妇女队长,是公社多年的劳动模范。
…… …… ……
岳母久无生育,婚后十年,领养了一个女儿,就是玫。此后数度怀孕,均小产。年近四旬,方育次女琪。琪面有瑕疵,后几经整修医治,均不尽人意。琪是岳父岳母仅存的血脉。
琪来世的前一年,岳母年仅二十七岁的妹妹被歹人夜半破门杀害,盗走家中仅有的六十多块钱和两盒金钟香烟。一同遇害的还有她的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余,一个尚在腹中。此案曾震惊河东。然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仍为悬案。
岳母奔丧归来,一头乌发就换成了满头银丝。
岳母的这位妹丈不久就再婚了,另有了子女。可怜她妹妹的坟头却不知何时被铲平而难觅踪影。
玫始终没有忘记这位亲她疼她、贤惠美丽的姨。时至今日,玫虽年过花甲,每到清明和阴历十月初五,乃会备几样祭品,到娘家的村北野外,向着孤山脚下葬埋姨尸骨的方向奉上祭品,点一陌纸钱,磕三个响头。
玫无数次给我讲过,姨家的“天鹅蛋”甜瓜特好吃,每到麦收时节,姨常会利用午饭时间匆匆忙忙给她送来几个“天鹅蛋”,而她就将“天鹅蛋”当饭吃……
玫还说,姨遇害的前一天还在她家,她领着三岁的小表弟玩了一天。那孩子叫简儿,可懂事了,又乖又好看。那天临走时,还偷偷将自己口袋中的一个鸡蛋塞给了玫……
玫每讲到此,泪水就如断线的珠子,“啪啪啪”往下落。
琪来世不久,岳母的老父亲前来探女,住了好几天,那天刚吃过油糕,有娘家村大队的一挂胶皮轱辘三驾马车路过门前,老父亲高高兴兴地搭顺车回去了。孰料当日傍晚,便得噩耗,老父亲忽亡。
毕竟是七十多岁的老人过世,岳母痛哭一场,也就过去了。
此后,安安稳稳过了十多年。岳父与其弟分家了,在新划的院子里,新建了五间胡筋砖木房,青砖铺院,购置了缝纫机、自行车、小平车等,犹然村中富庶之户。
那年月,能吃饱肚子的便好人家。而玫曾多次告诉我,她家从未吃过粗粮,只是经常喝玉米糊糊,她非常喜欢喝。
老实说,我之所以和玫成婚,有相当一个重要的因素是她的家境好,我可以不举债就能把她娶回家。而且我会有一个十里八乡有口皆碑的丈母娘。
结婚时,岳母给玫的赔嫁光她亲手织就的各色土棉布就有十余匹,装满了两口小箱子。还赔了两辆飞鸽牌加重自行车和一台缝纫机,衣物家俱若干。看红了无数人的双眼。
有好多年,我家四口人的棉衣,均是岳母无偿承包。她做的棉衣比商店买的要好得多,即暖和又得体。至今每每想起,仍觉温馨在身,母爱盈心。芸前些年害腿疼,外婆还给他做了两条棉裤换着穿。芸感激得直掉眼泪,笑说这棉裤比贴膏药管用多了。
岳母善烹饪,她做的莱肴及各类小吃非常可口。那些年,每到岳母家,她就张罗开了。包子、饺子、馄饨、哨子面、烙饼子、炸油糕、烤点心、滩煎馍、小苏肉、大排骨、红烧肉、丸子、汤圆、粉蒸肉……她挖空心思,花样翻新,极尽所能地向我们倾注着她无限的亲情与关爱。待我们临走时,她还会大包小包地给我们带上好多好多好吃的食物。自行车都驮得满当当了,她手里还提着个鼓鼓的布包包笑立一旁,试图加挂到车架子上。若有几天不回村,岳母一定会托人将大包小包的食物捎来,源源不断地将那黄澄澄的烤椒叶馍、香喷喷的油饼、鲜美的包子、精巧的点心、筋道的煎饼等美食可量供给于我们一家。叫工友们好不眼馋!
芸、荣的幼年基本上在外婆家度过。琪那时尚小,她认为她姐生的孩子就是她家的孩子,外人不许擅动。俩孩子也把外婆家当自己的家。即便是我,也很难将他俩领走。捱到学龄,不得不接孩子进城上幼儿园,这时琪都十多岁了,还抹眼泪,舍不得放孩子走。
那年我在村里盖房子,岳父沒吭气,给我送来一车上好的红松椽,价值五百多块。不多是么?那时一个大学毕业生的月薪也不过五十多块,我盖的这个房子,总价不过五千多块。
未过几年,我在县城建小院子,预算两万六千块。当时这是个天文数,我倾囊不过三两千多块,多方拼凑举债,不过半数。
这天,岳母头裹一条蓝巾子,搭乘顺路的一辆手扶拖拉机,从相距数十里的村里风尘仆仆赶了来。她除了带来大包小包好吃的零食,手里还提着一个用废弃包装带自编的方兜儿,也用一块蓝巾子严严实实盖在上面。
她笑盈盈揪下头上的巾子拍了拍浑身的尘土,进屋来坐到那个破絮如花的棕色绒布沙发上,喝了口水,缓缓揭开兜儿上的巾子,笑对我说:给你凑了八千块,能顶事吧?
呵,八千块呀!
那时一百块的钞票尚未通行,这大半兜子的钞票,有两把十块的,两把五块的,其余皆两块一块的,均整整齐齐用皮筋扎着。这是从多少人家凑来的呀!
岳母问:够吗?要不够,还能凑。
我激动得快哭了,一迭声道:够了、够了……
那有这么好的丈母娘呀!
…… …… ……
然而上苍却对她百般蹂躏。
当年岳母丧母时,玫的二舅未满两岁,是岳母一手将二舅抚养成人。名为姐弟,情比母子。成年的二舅人高马大,是庄稼汉,又是铁匠、木匠、泥瓦匠,在当地颇具名声。岳母着实为有这么一位弟弟而骄傲。二舅是岳母的胆,二舅是岳母的念,二舅是岳母心头的温暖。
村里有痞子刁蛮之徒,以为岳母家中无男,力薄势寡,对岳母言行放肆,刻意相欺。倏而觑见岳母家门前巍然出现这般威武的一位弟弟,痞子们莫不抱头鼠窜或避之三舍,生怕这大汉秤砣似的大拳头,一下子会砸碎自家的狗头。笃实的二舅三天两头、有事无事总要踏着自行车或吆着毛驴车来看望姐姐,扈卫姐姐。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然而人有旦夕祸福。那年盛夏的一天,骄阳似火。午饭后本该睡个午觉,身强力壮的二舅看见马圈的粪满了,顿时睡意全消,便拿了铣和三齿去马圈出粪,干了一个多小时完毕,浑身大汗淋漓。他舀了半盆凉水略洗了洗,打开电风扇略吹了吹,吃了一袋旱烟,准备眯糊一会。躺在炕上的二妗见状,挪了挪身体,给他腾出个地方来。他静静的躺下,顺手拿了张旧报子,看着看着,就打起了呼噜。二妗忽然听得那呼噜声响得怪异,回头一看,就见二舅满嘴白沫,浑身抽搐,顿时大惊,急呼无应,乡亲奔来,已无气息。
呜呼!
获悉哀讯,玫就哭成个泪人儿。我忙从企办讨了辆吉普车,带上玫去奔丧。
二舅的那个小山村沉浸在哀伤之中,巍峨的孤山陡然屹立于小村的东北侧,青黛色的山峰宛如悬挂于九天的巨幅挽幛,将火焰般的日光消融得稀薄残淡。村委会那足有八丈高的一串高音喇叭里哀乐低鸣。我所遇见的每个人,无论男女老少,脸上都挂有几丝悲哀,就连路边的鸡犬,似乎也一副垂头丧气之态。我知道,二舅在村里德高望重,深得人心。
岳母正坐在门墩上抹眼泪。她忽然苍老了,头发篷乱,衣衫不整。看见我,踉踉跄跄奔了来,伸出双手哭道:你二舅摆在门板上啦!殁啦!……
惊悚之余,我一时竟沒认出岳母来,本能地避开了她伸出的双手,使她向亲人哭诉几句这个小小的愿望猝然落空。这多残酷呀!
那时太年轻,不谙世事,竟不知给岳母说几句宽慰话,好叫她稍能释怀。
二舅享年四十五。
送走二舅后,岳母就渐失了举手投足的潇洒风彩,身肢瘦损了,双目昏花了,行动迟缓了,牙齿开始脱落了……
呜呼!
