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生活的截面到诗的内核——读胡弦诗集《定风波》
2022-05-06 20:33阅读:
从生活的截面到诗的内核
——读胡弦诗集《定风波》
张弓
胡弦的诗集《定风波》,收入不同时期创作的诗歌作品120余首,分为失而复得的花园、反复出现的奇迹、镂空的音乐、世界的尽头、孤峰的致意五辑,这本诗集包括其一批代表作,又收入其获得鲁迅文学奖之后的创作新成果,是其近年来全新的一部诗集,也是能全面反映其创作成就、创作探索、创作突破的一部诗集。
一,爱是诗的内核
胡弦的诗歌作品,从事物的表面向内凝视,有纵深的人文和历史,有敞开的现实与场景,有通透的灼热与疼痛,有清晰的意境与联想……他从人间烟火中提炼出生活的诗意,在纷繁的碎片中挖出闪烁的诗斑,使平庸脱离了俗套,冷酷变得有温度,静默显示苍凉,世态炼为锋芒……
这或许就在于,农民家庭出身的胡弦,令其十分骄傲的是,他曾亲手把一只小牛犊养大并训练成耕牛,从他身上,拥有低层弱势群体的憨厚与善良;他大学毕业做老师,教书育人,又使他有一份为人师表的严谨与务实。他用诗人的爱,使他在质朴的叙述中,能不断抽出新的知觉,从而给所爱之物以别样的观照,也使那些遭到剥夺的人生还原为一个令人诧异的心灵映像。
2018年8月11日,第七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授奖辞说:胡弦的《沙漏》具有疼痛和悲悯的气质。他善于在词与句的联系中发现精妙的诗意,深邃的经验融入和对现实、历史、时间的复杂省思,使文本富于理趣,触摸到世界的深处。
胡弦在获奖感言中说:“我们渴望留存的,可能是首先要被漏掉的。它像细沙一样通过时间的窄门,漏到了另一个地方,仿佛那里是时间之外的某个地方
,它停在那里,等候重返时间,等候重新对生活进行更有价值的介入。这也构成了诗歌存在的理由之一。当然,并非所有的细沙都有重新起身的机会。”
正因如此,胡弦的诗歌,在世道与人性的门隙间,在情感和审美的看台上,他把一些详实与虚拟相互融合的影像,揉合到抽象的隐喻与抒情的道场,形成富于弹性的诗歌语言,使朴实的生活充溢着诗性的美感与艺术的感知。
胡弦从《沙漏》到《定风波》,他保持一贯的写作态势,从抽象的碎片中捡拾意境,在具体的日常中挖掘韵致,让自我的内心审视诗的内核。
二,诗是生活的截面
如果作者只能原始地记录或叙述生活的表面,或者是说出自身的皮肉之苦,毫无见地,无法认识写作的真正目的,就不懂得创作的真谛。一个人的生活,只是社会的一朵浪花,落在沙滩上会被太阳吸干,落在河流里会汇入大海。这滴水的存在与消失,它的意义是不相同的。在诗人眼中,水的形象性程度决定了话语的修辞风格,如何描述一滴水的真实存在,这就需要诗人的想象与递进,需要反衬或修辞,让一滴水有了灵性和感知,才使常态的生活拥有精神的诗意。
胡弦在写作时,善于从生活的截面捕捉诗歌素材,从司空见惯的老街、旧居、峡谷、树叶等微不足道的事物中,挖掘现实与历史之间,文明与野蛮之间,那份从肉身到灵魂的焦虑与阵痛。
胡弦的《绝顶》,从读一本书进入诗的境界,作为读者,你会如何从书籍的高处,看到知识的无极性?
它只述说高处的无限性……
——从一本书里抬起头,你察觉到
与那高处对应的深渊已在你
体内形成。
——读史,如观天象,
星云般的膨胀结束了,其后果
是一个冰冷、不成功的天体,藏着
某个伟大怀抱被摧毁后
留下的岑寂。
在那里,虚空像一种陌生的意志,你须
与之为伴,并从中有所得。
二十世纪的人类,遭遇了贫乏和狭窄,也经历过裂变和叛逆,人们的潜意识中,精神生活几乎是极度唐突和荒废的。诗人从书本中抬起头来,他是一个明智的人“——读史,如观天象”。天文地理中的天象,有凶吉。而历史社会的演义,不也是处处暗箭明枪,危机四伏?但是,历史无论如何演义,终究成为了历史:“某个伟大怀抱被摧毁后/留下的岑寂”。也许,历史是残酷而冷血的,它的过去从某种意义上代表既往,我们客观地看待历史,就是客观地对待存在的世界。胡弦在这种“绝顶”的客观面前,领悟了“在那里,虚空像一种陌生的意志,你须/与之为伴,并从中有所得。”
培根有句名言:“读史使人明智,读诗使人灵秀,数学使人周密,科学使人深刻,伦理学使人庄重,逻辑学使人善辩。凡有所学,皆成性格。”诗人读史,不仅有了明智中的灵秀,更寓于从生活升华到精神的一种向内的深刻和境界。在胡弦看来,读史是诗人生活中的一个截面,他从中找到了进入诗歌的路径。
从胡弦早期作品《观城隍庙壁画》“壁画中,死者们在裸体接受审判”,到《路灯》“宇宙深处,漂浮着黑洞。”无不从生活的截面,进入到诗的内在中,阐释诗人心中的情感。
三,语言的灵性
从具体到抽象,语言有其明显的特点和范畴。在连续与非连续之间,诗句的空间与时间在陈述一种抽象概念,诗人运用修辞、比喻,把语言文字的张力与含义,充分阐释了想要表达的诗歌内容。在胡弦看来,写诗是一种语言的创造性活动——从我们的朴素或艰涩中必须诞生新的东西。没有创造的诗,可读性都是稀薄的,这时候的所谓趣味,也可能会变成一种媚俗的杂耍。
胡弦的《峡谷记》,写空旷的峡谷一眼见底,他眼前大大小小的石头,光滑得像一群柔软的身体在河床上晒太阳:
它们看上去已很老了,但摸一摸,
皮肤又光滑如新鲜的孩童。
这是枯水季,时间慢。所有石头
都知道这个。石缝间,甚至长出了小草。时间,
像一片新芽在悄悄推送它多齿的叶缘;又像浆果内,
结构在发生不易察觉的裂变。
这些躺在枯竭的峡谷中的石子,使时间慢了下来,石缝间长出的小草,用它的新芽在改变时间的概念,以至于石子的结构在不易察觉中发生了裂变。诗人从修辞中找到了一个具体的事物,在诗人的想象中产生抽象的影像,使这个孤寂的峡谷,有了新鲜的含义。诗歌的语言在铺陈与叙述中,不再是孤立的文字,石头不受感情的束缚。而正是诗人的感知,导致无限的遐想产生了,诗的厚重与凝聚。
我在一面大石坡上坐下来,体会到
安全与危险之间那变化的坡度。脚下,
更多的圆石子堆在低处。沉默的一群,
守着彼此相似的历史。
而猛抬头,有座笔直的石峰,似乎已逃进天空深处。
在山谷中,虚无不可谈论,因为它又一次
在缓慢的疼痛中睡着了。
当危崖学会眺望,空空的山谷也一直在
学习倾听:呼啸的光阴只在
我们的身体里寻找道路。
那潜伏的空缺。那镂空之地送来的音乐。
石头没有好与坏的经验区分,没有恐惧和欲望。诗人的态度决定了石头的状态,从峡谷到石峰,在空旷中,诗人听到了呼啸的光阴,使峡谷像一支久远的音乐,潜入诗人的心房,使平静的峡谷变得不在单纯。
胡弦在一首《过洮水》中,富于灵性的诗句,在牧羊人的鞭子和莽汉的铁锤下,从青石和花岗岩中捉拿火星:“在茶埠,闻钟声,看念经人安详地从街上走过,河水/在他袈裟的晃动中放慢了速度。”我们读着这些诗句,会浸润在诗的意境中,被其感动。
四,“以大见小”
以小见大,指从小的可以看出大的,通过小事可以看出大节,或通过一小部分看出整体。在诗歌写作中,诗人对形象进行强调、取舍、浓缩,以独到的想象抓住一点或一个局部加以集中描写或延伸放大,以更充分地表达主题思想。胡弦的《秤》,就是一首以大见小的诗:
星星落在秤杆上,表明
一段木头上有了天象。宇宙的法则
正在人间深处滑动。