…… …… ……
岳父无子,曾有意将大侄儿理过继过来。因妯娌之间对此有些纠结,此事终未有定,但也并未否定。
理吃岳母的饭、在岳母怀里长大,视岳母如亲娘。与当地大多子女呼亲娘为“嬷”的习俗一样,他和玫、琪皆称岳母为“嬷”,称岳父为“爹”。理聪明,有亲和力,讨人喜欢。
分家后,岳母仍在家专为理备有一个房间,房中有火炕,炕上铺盖齐全。理时常跑过来蹭吃蹭喝,喜欢住在这边。他“嬷” 做的饭好吃,屋子收拾得干净,冬天还给他烧炕,从不责骂他,由着他的性儿折腾。相处融融,浑然就是一家人。理成年后在外闯荡,逢年过节回来,仍常吃、住于岳母家。
后来理打拼有成,在降州站稳了脚跟,购置了房产,并与当地中心医院一位漂亮的护士结了亲。
我相信,理购房和结婚时,岳父均有资助与礼金,其数额应当不低于理的父母。
我和玫、琪及岳母乘火车到降州参加理的婚礼。岳父提前数天就被理接去料理婚事。记得我们在降州热热闹闹、吃吃喝喝呆了两天。
理小我几岁,平时也处得好。岳母那两天多与我们在一起,所以,尽管身为新郎官,理稍一得空,就会找到我这边来瞎扯几句。我知道,他不过是想在他“嬷” 跟前多蹭一会儿呗。
理的婚礼颇为盛大,在刚开业的降州大酒店宴会厅举行,当地政商界头面人物来了好多位,宾客总有三二百人,十分风光。
当司仪请主婚人入场时,理特地搀起他嬷他爹走上台前,后面才是他父母。
理从司仪手中要过话筒,特意向来宾介绍说:他有两个父亲,两个母亲。四老都是抚养他长大成人的至亲。说罢,他拉着新娘子一同向四老行了磕头礼。来宾为之报以热烈掌声。
离开降州时,理给我们提前买好了车票,送我们到火车上并找到坐位、放妥行李,方才告别,十分周到。岳母为之格外开心。
此后几年,理携妻还回来过几次,据说均住在岳母家,而我与玫却不曾再见过他。好在那时我家装上了程控电话,时不时能在电话中和理谝上几句。
这年的腊月初十日晌午,玫接到岳父托人打来的一个电话,说理出了车祸,情况不太好,要我们速到降州去。
那几天岳母正好住在我家,她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厨房捏包子,只见她骤然脸色惨白,双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手上的馅莱撒了一案板,然后“咚”地跌坐在身旁的一把折叠椅子上,良久无语。
我又去企办讨了那辆吉普车,拉了岳母和玫,火速向降州出发。
那时尚无高速公路,一路颠簸着赶到降州时,天己大黑。急去理家,门上冷冷挂一把大锁。从邻居口中得知,理是前天夜里和朋友们喝完酒,骑摩托车回家时,摔进大街上一个未加盖的下水道井口。深更半夜的,被发现时,人已沒气了。责任部门赔偿了几万块钱,今天中午就火化了。
晚约九时半,岳父找来了,带我们来到一个狭小的公寓,里面挂一个临时小功率电灯泡,灯泡散发着冰冷而幽暗的光。理的父母、弟妹正在其中默默落泪。屋子一角的小餐桌上放着理的遗像,遗像前燃着两支白蜡烛,摆着一小碟点心。遗像上那张白晰脸上的两个小酒窝真的很可爱,他甜笑着,玩皮地看着屋内的每一个人。
岳母进门来,将理的遗像抱在怀里,瘫坐在地,泣不成声……
理羅罹难时年仅三十有六。
呜呼!
…… …… ……
光阴荏苒,恍惚间琪年过及笈,到了谈婚论嫁的年岁。
岳父在孤山北麓插访到一个孤儿,与琪年龄相仿,愿意招赘到匡家与琪结亲。
小伙子人眉人眼,身板较单薄,小小年纪,神色却有些颓废。他的左小臂上纹了把匕首,叫人看去不太舒服。他上过几年学,有个似乎很不适合自身的名子——仕彬。琪的自身条件欠佳,难得配这么个小伙子。
于是,岳父岳母宴请各方亲友与乡邻,张灯结彩、吹吹打打,格外隆重地给仕彬和琪办喜事。
孰料典礼完毕就要入洞房时,琪被告知:就在刚才典礼前,仕彬被他先前的几个哥们儿小混混约到村口说话。不知怎地,这几个小哥们竟当腹捅了仕彬一刀,扬长而去。现在仕彬的肚子正在冒血,用条围巾临间包着,需赶紧送医。
琪立马崩溃,大哭大闹,寻死觅活。玫与邻家的几位婶嫂死死按住琪,以致琪昏厥过去,好久回不过气来。
满院的宾客们闻知此情,纷份离去。院子中冷冷静静剩下“一条龙”服务者。
一直没有看见岳父岳母,但知二老此刻应避在邻家唉声叹气,悄悄抹泪。
仕彬的伤不打紧,在乡医院处理了一下,当晚就回来了。
岳父岳母一定以为,仕彬还是个孩子,尚无正性,以前是欠管教的傻条子,有过不良行为不足为奇。有此教训,且以后有了家,他一定会改变。
仕彬也确实在改变。
一家人耕种近二十亩责任田,还承包了生产队一个四亩大的桃园子,全家人都很辛苦。仕彬干农活不比我这个书生强多少,老是立立站站,还不如岳父岳母两位年过半百的老人,也不如琪这么个女孩子。但岳父一喊,他应声嘹亮,脚腿麻利,行动迅速。家里挑水、拉土、送粪、填圈、出圈等重体力活,基本上都由他都包揽了。有这么个小伙子,这个家就显出了生机。
岳母家的饭食好,三两个月,仕彬就胖了不少,牙齿都更白了。
我与这个小连襟处得蛮不错。他时常会奉岳母之命,踏上自行上来城里给我们送大包小包的零食或瓜果疏莱,顺便到大街上遊玩一趟,看场电影,吃饭时再与我对饮大半瓶北方烧洒。他嘴巴子特软和,哥叫得很顺溜,听得我很舒服。小年轻人好逛逛,少不得给他几块零花钱。还给过他几件我没穿过的工作服、胶鞋及墨镜等,他很高兴。尤其给了他一块当时才开始流行的电子数码手表,他喜欢得什么似的,一直擦得净亮,戴在手腕上,侍机在人前显摆。
那年芸六岁,瘦而玩皮,荣一岁,胖呼呼,夏天喜一丝不挂。每逢节假,俩孩子就被接送到外婆家,他俩总爱和仕彬这个小舅舅玩,跟屁虫似的。从家门口向西转弯到挑园门口,有三十米远,是一片宽敞的三角地场子。我和玫毎每回村,大老远就能看见舅甥三个欢蹦于门前的那片场子上,来回奔波于桃园与家门之间。
多美的一幅农家景象呵!
我不知道仕彬服毒自杀时我的两个孩子在做何玩耍,只知道他俩当时就在外婆家。
那是学生的暑假期间,我在北京出差,不知不觉就过了半个月,匆匆忙忙赶回来,却见家门挂锁。正蹊跷,有邻居告诉我说,玫娘家出事了,她回去十几天了……
我大惊,急请工友驾摩托车送我赶去。
岳母家这时早已平静,门里门外打扫得干干净净。俩孩子不知去那里玩了,岳父面无表情地在院子里拾掇农具,岳母在锅台上张忙。见我进来,岳母抬头问了我一句,还和往日一样笑了笑。
玫从琪的房间奔出,拉我到东厢房,长叹一声,给我讲了那天的经过——
仕彬每天中午都会独自到桃园的草房里睡午觉,那草房被两棵大桐树遮着,安静、凉快,是午休的好地方。那天中午并沒见他有啥异常,从田间回来,照倒擦洗了一阵子,还帮岳母劈了一框子木柴,然后揣了个水杯,悠达达去了桃园。岳母饭做好了,遣芸去喊他吃饭,园门闩着,喊了半晌,无应。芸反回告知外婆。此时饭莱已妥,一家人围着饭桌专等仕彬来了开饭。琪愠怒,直奔园门,一边大喊,一边使劲推门。篱笆门不结实,只几下就推到了。琪刚跳进去旋即又惊恐万状地跳将出来,疯也似大声哭喊:啊呀呀……不得了啦!——快来救人呀!
乡邻十多人闻声赶来,惊见仕彬扭曲着跌卧在草屋土炕沿下,七巧出血,早无脉息。炕上的窗台下,倒置着一瓶农药,褐色的药液尚在瓶口溢动。小小的草房间,散发着农药与呕吐物混杂的气味,令人窒息。
岳母生怕芸、荣被惊吓,忙拉他俩去了邻家。
仕彬何以兀然寻死,谁都说不清。只闻之前他那些个小混混哥们儿屡屡找他,他又屡屡弄些废铜烂铁换钱给这些个人。我送给他的墨镜、胶鞋、皮帽子等,也被这些人弄去了。岳父岳母虽有察觉,却以为年轻人在一起瞎玩,喝点酒呀打个牌呀什么的,真不好干涉。乡亲们一致认为,仕彬是个懦弱的孩子,他定是不堪忍耐那帮子偷鸡摸狗哥们儿无休止的勒索和欺辱,又无颜也不敢向家人讲出实情,所以就这般了结了自己。可怜的仕彬还不到二十二岁!玫说,他死时手腕上还戴着我给的那块数码电子表。
我认可乡亲们的这一判断,但觉太表象了些。
一个初涉人世,尚处懵懂年岁的小伙子,难道能这么轻易地做出生与死的决断吗?这世上真就沒有他一丝一毫的留恋?一口气喝下半瓶子农药原剂,这是怎样的决绝!
我听说岳父在第一时间曾遣人到仕彬原籍,向他的叔伯诸亲通报其死讯,请他们来参与处理后事。然而他们却躲之唯恐不及,无一人理会。
也许,这个世界对他太过寒冷了,而我们本该向他伸出温暖的手。
玫还告诉我,埋了仕彬的第二天,琪就小产了。
…… …… ……
过了年余,邻村方家庄有人又为琪提亲。这是个知根知底的小伙子,好些乡亲都认识,他叫宝林,兄弟八个,排行老六。这个老六自幼抗拒上学,看见课本就烦燥、瞌睡,百以内的加减法到底也沒弄清。乡人戏称其“实疙瘩”, 打小儿在农业社混。他这么个文氓,长相也不太讨人喜欢,且家寒,所以,兄弟七个虽有一半当了倒插门女婿,好呆都成了个家,有了媳妇。唯独他奔三十岁的大男人了,还是光棍一条,浑不知女人是怎么回事。眼下有这么好的一份家产给他,还有了媳妇,这那里是天上掉馅饼,明摆着就是上天宫嘛,那有不允之理?
这样,岳父岳母将家里重新粉饰一遍,更换增添了部分家俱,重起鼓乐重结彩,再宴嘉宾再张灯,仍如初婚一般隆重,喜气洋洋给琪和宝林完婚。
这个“实疙瘩”寡言少语,“三脚踢不出一个响屁来”,干农活却真是把好手。犁、耧、粑、耱、割、打、管,他样样精通,手到擒来,轻松自如,效率颇高。那头调皮的小牛犊被他饲养得膘肥体壮,调教得机灵乖巧。吆喝着这头小牛犊耕作,琪和岳母当配手,未一年,家里的庄稼明显上了个大台阶,可谓全乡最佳之一。
有了宝林之后,我逐渐就不再去岳父家帮干农活了。岳父自己也轻松多了,那时他已退休,就在家办了个烟酒食品小卖部,捎带赚几个零钱。难得宝林敦实又吃苦耐劳,岳母心欢,遂将家事及财产交予琪妇夫打理掌管,每天变花样给宝林做好吃的饭菜。
那些年我家时不时会有要出力气的活,我很发愁。玫给琪打个电话,宝林开辆三轮蹦蹦车一会儿就来了,啥也不说,埋头就干,一会儿就利索了。然后拔脚就走,留他吃口饭都难。有这么个连襟真好!
琪家的小日子过得很甜美。可惜几年了,沒生个孩子,这是岳父岳母最大的心病。二老知道,琪自小产以后,就再无月信。各处寻医,多方用药,问神打卦,许愿事佛,终不见效。亲邻们说,抱养个孩子引一引,会引出一串的。合家以为然,于是,在新世纪庚辰龙年深秋的一天,我约了企业最好的那辆奥迪车,岳母派遣玫去邻村抱回一个事先商量好的女婴。这就是小漪。
小漪沒有引来一串的弟弟妹妹,却促进了家业兴旺。
那几年,正值当地农业产业由主粮转主果的阶段。休看“实疙瘩”宝林念书不行,摆弄梨树果树之类,却近乎天才,无师自通。两三年间,他和琪就将近二十亩的农田尽植果、梨、桃、杏等,又三五年,便硕果累累,年收数万金,渐为村中富户。琪的堂、表姊妹,宝林的八大兄弟,鲜有不在琪手中借钱的主,少则一两千,多则一二万。琪妇夫也是村中最早购置手机者之一。二人为之深受热捧,饱享赞誉。
我不曾向琪伸过手,她却毫不吝啬地将各种上好的水果一袋一袋捎于我们,供给非常丰富。
家乡水果的品质好,享誉黄河上下,大江南北。芸做业务时需送礼,常开车到姨家去拉。给钱,她总不肯收。
……才尝五月鲜,
又馋白水杏。
盛夏暑日黄嘎拉,
中秋时节新红星。
梨子李子板柿子,
草莓脆枣车里子。
霜打富士红,
从秋甜过冬。
窖藏鲜果香四季,
坡上有亲殷殷情……
…… …… ……
正思量美好岁月万年长,孰能料劫数不期从天降。
那两年芸在省城上学,正是反叛期,动不动就生出些事端来,弄得人每天神情恍惚,忧心忡忡。这一回,竟酗酒打人致伤,自个逃匿,多日不知踪影。
我寢食不安时,琪忽然来了。她不知从何得知芸的事,进门来便涕泪横飞,呜咽道:哥呀,我这里有五万块,你拿去快把芸儿找回来吧!
芸也是琪带大的,心肝宝贝似的疼爱,这我知道。我当然不会收她的钱,却真被她的真情厚义、侠肝义胆感动得心里热腾腾。
呜呼,兄弟姐妹成行,遇事时肯毫不吝惜、主动伸出援手的也就琪这么个好妹子。
然而,我万万想不到,琪本来是进城看病。玫后来告诉我,这之前琪多日腹痛,下身出血。亲邻知之,以为琪多年无月信,这是“开怀”了,是喜讯,沒在意。服用姜糖汤多日,不见好转。日前到市中心医院妇科检查,给出的结论震懵了全家人:是性质不好的肿瘤,已是晚期,急需手术治疗。
第二天,我与玫赶至琪家商议此事。
岳父嘴上刁只烟卷,一声不吭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摆弄农具。厢屋里,岳母疲惫地坐在炕沿上,泪眼婆娑地对我说:把芸的事先放下吧,明儿琪做手术,你们去照护吧……
岳父岳母均是古稀老人了,灾难重重的漫长岁月,将二老的心理锤炼得异样坚强。我猜想二老之所以不去医院,是怕发生不测,承受不了那样的打击。所以,就在家里静候好的或不好的、有幸或不幸的消息。无论如何,生活都是要一步一步继续走下去,这就是人生。
琪手术时,候在手术室外的除了我与玫,还有玫的堂兄嫂、表姊妹及宝林的兄嫂,共十多人。大家谁也不说话,坐的坐,站的站,男男女女,挤挤攘攘一片,一个个忧心挂脸,神色肃然。
一个平凡得再不能平凡、且面有瑕疵的女人,危难之时有这么多人撂下各自的营生,亲临恭候,我的琪妹不虚此生。
忽然,和我坐在一起的一位堂兄伸手打了他自己一个嘴巴,鸣咽道:真是羞死了!一回都没帮过琪妹,老是她帮我。都这会了,还有两万块给不了琪……
于是,一片唏嘘之声。
阿弥陀佛!
一定是菩萨保佑,琪的手术做得还好。七日后开始化放疗,虽饱受苦痛,几经风险,坚强的琪妹到底降服了病魔!
也是岳母照护有方,约两年后琪妹大好,红光满面,精神饱满,重又全身心和宝林一起扑进那苍翠碧绿的果园之中。又两年,琪妇夫觉得精力有余,还承包了邻家八亩大的一个果园。妇夫俩日日劳作于此,乐在其中。
小漪上二年级时,各村庄的学校先后都撤了,成千上万的乡村孩子们被迫进城上学。小漪转到我们企业的子弟小学上学。四年级时,这个小学也撤了,小漪又辗转别校续读。
一个不满十岁的小丫头,离开父母,寄居城中亲戚家中上学,毎天两趟接送,行程不下十公里,风雨无阻,打仗一般,孩子辛苦,还要上班的大人焉能不苦?
集中办学,教育产业化的路数,乃是丧尽天良的吃人之举。主张者必进地狱!
岳母知道我和玫上班忙,无暇关照小漪吃饭,便撇下日见老迈的岳父,进城侍候小漪和我们一家。
…… …… ……
我们的臭旦出生不久,芸媳萌受聘在吉祥花园卖房子。吉祥花园地处城中心,房子质量也好,当时房价窜升,抢购潮汹湧。鉴于此,琪在吉祥花园购置了一套百十平米的房子,就势讨回了大部分旧债。
同时,琪妇夫还给村里的主房加了插廊,给各屋换了门窗,悉心装璜。又购置了电摩、电四轮、冰箱、浴霸等家电器具。一派欣欣向荣之景象。
岳母知琪近期花销颇大,便将自己所有的三万多块钱尽数献出。这笔钱是岳父用退休金为岳母积攒的养老金。岳母说,她还结实着哩,这钱放着一时也沒用,不能瞅着琪和宝林受紧。
琪是村民最早进城购房者之一,哄动一时,令村中诸多高能之辈感叹而刮目。
琪打算到秋冬农闲时,一家人住到城里来。父母年事已高,城里有大暖,可免挨冻,会舒服许多,也方便许多。如此这般,俨然城里人了。
新房装璜就要完工时,岳父病了。接到电话,芸开了新购的轿车接外公进城看病。
几日未见,岳父忽然瘦得剩下了一把骨头,手脸焦黄,面目呆板,孱弱得需扶扙方能站立。我们一家带老人到中医院诊治。拍片、化验忙绿一凡,确诊胆上问题,需手术治疗。
芸恐县级医院医术欠佳,连夜将外公送至市中心医院。玫自然也跟了去。
第二天上午,医生查完病房,正预备手术,岳母和琪闻讯赶到。母女俩忧心老爷子八十五岁了,怕受不了这一刀,会下不了手术台,横竖不许手术。
医生说:这是个常见病,普通手术,风险并不高。但若不手术,只怕过不了四十天。
岳母态度坚定,执意要芸送外公回家。
恰如医生所言,岳父回村的第三十六天就去世了。
弥留之际,芸将外公抱在怀里,宝林用一把手动推子给老人理发。我看见芸的眼泪“啪啪啪”地落在外公的身上,不由得一阵心酸,差点也落下泪来。
芸这个好给我惹事又从不认错的硬崽娃子,在他幼年之后,我第一次看见他落泪。这叫我看到了他藏匿得很深的人性美。我为之感到一缕慰籍。
我善良、慈爱、辛勤了一生的岳父就这样去了。
他到底不曾住上吉祥花园的新屋,不曾享受过一天热乎乎的大暖。
就在新冠疫情期间岳母在我家养病的日子里,大概闲得慌吧,玫这个傻婆子不知那根神经错乱了,竟不止一次厉声质问其母:当初为何不让给父亲手术?不然,他现在说不定还在世哩!