所以,大秤称石头,能压坏山川;
小秤称药草,关乎人命。
不大不小的秤,称市井喧嚷里闾口舌……
万物自有斤两,但那些星星
抿着嘴唇。沉默,
像它们独有的发言权。
一杆秤上,星空如迷宫。
若人世乱了,一定是
某个掌秤的人心里先失去了平衡。
秤杆忽高忽低,必有君王轻狂;
秤杆突然上翘,秤砣滑落,则是
某个重要人物正变成流星。
但并非所有的秤都那么灵敏,有时,
秤砣位移而秤杆不动,
秤,像是对什么产生了怀疑。
有时秤上空空,
给我们送来短暂的释然。
而当沉沉重物和秤砣
那生铁的心,在秤的两端同时下坠……
——它们各有怀抱,在为
某种短暂的静止而拼命角力。
从秤杆上的秤星,联想到木头上的天象。这种艺术处理,以一点观全面,以小见大,从不全到全:“大秤称石头,能压坏山川;/小秤称药草,关乎人命。/不大不小的秤,称市井喧嚷里闾口舌……”
我们从一杆秤的天象上,看到了许多方面的东西:秤杆忽高忽低,必有君王轻狂;/秤杆突然上翘,秤砣滑落,则是/某个重要人物正变成流星。最让我们穿透的是:那生铁的心,在秤的两端同时下坠……/——它们各有怀抱,在为/某种短暂的静止而拼命角力。胡弦用这样的诗句,带来了很大的灵性和无限的表现力,同时为读者提供了广阔的想象空间,获得生动的情趣和丰富的联想。
诗歌创作以小见大中的“小”,是描写的焦点,它既是诗人创意的浓缩和生发,也是诗人匠心独具的安排,因为它已不是一般意义的“小”,而是小中寓大,以小胜大的高度提炼的产物,是简洁的刻意追求。
胡弦认为,我们当下的写作,可能缺了一个东西,就是“以大见小”,特别是这一次,疫情发生以来我们诗人写的有关疫情的诗,他觉得缺的恰巧就是“以大见小”。写“大”如果见不了“小”,其实“大”也就不存在,正如有时候,一个词就可以毁掉一首诗,反过来一个词也可以成就一首诗。
五,意象的内涵
诗人的写作,很重视意象的喻义。在一首诗中,意象是寓意之象,是用来寄托诗人情思的客观物象。当语言无法表达思想时,可用形象来表达。立象尽意,有以小喻大、以少总多、由此及彼、由近及远的特点。
胡弦的《丹江引》,借助流动的河水,表现出来的主观情意,诗人仿佛看到“江山被动过手脚的地方”、“某些片段遗弃在人间”,那些盆地、峻岭、滩、塬和坪所组成的多维空间,既有原始的粗糙,又有心相的情感化,胡弦以有限的物质空间表现无限的精神空间,这份情感从大自然物象延伸到诗人的内心。既融入了主观情意的客观物象,或是借助客观物象表现出来的主观情意。
河流之用,在于冲决,在于
大水落而盆地生,峻岭出。
——你知道,许多事都发生在
江山被动过手脚的地方。但它
并不真的会陪伴我们,在滩、塬、坪之间
迂回一番,又遁入峡谷,只把
某些片段遗弃在人间。
丙申春,过龙驹寨,见桃花如火;
过竹林关,阵阵疾风
曾为上气不接下气的王朝续命。
春风皓首,怒水无常,光阴隐秘的缝隙里,
亡命天涯者,曾封侯拜将,上断头台。
而危崖古驿船帮家国都像是
从不顾一切的滚动中,车裂而出之物。
戏台上,水袖忽长忽短,
盲目的力量从未恢复理性。
逐流而下的好嗓子,在秦为腔,
在楚为戏,遇巨石拦路则还原为
无板无眼的一通怒吼。
这首诗重在“象”与“意”的一体性,是主客观的统一体,主要表现于视觉感受和思维向度上,龙驹寨的桃花如火、竹林关的疾风,曾为上气不接下气的王朝续命。在逝去的光阴里,隐秘着“亡命天涯者,曾封侯拜将,上断头台。”这个丹江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联系、相互渗透的。它远远超过了诗人视觉所见和诗歌意境产生的有限空间,向心灵的无限空间过渡与延伸。
胡弦用意象来实现,其对无限丰富的思想、感情的表达与交流;他通过丹江这一特定的具体物象,来表达丹江的历史与沉淀。
从诗集《定风波》可以看到,胡弦善于从生活的截面找到诗歌的界入点,通过灵动的语言、独到的想象,以大见小,从细微中见宏大。他借助可见的景物,灵敏而丰富的意象,多维的想象空间,将简略、粗糙的生活场景,深入到心灵的深处,使写作触及、抵达,那根灵魂的诗弦。