岳母垂首低眉,一声不响。
我制止了玫再问这种愚蠢的问题。
…… …… ……
岳父去世未两年,玫和我就相继退休了。我身体不好,是病退。企退人员退休金虽低,生活尚可维持。小漪上职中了,这孩子腼腆,听话,已不大需要我们操心。玫接送臭旦上下学,我打零工赚些零钱。平平淡淡的日月,有臭旦解闷,也不乏欢乐。
不久我做了个手术。之后许久心情一直不佳,窝居家里,不愿见人。想自己年过六旬,一事无成,不禁羞愧难当。
琪忽然又病了。玫陪她跑了几家医院,均言情况不好。我联系了北京一位颇有名望的医生咨询,他建议到京手术,可安置在中日友好医院就医。
我知道赴京就医费用高,而近三、五年果业萧条,辛劳一年,了无收益,琪手中拮据。我和玫准备拿五万块帮她,电话里琪未回应,其意不允。
琪自个决定在市一院就医,请京城专家手术。
我听说手术费不足,宝林欲讨要一表亲所借款项,琪不许,且说:人家借去才三几个月就讨要,这么皮薄,还像个亲戚吗?
因怕讨扰别人,手术前除我与玫外,琪未告诉任何人。手术时,仅有宝林与玫候在室外,十分凄然。手术后,主要也就宝林照护着,玫每天均去探望。芸、萌、荣及臭旦,各去探望一二次。多数费用由玫垫付,出院不久,新农合报销了大部医费,琪立马就还上了。即便亲姐妹,琪也不愿欠这个情。
做了这么大的手术,乡邻们几乎无人知晓。琪妹出奇的坚强,出院不几天,她竟强打精神,笑容满面地走过村头巷尾,奋身于果林田间。她不愿人们用怜悯的目光看她。
我奢望琪妹再创奇迹,降服病魔,健康欢快!我祈祷佛祖再佑琪妹,度过劫数,再续青春!



琪手术后两年余,也就是前年盛夏,旧病复发。谁心里都明白,此番凶多吉少。
真不知说几句怎样的话去安慰她。只有玫陪着她寻医问药。跑了好几天,最后决定到中心医院化疗。化疗的费用相当高,一周六千多块,新农合还不予报销。琪渐已拿不出这些钱了,玫义无反顾地援助她。玫是个真姐,我支持。
琪太重要了!她是匡家唯一的血脉,是维系这个家庭存在的支柱与核心。沒有她,这个家庭该如何存在?
岳母建议:把吉祥花园的房子卖了,看病。
琪不言。她不舍。
小漪己是幼儿园教师了,这时本该陪侍在妈妈身边,但琪亦不舍。她说:孩子还小,刚上班就请假,不好。
琪妹呀,你是怎样的一个人?你是渺小得再不能渺小的乡巴村妇,你是高尚得再不能高尚的华夏苍生!
芸媳萌与琪接触不过三、五次,加起来只怕不到半天时间,然而萌竟屡屡感叹说,琪姨待她,比亲妈待她还好、还亲。
琪自知来日无多,曾平静嘱托玫:她要是去了,只有劳姐关照老母和小漪了。
玫扭头抛泪。
庚子残秋23日下午,琪第三次化疗结束,回村前在吉祥花园给玫打来电话,告玫说她感觉良好,家里收果子正忙,她不能闲坐着,这就要回村去。她的声音宏亮,说完还“咯咯咯”笑,笑声清脆。
我顿时重又奢望奇迹或许再次发生。
后来听邻居嫂子讲,那天琪回来,精神蛮好,坐在门墩上吃柿子,和大家有说有笑。
翌日凌晨,“实疙瘩”宝林忽然打来电话,抽泣着对玫说:姐呀,明早你回来,给琪把衣着买好,拣好一些的买……
玫一听大惊,连声问:啥呀?啥呀?
“实疙瘩”半晌不语,玫“哇”的哭了。
呜呼,年仅47岁的琪妹久病不治,殁了。
耄耋之年的岳母承受得了吗?
天一亮,我和玫急去奔丧。
家门上高悬的一串纸幡宣示了家有丧事。吊唁或帮忙的亲邻们来来往往,或凄凄切切,或匆匆忙忙。灵堂里,琪妹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木板上,灵桌上蜡烛残淡的光,送别着琪妹仍徘徊于空中的魂灵。小漪独跪灵前默默垂泪……
我肃然上前立正,向我的可怜而可敬的琪妹三鞠躬。抬起头时,禁不住泪流满面。
珼妹呀,倘有来世,你一定是天仙!
岳母一下子瘦弱得脱形了,身躯佝偻且萎缩得仅与窗台一样高低。趔趔趄趄走在院子里,仿佛被一阵风吹得快要飘起来。卷曲在炕头就那么一小团儿,一只手似乎就能将她轻轻拎起。只有那一头稀疏的银发,却始终梳得整齐光亮。蜡一样惨白的脸上,透着无比坚强的神色。
老人家一会儿颤巍巍移动脚步迎送客人,一会儿坐在炕头与乡亲细语,一会儿站在当院与理事乡亲议事,忙个不停。
小漪尚小,不谙世事。宝林“实疙瘩”,难全礼数。女儿丧事,竟要苦老母主持。活生生“白发人送黑发人” 一幕。悲夫!
因家境窘迫,琪的丧事办得极简陋。芸感姨恩,主动承担了棺材和锣鼓费用。
…… …… ……
玫看老母着实恓惶,忧心这个家今后如何维系。
琪出殡那天,她碰到方家一位熟识的嫂子,忽然心头一动,对方家嫂子说:琪这一走,瞅这与《红灯记》一样的一家可怎么过?想这小漪快二十了,长得也算齐整。嫂子不妨在你们方家子侄中,相一个和适的配上小漪,这一家就又都与亲的一样了,老母和宝林以后也就靠实了。
方家嫂子闻言在心,知宝林四哥之子小晖年已二十有四,尚未婚配,当日就电话知会小晖父母。小晖父母本有此意,因顾忌较多,怕打脸,未曾提起。如今玫这个傻婆子主动送话,安能不大喜过望?
琪的丧事即毕,寒冬骤到。玫接岳母进城住到吉祥花园,小漪回幼儿园上班。
那几天,玫与小晖妈不时通电话,咋咋呼呼的没完沒了。我是零零碎碎从她们的通话中得知小漪小晖这档子事。
听她们说,小漪开初不乐意,但经不起两家人的规劝,应了。小晖的形象虽不耀眼,却机灵乖巧,殷勤有加,很讨老人家的欢心。她们商量近日吃定亲饭,腊月就结婚。
我虽觉琪妹新亡,尸骨未寒,急办小漪婚事实在欠妥,但有岳母定夺,我一个女婿,岂可多言。
第二天,随玫去吉祥花园看岳母,却见老人家坐沙发上双手捂脸“呜呜”哭泣,凄凄切切,可怜兮兮。
玫冲老母道:哭啥呀,赶紧把小漪婚事办了不好嘛?你老了,早一天办了这事你也早一天放心。况且人家都把乐队定下了,也不好否犯呀!
岳母不理釆玫,自顾自哭道:……唉——走着,走着,一大家人一个一个就走完啦……唉——走着,走着,眼看就剩下我一个老婆婆……”
玫也哭了。
娘儿俩相顾哭了一阵子,岳母缓缓扬起头,擦了擦满脸的泪痕,一字一句说:你数一数,琪这才死了几天?我还不糊涂哩,你怎么可以大包大揽、啥事都敢应?我想等琪丧满百日再议婚事,你们都不依,非要年前办。知道我心里是啥滋味嘛?
岳母气得嘴巴子颤抖,继续说:你不知道咱这家是砖头瓦块凑合起来的?昨晚小晖爸妈都在这里坐着,娘呀姨呀的叫,编出些理由,不过是急着“生米做成熟饭”吧!我明白告诉他们,这个婚事先要写个字据:头一条,小晖是亦子亦婿,要给我匡家顶门。再一条,小漪头胎生育,不论男女,必须姓匡,是匡家子嗣。还有一条,匡家所有财产,只能由小漪所生匡姓子女继承。谁得了我匡家产业,谁要给我养老送终。
老人最后说:这个字据要不写,我匡家和他方家就还是两家人,各走各的路。玫,你可不要被人家一句一声姐呀的叫懵了!
我惊异一位目不识丁的耄耋村妇竟有这般淸晰明朗的头脑和如此条理的思维!也足见老人家对此事思考推敲了好久。
我这才知道岳母内心尚有这多的悲苦与顾虑。而玫这会子竟是领会了小晖妈的心意,特地主动来完成说服老母的使命。
荒唐!
玫憋得满脸通红,还欲进言,我打断了她:一定要按人家的意思来是么?那你一个人去吧!我不去,芸、荣、萌、臭旦都不去。有你这样办事的吗?太不象话!
玫这下又懵了。
我按岳母的意思,写了份《婚约》,玫用微信传给方家嫂子。来回争论、商榷了多次,双方都同意了,约了相关的十多人,正儿八经的签约。然后一起到园圆源洒店吃了顿饭,聊为庆贺。
其实我明白,这《婚约》大底无用。别说并无法律效应,即便有,老人百年后的事谁会去监督执行呢?
小漪是个不吃谋事的孩子,而小晖妈却是个伶俐透顶的把式手。才十来八天,给小漪卖手机,卖项链,卖镯子,天天约出去下馆子,哄得小漪心花怒放,早就自许是人家的人了!后来事,谁能料?