在胡弦看来,真正的诗,总是试图触及灵魂,触及社会链环之间具体的人以及他们自己并不知情的那些东西。虽然在当下,虽然人们对灵魂的探究并不那么迫切。但不管生活怎么变化,人类对诗歌的需求永无止境。诗歌一直在对一种带有本质属性的充满责任感的生活负责,在对生活的参与中,代表了一种与俗文化完全不同的美学态度和感官。所以,它仍会准确地在公众中找到自己的知音。
海德格尔在评论荷尔德林时说:诗不只是此在的一种附带装饰,不只是一种短时的热情甚或一种激情和消遣。诗是历史的孕育基础,因而也不只是一种文化现象。更不是一个“文化灵魂”的单纯“表达”。
在诗集《定风波》中,胡弦始终面对生活的截面,从多维的空间上,承载着对现实与历史的思考与诠释。在他的诗歌中,事物显得真实而饱满,诗意簇拥着厚重与峻拔,读者可从他的诗作中找到心灵的慰藉,又能触及灵魂的疼痛。他将情感与思想融入诗的内核,既是一个迷狂的人,也是一个清醒者。
张弓,男,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福建连城人,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福建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写诗、写评、写散文。诗歌、散文随笔、文学评论在《诗刊》《星星》《中国诗人》《福建文学》《山东诗人》《浙江作家》《福建文艺评论》《辽宁诗界》等省内外几十种报刊杂志发表,评论获主题征文银奖。作品入选多种选本。
附:诗集《定风波》诗十首
作者:胡弦
峡谷记
峡谷空旷。谷底,
大大小小的石头,光滑,像一群
身体柔软的人在晒太阳。
它们看上去已很老了,但摸一摸,
皮肤又光滑如新鲜的孩童。
这是枯水季,时间慢。所有石头
都知道这个。石缝间,甚至长出了小草。时间,
像一片新芽在悄悄推送它多齿的叶缘;又像浆果内,
结构在发生不易察觉的裂变。
我在一面大石坡上坐下来,体会到
安全与危险之间那变化的坡度。脚下,
更多的圆石子堆在低处。沉默的一群,
守着彼此相似的历史。
而猛抬头,有座笔直的石峰,似乎已逃进天空深处。
在山谷中,虚无不可谈论,因为它又一次
在缓慢的疼痛中睡着了。
当危崖学会眺望,空空的山谷也一直在
学习倾听:呼啸的光阴只在
我们的身体里寻找道路。
那潜伏的空缺。那镂空之地送来的音乐。
路灯
宇宙深处,漂浮着黑洞。
更远处的星,沉浸在深蓝中。
我从一条小路经过,
走到路灯下,影子出现。
我放慢脚步,觉察到
它的依恋:光,是它的家。
它不想走了。
而我要继续走,带着歉意,像行走在
不明地带。
走了很远,一回头,路灯已从
照亮一小片地面的光还原为
一小粒能被遥望的光。
也许,有人正在宇宙深处走着,
星星就是路灯。
而我已走过最后一盏,进入
完全的黑暗。
宇宙磅礴,但地球上一条小路的孤寂
并不比它少。
我走着,脚步声,像遥远的
有人行走时传来的回声。
丹江引
河流之用,在于冲决,在于
大水落而盆地生,峻岭出。
——你知道,许多事都发生在
江山被动过手脚的地方。但它
并不真的会陪伴我们,在滩、塬、坪之间
迂回一番,又遁入峡谷,只把
某些片段遗弃在人间。
丙申春,过龙驹寨,见桃花如火;
过竹林关,阵阵疾风
曾为上气不接下气的王朝续命。
春风皓首,怒水无常,光阴隐秘的缝隙里,
亡命天涯者,曾封侯拜将,上断头台。
而危崖古驿船帮家国都像是
从不顾一切的滚动中,车裂而出之物。
戏台上,水袖忽长忽短,
盲目的力量从未恢复理性。
逐流而下的好嗓子,在秦为腔,
在楚为戏,遇巨石拦路则还原为
无板无眼的一通怒吼。
秤
星星落在秤杆上,表明
一段木头上有了天象。宇宙的法则
正在人间深处滑动。
所以,大秤称石头,能压坏山川;
小秤称药草,关乎人命。
不大不小的秤,称市井喧嚷里闾口舌……
万物自有斤两,但那些星星
抿着嘴唇。沉默,
像它们独有的发言权。
一杆秤上,星空如迷宫。
若人世乱了,一定是