然而,岳母为匡家万代香火计,所能尽者,不过如此了。
可怜而可敬的老人!
去年正月,琪丧刚过百日,方家便迫不及待将小漪娶了过去。原约定秋后结婚,先在匡家典礼等项,方家均未遵守,岳母也都无奈地妥协了。
原因十分荒唐:——“实疙瘩”宝林欲抢先续弦。
谁都不曾料到,年前在吉祥花园商议小漪婚事的当儿,“实疙瘩”忽然变成了灵通玉,悄悄咪咪勾搭上一个出处不详的女人。
琪百日祭罢,玫愤愤然告诉我,方家老八日前打听得知,那女人是城南佃村人,好吃赖作,刁野泼妇,因打折了婆婆的腿,被男人赶出家门多年,一直在县城周围鬼混。宝林的众兄弟一致强烈反对他和这种女人姘混,并提醒他这种坏女人不过是骗他钱财而已。但宝林陷得太深,魂儿被那女人勾了去。谁说他,他就和谁翻脸。眼下和他的兄弟们全闹翻了,谁也没办法。
早些时我听闻宝林偶有嫖娼行为,窃思多因琪久病之故。如今想找个女人,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操之太急,家人不易接受。尤其岳母,正承丧女之痛,你就折腾这个,着实不该。
玫还告诉我,正是为了阻挡宝林把这个女人弄回家,小晖妈和岳母商量妥当,尽快给小漪完婚。
这个精明的小晖妈,不过是急着把小漪抢到手罢了!竟会拿宝林的不当举动当由头,并且一举说服了并不昏聩的岳母。
好利害的女人!
我侍机去南屋看岳母。老人家面色悲苦地坐在炕头,两眼木然地盯着墙角,笑着向我呓语:哦,小晖妈说了,总不能叫他(宝林)遂了心,一定先给小漪成亲……
呵呵,这就是说,只要小漪抢先成亲,就胜了。
呜呼!
…… …… ……
小漪婚后多住在城里,我屡邀岳母进城,或与我们一起生活,或与小漪相伴均好。岳母不应。她说她要守住这个家,不能让宝林把那个坏女人弄进家门。
可她守在了村里,小漪却丢了城里。宝林早就带那个坏女人住进了吉祥花园!小漪通报说,那天她打开门,看见沙发上大摇大摆斜卧一个狮子似的青脸女人,赤脚挑着两只拖鞋,列着一张大嘴看电视。她以为自己跑错了门,赶紧退了出来。一看门号,沒错呀!她于是明白是怎么回事,霎时气炸了,复冲进去,从卧室抱起那女人的铺盖扔出了门。青脸女人大怒,跳将起来和小漪撕闹,被一旁的小晖一把推了出去。青面女人那堪忍受?立马打电话把宝林吼叫了来。
宝林来了,猫在墙角和青脸女人叽咕了一会,得到唆使,踹门进来,指着小漪结结巴巴训斥道:这、这、这房子是、是、是我的,不、不、不是你的。你、你、你俩马、马、马上出去!……继而他又给他四嫂即小晖妈打电话:你、你、你快给你、你、你娃卖、卖、卖房子,少、少、少在我这、这里烦、烦我!
就这样,吉祥花园失守了。
岳母确实是病了,胸闷,头晕恶心,腰腿疼。据说小晖带她到镇医院看过,吃了药,打了封闲针,均不大见效。这天,玫把老母接进了城。
我在中医院正巧碰见了她们。那时天气渐热,我走出门诊楼时,蓦然看见小晖小漪搀着一瘸一拐的老人,坐到旗杆下的石台上喝瓶装水,玫拎着新购的一包药物立在一旁。我急走上前问候,岳母苦苦一笑说,沒啥事,养几天就会好。玫和小漪小晖,随着苦苦一笑。
我也苦苦一笑。
岳母和小漪小晖就势进住吉祥花园,驱走了那个青面坏女人。宝林再浑,他尚且懂得不可在老人家面前放肆。
宝林转而把青面女人带回到村里,玩起捉迷藏的遊戏。
岳母气得要命。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那青脸女人本非良善类,“吃嘴赖劳怕动弹”的货色,不肯跟宝林到果园干活不说,宝林干活回来,这青面母狮还躺在被窝打呼噜。一天两天方可,三五天后,宝林就动怒了,那青脸女人自忖不好再混,逃之夭夭。
岳母得知,长舒一口气,立马叫小漪电话告知于玫。一家人如逢喜事一般,激动不已。
岳母的病顿时痊愈。老人家一定是挂念宝林孤苦伶仃,整天劳累却饭食无着,便毅然回村,给宝林做饭,帮宝林干活。
…… …… ……
阴历四月十六日是岳母的生日。村里先前有两位老人因子女给其操办了寿庆,一个不久殁了,一个不久瘫了。故此,岳母一向忌讳寿庆。到八十岁那年,玫、琪均以为沒个表示也太不像话。征得老人同意,商定每年全家届时买个寿糕,到饭店吃顿饭,喝点水酒、饮料,就是要意思意思吧。这五、六年来,或在乡镇,或在县城,找个合适的饭店花个三五百块钱意思一下,老人家很开心。
如今琪走了,发生了一系列变故,玫和我都认为,这个意思还是要意思的,好叫老人家略为宽慰些。
芸在园圆源饭店二楼订了个包间套餐,萌买了个很大的寿糕。我们一家六口候了一小会,小漪小晖搀着祖母,小晖父母,小晖姐及小女儿一众联袂而来,大家相互问候,喜气盈盈,一派祥和。
祝老姥生日快乐!
臭旦喊着蹦着奔过去,迎接老姥入座,直把老人家喜得双目闪泪,笑得合不拢嘴。
然而,“实疙瘩”宝林这个“主儿”却沒来,叫人觉得扫兴。
小漪说:她爸不吃肉,不来了。
这个倔鬼,肯定是因大家反对他和那个坏女人的那档子事而怨忿,不肯前来。拗这个劲,真混蛋!
餐毕,玫去柜台结帐,被告知有个小年轻人已提前结了。这应是小晖妈指点小晖所为。好聪明的女人!
后来岳母知道了这事,很不高兴,嗔怪玫不该让小晖花这个钱,要玫把这个钱退给小晖妈。
玫以为老娘偏心眼,有点怨:为啥他们不该花这个钱?
我以为岳母是以我们为可凭恃的亲人,能给她长脸,能替她护崽子。
我若能,我会这样。
若真把这顿饭钱退给小晖并不妥当。一、小晖妈一定不会收,还以为是打人家的脸。二、小晖小漪孝敬祖母是应为之举,应默认并鼓励才对。三、抑或是小漪代父付这个钱也未可知呀!叫人家有机会尽乛点心,有何不好?
我想,以后尽量别叫人家花这个钱就是了。
…… …… ……
宝林想找个女人的愿望实在强烈,他不会因为一次挫折而做罢,也不会顾及岳母的感受而隐忍。
社会的高度开放,给宝林提供了极大的便利。他很快又勾挂上另一个女人。据说这女人是黄河岸边人,其夫因在集市上争抢一个卖凉粉的摊位,血脉偾张,大打出手,致伤人命,被判无期徒刑。这女人自谓己经离婚,女儿嫁了,尚有一子未婚。那几天,宝林避开岳母,带这母子俩,十分开心的住在吉祥花园。
瞎子一看都明白,宝林就是拿吉祥花园这套房子做诱饵想弄个女人,而这个女人之所以上钩是想拿这房子给儿子照耀个媳妇。
呜呼,多么惨淡而现实的春秋大梦!
几乎每天傍晚,宝林田间归来,急急洗罢脸,换上新衣,拿上新采的疏菜、瓜果之类,驾上电车赶赴城里,陪那女人过夜。
知情人说,宝林为讨人家欢心,给人家买了项链、耳坠、镯子等手饰,二人还一同在城里练滩卖冷饮。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宝林的方家兄弟及乡邻们,生怕宝林上当,屡屡进言规劝,均无计无事。
大约因为在这个问题上我有同情宝林之言语而令他动心,这天下午,当大家又围住他,摆出如同当年开批判会的架式,苦口婆心再度劝谏时,他破天荒地蹲在我一旁,笑逐颜开地打开手机,让我观赏他那位准情人的玉照。这个女人戴副眼镜,面相温和,衣着装束颇为整齐,起码不像个坏女人。
我心里顿时产生了一个判断——待这位眼镜女士全面了解了“实疙瘩”的实际状况后,会迅速离他而去——这简直是一定的!
实在说来,宝林才五十大几的人,身强力壮,想找个女人无可非议,应予帮助。但凭宝林的自身条件,若沒有吉祥花园那套房子做诱饵,根本无法找到-个心智正常的象样子女人。当人家知道并不能唾手而得或安享那套房子,抛弃他是必然的。这年头,总要叫人家有所图才成。
“实疙瘩”醉心于此并不可恼,可恼的是他竟弃老人的生活而不顾,甚而至于根本无视老人的存在,一门心思扑在那个戴眼镜的女人身上。着了魔一般。
岳母把饭做好了,他不吃。喊他,他不应。岳母腰腿疼,三番五次当面告说该到医院看看去,他总不吭气。似乎这个老人与他无关,根本不存在。
稍后,家中米面沒了,油盐沒了,莱也沒了,就要断炊了,老人说给他,他还不理。
乡邻们看不下去,纷纷直言宝林不可如此行事,造孽呀!
“实疙瘩” 吃了枪药似的向乡邻呛了一句:沒钱,缺啥找小漪讨要。
电话打给小漪,小漪嗫嚅半晌,哭也似哼唧道:她不想看见“实疙瘩”一天一天老吊得那么长的那张脸。
她坚定地躲在婆家不肯来。
玫开着我家那辆破烂的富路电车,隔天回村一次探望老母,送些馍、莱、米面等。
果园有几畦韭菜、菠菜,果树下常年有娇嫩的蒲公英、马齿苋等野菜,岳母时常跌跌撞撞到果园里采上几把,回来撒把面粉蒸着吃。
玫几次三番想接老母来我家,可老母不肯跟她走。一来是老人以为自己还壮实,不肯讨扰别人。二来是老人想着小漪,总是说,小漪一半天就来了,有小漪就好……
玫沒法子数说“实疙瘩”,就在电话中数说小漪。言语稍一激烈,岳母就不乐意了,嗔怪玫道:怎么你总跟小漪过不去?她还是个孩子哩!
玫真想哭。
天意弄人,偏在这时,小晖父母赶着给梨花授粉,不到半月,先后在果园里从高扎上不慎摔下,一个折了胳膊,一个折了腰肋,分别在医院住了好些日子。
如此,小漪越发指望不上了。
…… …… ……
“实疙瘩”的行为引起乡邻公愤,莫不以为应予惩戒。纷纷建义岳母剥夺他对匡家祖业的继承权,卖掉吉祥花园的房子,追讨老人应得份额。
这是要民事诉讼了。由谁出面代理呢?这个出力不讨好的差事自然是非我莫属。
我遵循岳母的意思写好诉状,并与司法界的朋友商榷修订。之后,约了几位乡邻,再次把宝林堵在院子里,向他通告了准备诉讼的事项,想以此吓唬住这个“实疙瘩”,好叫他改弦更张,立地成佛。
然而,任大家磨破嘴皮,扯破嗓子,犹如对牛弹琴,“实疙瘩”概不理采。不待大家言罢,他披了件外衣,扬长而去。
大家伙一个个愤怒了,鼓动立刻向村委会报告,开启诉讼程序。
岳母却踟蹰起来。她说她已经给小漪打过电话,正在等小漪回话。
等小漪回话?那实际上就是等小漪和小晖妈商量以后的回话了。不然,为什么要等?
真叫人无话可说!
几分钟后,小漪打来电话说:她不同意打官司,她爸不养老人,她养。
于是偃旗息鼓。岳母笑得很难堪。
我不该忘了,这是小漪的家。
回城的路上,我十分生气地对玫说,你们家的事,今后别再给我讲。
我也真是的,找“实疙瘩”能论出个里表来?这不是跟人家过不去,纯粹是和自已过不去嘛!



下了一秋的雨,入冬时才不情不愿地收了尾。我平生不曾遇到过这样的雨,无休无止,昼夜相连,时大时小。乡村里墙倒厦歪,狼籍一片。万顷果林,硕果累累,却苦无法釆摘,眼巴巴看着鲜美硕大的苹果密密麻麻落在泥巴里,遍地散发着酸腐的气味。
毫无疑问,果农绝收,还尽数赔去前期投资。“实疙瘩”与小晖父母均在此列,一年辛苦,付诸东流。
老百姓难呀!
诚如所料,那位戴眼镜的女人悄然离开了“实疙瘩”,什么时候离开的无人知晓,也无人问津。只传说他后来又纠缠邻村的一位丧偶女人,却被人家冷冷地拒绝了。
玫给我讲这事时,语带卑夷,流露出某种快意。
她仍然是隔天回村探母一次。我问老人家情况怎样,她说:就那样子。
那样子是个啥样子,她不愿讲,我不便问。大约是能凑合吧。
入冬后,岳母和小漪小晖进城住吉祥花园。
方便照应了,玫有时一天要去好几次。
几十年了,玫不喜做饭,我时常啃凉馒头。稍有怨言,她立马竖起眉眼砸来一句:你自己不会做去?
这些天她勤快了,捏包子、烙馍、炸油饼……换花样做饭。做好了,赶忙就给老母送去。她带回来的是满面笑容,说老母和小漪都夸她饭做得好。
她这个傻婆子喜戴“高帽子”, 只要夸她,她就乐得忘乎所以。
她做的那几样饭其实并不好。烙馍皮焦里生,包子太咸。我指出这些不足时,她罕见没有动怒,竟眼哭泪眨地说:那好呆是我做的吧!肯定不如老人家做的好,可她现在做不了了。想起当初大包小包的隔几天就给咱们捎好吃的,就好心酸……
几句话说得我也好心酸。
玫不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她大约根本不曾想过,老人不适于吃她做的那种饭,只怕老人就没有吃。之所以要她做这些饭,是给小漪小晖吃。
她闲话时曾说:小漪小晖喜欢在街上买饭吃。我因此怀疑岳母那边在凑合着吃饭,大半原因是岳母不能正常做饭了。
捱到后冬的一天上午,天气极冷。我正在超市购物,忽然接到玫的电话,她急促告我说:老人病了,要住院,她正在县医院排队做彩超。一个人顾不过来,要我去帮一把。
我连忙赶到县医院,在急诊室门外,看见一辆平板车上,冷冷地卷曲一位骨瘦嶙峋、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这正是岳母。老人家听见我的呼声,睁开眼睛,痴痴一笑,双手撑着平板车面奋力想坐起来,但已经沒有力量坐起来了。
我扶住老人家,问她怎么一人在此?她喘息着说,玫找医生去了,小晖带小漪去妇幼院检查胎位去了……
啧,瞧这俩孩子!
我推着老人在彩超室外找到玫,她说做完彩超,还有拍片、化验等好几项,然后才能办住院。她唠唠叨叨,说渴了,想喝口水都不能。又给小漪打电话,让小漪改天再检查,先到医院来照应……
躺在平板车上的岳母极不高兴地斜晲了玫一眼。看得出,她嫌玫给小漪打这个电话。她认为小漪每周例行的胎位检查,比她的安危要紧得多。
不大一会,小漪小晖提着吃剩的几个包子,笶吟吟不知紧慢的走来。玫不敢发火,忙唤他俩帮忙。几个人一起张罗到下午一时许,总算妥妥地将岳母安置到住院部的病床上。
检查结果:妇科炎症、腰肋骨折、肠胃炎等。预计需住半月院。
安置妥了,我对岳母说,白天我与玫陪侍,夜里由荣与小晖一人一夜轮换陪侍……
岳母本来一直微笑着看我,和我说话,但听我说了这句话的后半句,她蓦地将头扭了过去,丢给我一个后脑壳。
我立刻意识到,老人家不高兴我使唤小晖来陪床。她的心思是要小晖时刻陪在小漪身边照顾小漪。
我无语。
这时小漪竟说:小晖那能行呢?小晖还要挣钱哩!
我愈发无语。
小漪还说,这些天她总没吃好,肚子总也不舒服,要回方家庄调养几天。
之后,小漪小晖就走了。
荣接到电话,傍晚时分就赶来了。第二天一早我去换班时,荣讲了外婆一夜的经历:
——输完液她想入厕,虽有六十余步之遥,她却不让人搀扶,勉强站起来,走了一步就险些跌倒。她显然不能自理。一夜睡得还好,凌晨四时许,外婆忽然爬着从床上溜下来,荣急忙上前将她扶起,以为她又要入厕,外婆却说:瞅着宝林赶早出去干活了,她得赶紧做饭去。荣知道外婆是在做梦,大声告诉她这是在医院。外婆发了一会怔,又睡了。早上问她,她说不记得有这回事。
我不禁感伤,岳母都这样了,心还在她的家,睡梦中都还挣扎着欲尽她尽了一辈子的义务。
我让荣赶紧买了一包纸尿裤,岳母一看这东西,十分抗拒使用,我与玫费了好大的劲,才帮她穿上。穿好了躺在病床上,老人家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暗自落泪。她大约不甘心自已到了需要这劳什子的程度,她不服老。
我从未见过老人家洗澡洗足,却见她浑身白绉绉的肌肤非常干净,令我暗自诧异。
玫给岳母买有一把老年手机。岳母每日总要拿这个手机和小漪说一阵子话,若因故沒能与小漪说话,就一副悲伤的表情。
情况有些怪异。岳母住院四天了,不见好转,颗米未进,睁眼躺在床上,不时呓语。那劲势太吓人,同室病友都私下告诫说,该通知老人的家人到场才好。
玫急了,怕有不测,急给宝林打电话,反复讲了十多分,终无一声回应。玫又给小漪打电话,小漪说,这事应给她爸打电话,干吗给她打?说完就关了电话。再打,盲音。
玫又气又急,哭了。
无奈之下,玫给一位邻居堂兄打电话,堂兄大惊,忙给小晖妈打电话。如此折腾一凡,小漪小晖这才又来到医院。
看见这小俩口,岳母立马有了精神。
小晖弄了碗旗花酸汤面,老人家好生激动,拼着坐起来吃了几大口,即刻又“哇” 地吐在床下。不过,有小俩口围在身边,岳母脸上一直挂着惬意的笑容。
荣白天上班,夜里陪侍,连续好几天,又拉肚子,确实累了。
然而,当玫说叫小晖也陪上几夜换换荣时,老母的脸色立马就阴了。
玫火了,嚷嚷道:你就是要拼我和荣,对吗?这可怎么煎得住!