某个掌秤的人心里先失去了平衡。
秤杆忽高忽低,必有君王轻狂;
秤杆突然上翘,秤砣滑落,则是
某个重要人物正变成流星。
但并非所有的秤都那么灵敏,有时,
秤砣位移而秤杆不动,
秤,像是对什么产生了怀疑。
有时秤上空空,
给我们送来短暂的释然。
而当沉沉重物和秤砣
那生铁的心,在秤的两端同时下坠……
——它们各有怀抱,在为
某种短暂的静止而拼命角力。
过洮水
山向西倾,河道向东。
流水,带着风的节奏和呼吸。
当它掉头向北,断崖和冷杉一路追随。
什么才是最高的愿望?从碌曲到卓尼,牧羊人
怀抱着鞭子。一个莽汉手持铁锤,
从青石和花岗岩中捉拿火星。
在茶埠,闻钟声,看念经人安详地从街上走过,河水
在他袈裟的晃动中放慢了速度。
是的,流水奔一程,就会有一段新的生活。
河边,錾子下的老虎正弃恶从善,雕琢中的少女,
要学习怎样把人世拥抱。
而在山中,巨石无数,这些古老事物的遗体
傲慢而坚硬。
是的,流水一直在冲撞、摆脱,诞生。它的
每一次折曲,都是与暴力的邂逅。
粒粒细沙,在替庞大之物打磨着灵魂。
玛曲
吃草的羊很少抬头,
像回忆的人,要耐心地
把回忆里的东西
吃干净。
登高者,你很难知道他望见了什么。
他离去,丟下一片空旷在山顶。
我去过那山顶,在那里,
我看到草原和群峰朝天边退去。
——黄河从中流过,
而更远的水不可涉,
更高的山不可登。
更悠长的调子,牧人很少哼唱,
一唱,就有牦牛抬起头来,
——一张陌生人的脸孔。
甘南
在甘南的公路边,
时见磕等身长头的人。我据此知道,
雄伟庙宇和万水千山,都曾被
卑微的尺度丈量过。所以,
多风的草叶里阴影多,
低矮的花茎上有慈悲。
青山迤逦,披单殷红,走在
甘南广袤的草原上,我只能是过客。
有次,友人向我说起漫游,说起酥油花
怎样离开了寒冷的手指——
那是在拉卜楞寺的高墙外,我偶尔抬头,
见乱云如火烧,天空
又长出了新的羽毛,使古老大地,
仍像一个陌生的居所。
无名的高处,万象摇晃,一直
都比想象的要深邃得多。
观城隍庙壁画
壁画中,死者们在裸体接受审判。所以,
从明天起,我准备练一练腹肌,最起码
要把小肚腩练下去,以免到时候
脱了衣服太难看。
我还注意到,并不是所有受审者
都束手就缚,他们在拼命反抗,挣扎。所以
从明天起,我打算天不亮就去长跑,不能
让那些人在美梦中睡得太踏实。
形势逼人呀,我还要多去健身房,因为
即便死后,有一把子好力气也如此重要。
饮酒
大寒。田野释放出更多空旷。
风一阵一阵吹,让那些
想落脚的事物继续其漂泊。
餐桌上落下浑浊夕晖。老屋如父。
有种遗传的烈性在搀扶饮酒人、踉跄着
去土墙外撒尿的人。
天宇中,灼焰涌动,
来历不明的燃烧让人不得安宁。
菊花残。不见土拨鼠,
它们藏身于黑暗地下,从不求救。
——也许就在今晚,一颗
陌生的星就会运来大雪。
高速路边
回老家,车子被堵在
高速路上。我下来抽烟,意外地发现,
公路边不远的地方,是一块墓地。
枯草和坟丘间,一个男子在忙碌,
他烧纸钱,然后放了一串鞭炮。
隔得有点远,看不清墓碑和他的面孔,鞭炮声
也有些发闷。
他在祭奠谁呢?父辈?更远的先祖?
还是早早去世的另外的什么人?
有一辆白色小车从麦田的小道上开过来,
向墓地靠近。
我们总爱说逝者长眠,但也许并非如此,
比如,他们也需要鞭炮声把他们
从梦中唤起。又或者
一些人去世得早,那时,高速路尚未建好,
尚没有一辆又一辆车子嗖嗖驶过,
带起熟悉又陌生的风声,
驶向他们从没去过的远方。
快过年了,许多人都在飞速返乡,
而墓地是沉寂的,风吹动的枯树、麦苗、残雪,
都是沉寂的。偶尔的鞭炮声
加深了那沉寂。
白色小车停下,里面出来一个人,
和原先的那个人打招呼,不急着做什么。
他们坐下来,在石头上抽烟,说话……
空旷的田野上这也许是两个
深深理解了墓地和亲人的人。
后来,我上车前行,在导航仪上发现
附近零星有几个小村:李台、赵家岙……
而没有任何墓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