这样,小晖陪侍了老人几夜。
岳母生命力强大,约八天时,她每天可以喝两半碗米汤,吃核桃大的一块馍。到第十天,老人家精神大长,说她饿了,想吃半碗撒馍花和凉拌胡萝卜丝。
听到老人这个愿望,我差点掉下眼泪。
家里传统的撒馍花,多是节俭起见,拾掇吃剩的碎馍块或白铺生毛的陈馍,略加炮制而成。胡萝卜丝,那是最低层的苍生百姓再日常不过的一道菜。
老人家一生亲手烹饪过无数道美味佳肴,这会儿饿了,首先想到的却类同于残羮剩饭。
玫含泪连忙弄了碗撒馍花和胡萝卜丝,特特多放了一勺辣椒油。老人家好生喜欢,端起碗,一口气刨了个干净。
呵,苍生!
芸得知外婆住院,赶回来直奔医院,看到外婆状况好转,高兴极了。一个劲问外婆最想吃的最好最贵的是什么饭,他一定要带外婆吃这么一顿饭。
老人家想了半晌,笑道:上次那个砂锅真好,热热火火,舒舒坦坦的……
她说的是张大宝连锁店,可囗实惠,四十几块钱的砂锅能够一家人饱腹。每天中午,店里的顾客都要排队等待就餐的位子。
芸对此有些失望,以为这样的一顿饭远不能表达他对外婆的感戴之意。
我和玫打先站到砂锅店排队,等到有餐位了,打电话给芸,他拉了外婆和荣随即赶到。
不大的饭店里,芸、荣搀扶着外婆,穿过拥挤喧嚣的过道。老人家神情自如,笑容满面。
这顿饭,岳母破天荒吃了两小碗烩莱,一个油心馍,两小碗米汤。比我吃的不少。
芸说,他要陪侍外婆几夜,明天还要带外婆吃炖排骨。哄得外婆眉开眼笑,快活得像个孩子。
芸这个愿望没能实现。当天下午,岳母被通知出院。玫分别又给宝林、小漪打电话,讨要老人的身份证、新农合医保卡,以备结算。
还好,“实疙瘩”宝林赶来了。令人突的是,出院手绪尚未办完,岳母就迫不及待地爬进了宝林的电车里,执意要跟宝林回村去。
是啊,年关日近。
…… …… ……
玫照例隔天一次回村探母,恰如例行公务一般。
这天,老母讪讪笑着,神神道道地对玫说:你知道不?如今不继承遗产的子女,也要赡养老人。
玫一听火了,冲老母吼道:这叫什么话?难道不是我在赡养你?继承遗产的难道不该赡养你?谁教你说这个话?太伤人心!
老母垂头无语。
玫回来将此事讲给我听。我立刻意识到,前不久替岳母写那份剥夺“实疙瘩” 对匡家祖产继承权的诉状,是多么愚蠢的一举!给了有心人如小晖妈质疑我涉嫌争夺匡家财产的口实,也就是那天傍晚小漪何以迟迟才回复其祖母那个电话的原因了。
这般讲,莫非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乎?
人皮难披也!
我对玫说,大概是老人家瞅了一圈,靠得住的只有你,却怕你与小漪争财产继承权吧。你应当平心静气的告诉老人家:咱不会争竞匡家一分钱的财产,这是立过字据的。匡家的所有财产,由小漪继承。咱会尽心尽力赡养老人,只要老人肯在咱家居住,那是咱一家人的荣兴,绝不会将老人推进别人家去。即便一家人饿肚子,也不会让老人吃不饱肚子。请老人家从今往后,别听别人的屁话,别再讲她讲过的那句话。是很伤人,真的。
阿弥陀佛!
…… …… ……
壬寅新年正月初五午时,小漪小晖搀着祖母,猝然间跌跌撞撞来到我家。小俩口提着鸡蛋、牛奶等几样年货,还有祖母一个替换衣裳的包袱。
刚坐下小晖就说:才从家里来,祖母想来看臭旦,所以就一起来了。
这是他俩新婚第一次拜年,我和玫当然都高兴。玫赶忙按习俗给小晖发了红包,然后准备做饭。小晖又说,他们还要去好几个亲戚家拜年,就不吃饭了。还说,他一两天就要外出打工,需要挣些钱。要不,小漪夏天坐月子了,连买奶粉的钱都没有。
是啊,去年果业绝收了。
小晖一脸苦凄的笑着。他才二十大几,还是个孩子呀,就要面对家庭的重负。正如李玉和所吟唱:“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说完这几句话,小晖小漪一起站起来,做出要走的样子。我们不便再留,就送他俩上了电梯。
岳母沒有走,事实上她是走不了了——已病了好几日,又是腹痛、腿痛,吃不下饭,走不成路。这会儿还能去哪儿呢?



经过一个多月的调养,岳母的状况好多了。这些天,她老人家除了吃与睡,就坐在阳台前的轮椅上,久久关注楼外的世界。稀疏光亮的一头银发,在霞光的朗照下熠熠生辉。给她递上茶水或关照她吃点瓜果时,老人家白绉绉的一张脸就笑得像一朵绽放的银菊,继而张开沒牙的嘴巴,兴致勃勃地给你讲述她的见闻:
——噢,这么多的小汽车呵,你瞅,密密麻麻挤在楼下。有几百辆哩,数不过来。小路细得像根线绳……
——那个穿红袄的小女人老在楼下来回走,两条腿鼓槌一样快,走得真有劲,一走就大半天……
——前面楼上有个穿皮袄老汉,一会儿要下来吃一根烟,这半晌总吃了八、九根……
——那两行杏树(其实是红叶李)的花开得正好,下了一天雨,刮了两天风,都败了,地上落了一层花瓣……
——刚才那个红车里下来仨个包得严严实实的人,背着个小药箱去了二号楼,是不是又要做核酸?……
你少不得要和她扯上两句,她兴趣就逾发浓,喋喋不休。你转身走了,她仍然独自絮叨个不停,像刹不住的车惯性向前,也像她跟前有个看不见的人在陪她说话,有问有答的。那情景,有些瘆人。
我怕她老人家这样子会弄出痴呆症来,就百度出一些蒲剧名家影像,投屏到电视上给她解闷。有王秀兰、闫逢春的巜窦娥冤》,王天明的巜空城计》,杨翠花的《断桥》,武俊英的《起解》、《送女》,吉有芳的《柜中缘》、《挂画》等等。
老人家斜倚沙发上,翘了个枯瘦的下巴,正嚼核桃枣的嘴巴停止了蠕动,眼珠子一眨不眨盯着电视,如痴如迷。时而泪流满面,时而喜笑颜开。
她埋怨窦天章回来得太晚些,要早几天,端云就不会死。她忿恨法海和尚多管闲事,够歹毒,害得白蛇娘娘吃尽苦头,几欲丧命。
休看她目不识丁,耳聋眼花,却还真能看出些道道来,所发感叹,别样有趣。
她老人家最开心的事莫过于一家子用轮椅推着她到峨眉公园或小区门前去做核酸。一路上各色人物结伴而行,川流不息,说说笑笑。工作人员或志愿者会争先恐后来帮扶她,给她提供便利。她由此感受到家庭亲情与人间的温暖,脸上总挂着甜美的笑。
老人家最有兴趣的事是和孙女小漪视频。祖孙俩总有说不完的话,吃什么饭呀,天气冷热呀之类,也说得津津有味。瞧她眉开眼笑,合不拢嘴,满满的幸福感。小漪有四个月的身孕,B超查看是个小子。这是老人家心心念念唯此为大的事,她努力着一定要看到这个尚未出生的匡家香火唯一传承者降临人间。
这些天,老人家每天能吃两个不小的馒头和若干蔬菜,喝两小碗米汤,零用些水果蛋糕之类。前几天还吃一个鸡蛋,喝一包牛奶,但因时不时便秘,她断定说鸡蛋牛奶是“细食”,害她便秘,故而就不食用了。
我怀疑老人家是怜惜我们家贫,而蛋、奶是要花钱买的贵重食品,所以才不肯吃。她不愿叫我们为她花费。
我说:蛋、奶咱们吃得起,你只管吃。
老人家埋头吃饭,不理我。
也着实惭愧,这个家确实有欠富足。我和玫都是企退职工,毎月每人有三千出头退休金,合计大半万,按说也算蛮不错。然则时运不济。长子芸这些年在外闯荡,做调味品生意,开始还好,孰料新冠接连肆虐三年,该行当首当其冲,赔了个稀里哗啦。次子荣更怂,三十大几了尚未成婚,北漂两年,扔了七、八万块,混不下去,回乡打工,又罹工伤,今窝居于家啃老。我是个强直+三高+的病号,前几年还做了个机器人手术,总共花了近二十万块,医保仅报三万余块。之后为享用大暖以避冬寒,卖了先前居住的小院,在悦榕山庄买下现住的这套不足120的房子,积蓄就基本枯竭了。荣之婚事所需彩礼、购车等大把人民币,还真要从日常吃喝中一口一口抠出来。不然怎么着?
平日里,玫只要看见电脑上那个指示灯亮着,就嚷嚷:不用电脑就关了电源,那个灯也费电哩!她规定除小孙子臭旦外,别的成员洗脸不能用热水,而且要用盆子接水洗脸,洗完后将用过的水倒入桶中,以备拖地板用。诸如此类沒有明文规定的家庭纪律,倘在平时也就罢了,现一位高龄老人在住,还这般嚷嚷,实在太过份,也叫我太没面子。当然,她也不肯让她老娘用凉水洗脸。
玫这个傻婆子口无遮拦,好像不喜欢用大脑思维,却善于用脚后跟思维。能把好端端的一件事,描画得丑陋不堪。
譬如那天早饭时,我将电饭煲熬的粥分五份舀了五碗,每人一碗。玫给老娘端了一碗放到茶几上,老人却连声说她不喝。
我明白老人只所以如此言语,是因为前一天我疏忽了,只分舀了四碗,造成荣沒得喝。老人家的意思是她可以不喝,要叫大家都能喝得上。
玫其实也明白。她本来一定是想对老娘说:每人一碗,你不喝就剩下了。但她用脚后跟一想,竟甩给老娘这么一通话:你喝了!人家喝不了啦,叫你喝哩,你咋不喝?
幸而她们是母女,老人没在意,端起了碗。却把我气得直想上去给她两个大逼斗。
再譬如,老人家和孙女小漪视频时,不知怎的,玫这时就兴奋起来,总爱一次一次抢着和小漪说话,而且声音特大,搅得人家祖孙俩没法子正常说话。
我看不过,就冲她说:你等人家祖孙俩讲完了再讲,等不及吗?
玫嫌我扫了她的兴,立即用脚后跟一想向我怒吼到:小漪还是个孩子,你对个孩子有什么怨恨,竟不让我和孩子说话?
呜呼!
傻婆子只为泄忿,根本不想胡言乱语的后果。要是小漪听见她这话该怎么想?
该不该再给她两逼斗?
更不堪的是,玫每次上街买菜买米回来,差不多总是显现一副涩苦相,指着新购的疏莱之类对老娘说,你瞅你瞅,就那几样,小二百块!好贼呀,芫荽一斤三十几块,烂白菜都要五、六块……
那些天物价涨得确实玄乎。但她真不该给老娘讲这种混帐话,弄得老人家连一个鸡蛋、一包牛奶都不肯吃。我这个身板却是要吃蛋奶的,可老人家不吃,我也不好意思吃。总要避开老人家,才好吃个蛋,喝包奶。忐忐忑忑,做贼一般。
怪不得傻婆子骂“好贼呀”,原来这个“贼”是我呵!
悦榕山庄这房子三室一厅,平时我住书房榻榻米,荣住次卧,玫和小孙子臭旦住主卧。岳母来了,也住主卧,四代三口人挤一张床上。臭旦话多,小嘴巴甜巧,逗得老人家总是列开沒牙的嘴,乐个不住,一双昏花的老眼也生出道道光芒。好生热闹,好生欢快。
然而这个臭旦虽十岁孩童,块头却大,百余十斤,一米五向上,俨然是个大人。小家伙好动,三人一床着实挤得慌。不几天,便用脑袋顶着自个的被子,抱着不离手的平板来书房,要和我挤榻榻米。
岳母大约以为孩子嫌弃她,内疚于给我们添了麻烦,好几天不言不语,满脸的沮丧。
也是那几天查出老人家患了肠梗阻,中医院的李妙兰大夫给她开了几剂泄药。服药后她怕泄在床上,整夜抱膝而坐,或卷曲一角躺着,以确保无失。我和玫看她太苦,试图让她再次穿上去冬住院时余下的纸尿裤,好叫她放心去睡。她斜睨着那什物,顷刻显出极端卑夷和不屑的神色,宣声自己永远再不会用那个劳什子解决问题。
老人家坚信自己还不老,还很行。
就这么打熬了两个昼夜,在全家人均未察觉的某一时刻,老人家终于安安妥妥地畅泄于卫生间马桶之中,沒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从老人家的笑脸上可以看出,多日郁结于腹的梗阻排除了。
善哉!
我家卫生间时常会出现紧张情况。你急需时,往往正有人占用,而且总不见出来。或者你正使用,往往又闻‘快些!快些!’的急呼声。臭旦甚至会赤身裸体冲进来,站在你身边直跺脚,闹得你慌恐不堪。
但岳母所选择的时机却从不与任何人发生冲突,她总能在大家毫不察觉的前提下解决问题。我相信这绝非她老人家生物钟设置高妙,而是她的观察惊人细致,且有着惊人的隐忍力。
是的,凡人琐事而已。我却为之震撼不已!
玫将老娘排出梗阻的喜讯电话报告了李妙兰大夫。李大夫说:这太好了!一直忧心老人那情况吃药不管用,要手术哩!以后坚决不能吃韭菜、撒莱,尽量少吃辛、辣、生、冷……
呵,李大夫真利害!就象她知道岳母去年一秋一冬几乎天天吃蒸韭菜粉条,吃撒野菜,吃可劲辣的秦椒。吃这些个不花钱,果园子里有的是。
玫的眼圈泛红了,她使劲拍老娘的肩膀道:听见吗?听见吗?
老人低头不语。
无论如何,老人家是一天天好起来了,渐渐可以走路了。开始尚需扶着轮椅或柱着拐杖,蹒蹒跚跚,一寸一寸挪动。不几天,就可以双手撑着茶几或沙发边沿匍匐而行。她坚拒搀扶,坚持每一步都由自己走出。不经意间,她可以颤巍巍地在客厅来回走动了。
觉得有了些力气,岳母便念叨起大舅来,屡屡唉声叹气道:过年哩,见不了你大舅一面。快一年了,也沒见个面。
玫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坐都坐不稳,怎么去得?三、四十里的路程哩,那段山路太不好,连我都吃不消那么大颠动。还是待芸回来再去吧,他那个车好。
岳母一脸的不快,凄然四顾,喃喃自语:嗯哟,这么着是见不了我哥啦?我哥八十八啦,还能见几面呀?
言罢,老人家泪溢双目。
这可怎么办?
玫真够胆大。她不忍看见老母念兄之苦与恓惶之状,这天上午,乘我不在家,她居然开着那辆破烂的富路电车,拉着岳母去了大舅家一趟,至晩方归,所幸无碍。
与大舅的成功相会使岳母得到了莫大鼓舞,回来后便日见精神,比李妙兰大夫的药还管用。
老人家帮着玫干起家务,捡莱、捏包子饺子、扫地等等,总爱忙个不停。
玫喜欢吃榆钱,和几个疯婆子结伴,从公园采得几大包,柴柴禾禾的很不干净。岳母将其滩在阳台上,坐个小马扎,聚精会神地一片一片挑拣,整整用了三天,才将一盆盆娇嫩鲜美的榆钱拣了出来。玫见了,列个大嘴一个劲傻笑,忍不住抓了一把塞进嘴巴,快活地大嚼起来。
阖家为之皆欢。
老人屡屡闹着要回村去。
玫不乐,嗔道:回村去谁照护你?
老人执拗说:我啥都能干,要谁照护?
玫苦笑道:噢,回村能吃蒸韭菜粉条,吃撒野菜,对吗?闹病了,再叫我接你,对吗?
老人语噎。
却巧这时那个叫什么超的人从西安把新冠疫毒带到了本地,于是封城封村。
岳母知道十天半月是回不成村了,焦急之情难掩,独自伫立阳台,不时默默自语:杏花桃花败啦,果花梨花开啦;红葱菠菜正鲜哩,南瓜秦椒正种哩;宝林该疏果花啦,小漪该采梨粉啦……
我忽然悟到,老人家这一年来对赘婿宝林的忿懑仅是表象,他们毕竟是一家人,一起生活了几十年,她骨子里还是放不下这个憨倔的“实疙瘩”,就如她心系孙女小漪一样。
老人家当下最强烈的愿望无疑是——小漪小晖小两口赶紧回家来,跟着宝林到果园去张忙,自个在家为他们煮粥做饭,做一家人都喜欢的饭莱,就像之前几十年那样。
这就是岳母无限向往、深深眷恋的幸福生活。
我知道,疫情一解,谁都休想挡住她的归程。
岳母今年八十七。
2022.04.01



我很早就知道玫是抱养女,后来还知道她也是从方家庄抱养。但因她感念养父养母之厚恩,忌讳提亲生父母之事,故几十年来,我从不向她寻问此事,也从不在外打听此事。有知情的朋友曾有意告知我,我立马声明不想知道,堵住朋友的嘴。
玫给我讲过——她听岳母说:在她刚会走路时,她的生母曾来看望过她。那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三年大饥荒的后期。岳母擀了面条招待生母。面条煮好了,岳母舀了一碗递给生母,不想小不点的玫却跑将过去,从生母手中夺下了饭碗。由于饭碗烫手,跌在地上摔碎了,热腾腾白花花香喷喷的一坨面条在餐桌下可劲冒气。生母于是双手捂脸大哭了几声,站起来就走,任岳母怎样喊她,她都再沒回头。
小漪小晖吃订亲饭的那天,我与小晖的一位伯父、也就是“实疙瘩”宝林的一位堂兄、同时也是我的一位朋友——坐在一起吃饭,喝了些酒,这位老兄兴奋了,搂住我的肩头耳语:“兄弟呀,该给你说了——咱们早就是一家人!玫是我的妹子,我俩是同一个祖父,同一个祖母……”
我忙说,知道、知道。
其实我并不知道,之所以这样唐塞,是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
道听途说——玫的生母早逝,而宝林的生父早逝。合而为一,玫的生父就成为宝林的继父,宝林的生母自然也就成为玫的继母。而且,宝林的七弟、八弟,还有那个卷头发的小妹子,与玫是同一生父。玫的同胞姊妹至少还有两位,有个姐是供销部门的退休人员,别的未闻,亦不愿闻。
阿弥陀佛!
巧合乎?人为乎?天意乎?
愿匡家世代有人。

2022.04.30
2022.05.20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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