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同学的故事
2022-04-08 19:21阅读:
三个同学的故事
人的脑子真是解释不清楚,你不知道它下一秒会想些什么,为什么会想起这个。喝水时,忽然地想起某年某月的往事,竟又勾起些许悲喜来。这是水所不能解释的,这是目前谁也解释不清楚的。一觉醒来,也不知道是从故事的哪个片段开始的,我细细回忆起了一些故事,一些人。
老师忽然发脾气了,“哪儿还有一个直角?除了我说的这个,一副三角板里面哪儿还有一个直角?”
王洪一下子泄气了,声音明显不似先前那样有底气,但是他还是小心地说了出来,“除了这个直角,还有一个是直角的。”
老师愈生气了,“你在说什么?哪里还有,你上台来给我指出来!”
学生们老实地坐好,看着老师与王洪的争论,我坐在凳子上不敢发出声音,教室里,多余的声音被一种压力压了下去。我的心在噔噔地跳,我不知道老师为什么忽然就发火了,带着女人的咆哮。一副学生用套尺有四把尺子,这在全国好像都是这样,分别是一把十八或二十厘米长的刻度直尺,一把有三十度锐角的直角三角板,一把有四十五度角的等腰直角三角板,一把量角器。一套尺子,丢了买,买了丢,像我这种粗心的小学生,总是想把一套尺子完整地保管好,四把尺子中却总是有那么一个逃兵,一不留神就没影儿了,“四大天神”总有缺位,总不完整,虽然尺子摆着的时候要比用的时候多,但心里还是想让它完整的。一套尺子里有两个直角板,老师说的是三十度直角板,王洪说还有一个四十五度直角板里也有直角,这在我们小学生心里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实,但是谁也不知道老师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她真的不知道还有一个四十五度直角板里也有一个直角吗?我的心在噔噔地跳,我想站出来帮我的好友王洪说话,我想提醒老师她忘了还有一个直角,王洪说的是对的。我在心里盘旋了又盘旋,积酿站起来说话的勇气,教室里鸦雀无声,我的心里却慌得像敲鼓。
王洪拿起一个四十五度直角板,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走上了讲台,黑板上有一个画出了两条对角线的正方形,正方形是好看的一个图形,画出了两条对角线的正方形也是好看的一个图形,它对称、严格、一丝不苟。两条对角线的交点也是正方形的中心点,以中心点为顶点,两条对角线和正方形在平面上呈现出了四个等腰直角三角形……王洪把四十五度直角板头朝下,两个脚朝上,对好顶点,按在了四个等腰直角三角形中最上面那个……于是,直角与直角重合了,连底边也是平行的……
于是,老师暴跳了。
王洪小心地说,“看,这是直角”。
话音刚落,老师吼起来,老眼瞪得老大,“哪有直角,哪有直角,你给我下去……”
之后老师又说了什么,我不记得是不是当时说的,我也不记得她当时有没有又说什么,但是我记得她说过王洪一段话,大约是王洪做了什么事对班里影响不好,王洪有那么几天常常不到放学时间就请假,说是去参加某家宴,在我们这里就是红白喜事那种,用他原话说就是,“老师,俺爸让我去吃十大碗哩[l],能不能早走一会儿?”这种事我们这里老师一般都会准的,所以,那几天王洪常常在我和小伙伴们的羡慕之中早早起身走出教室。我记得有这回事,老师用近乎村妇骂愚夫般恶毒的口气狠狠当众数落了王洪几句。我记得王洪什么也没有说。是啊,这种事他如何说,怎么说呢?
王洪又拿着他的三角板走回座位,什么也没说,我们只是老实地坐好,心里直打鼓,也什么也没说……
于是用现在时髦的话说,房间里坐着一头大象,可谁都辛苦地假装着没看见,我们在权威和真理面前噤若寒蝉,我们目睹了一个人民教师上演了一场泼妇大戏。
“人民教师”这个词是我在某个电视剧里看到的,我当时觉得新鲜,就记下了。我知道人民军队、人民警察,但是“教师”前面为什么也要加上“人民”两个字呢?当时觉得新鲜,于是我就记住了。
我是崇拜王洪的,也许是在这件事之前,也许是在之后,上小学那会儿,哪懂什么崇拜不崇拜的,就是喜欢跟他一起玩儿。那会儿我和王洪、王纪等小伙伴儿很玩得来。真的,小学那会儿,我对考试班级第一、全年级第一没什么概念,因为我有时也是,一个年级就一个班,就那么几个人,会玩的是一撮儿,学习好的就那么几个。所谓,学习好,也就是听话罢了,若要谈什么聪明不聪明的,前途不前途的,都是扯诞。有的人是贪玩,但成熟的芽子早已钻出了枝头;有的人是学习好,但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幼稚,只不过是个baby。我那会儿很长一段时间就是个baby,但我是聪明的,我喜欢和王洪、王纪这样会玩的人一起,其实这不是聪明,这是baby在孩儿王魅力下的一种自我感召。那会儿,我是学习好的baby,王纪是学习不好但比我成熟的孩儿王,王洪,则是又学习好又会玩的孩儿王。真的,王洪学习还是很好的,至少在我们小学还在一个班的时候是,字写得也漂亮,个头也高大,做事也成熟。当时可能没有感觉,但是如今再回想,那会儿的王洪,可以做我的偶像。王洪和我都对学习感兴趣,有时一个问题,他有疑惑,就会看向我,而我已明白他在想什么。他说,“这里怎么是这样?”我说,“我也这样想的。”所谓知己,不过如此。那会儿,班里的孩子在好老师的引导下,对知识浓厚的兴趣和热情,是一样的。是一样的啊。
然而后来不一样了,大不一样了。论聪明,哪个孩子不聪明,只是有的早早表现出来,有的后来表现出来,就像长高一样,有的先横向发展,有的先纵向发展。但成年之后身高总是有分别。论聪明,大多数孩子都是聪明的,然而只有极少数极少数的人攀上了科学的高峰。成长的道路上,上学的道路上,通往科学的道路上,队伍越来越小,离队的人,离得越来越远。
我想把人拉回来。
这是好主观好主观的想法,科学的高峰一定要全都站上去吗?全都站上去可能吗?离队的人就应该拉回来吗?你凭什么拉回来呢?……这是好主观好主观的想法,我这想法。
王纪是没我学习成绩好的,他是留级生,我是拿过班级第一的。但是他要比我早慧,对,他成绩差,欺负同学,最早开始结合同学上网吧打游戏,但是他就是比我早慧。有一次结伴上学的路上,一怀童心的我,问了王纪一个问题进行交际,我曾用这种“童心发问”的交际方式问过别的一个伙伴问题,记得我想了想后问那个伙伴,“王大娘,白大娘,一起坐在石头上,是个什么字”,那个伙伴很快回答,“是个碧字”,我说“对了”。这种问题并不有趣,那个伙伴也并不觉得有趣,然后我们就继续讪讪地走着,此时结伴同行的尴尬,天空中当有乌鸦率六个点慢慢飞过……
很奇怪的,结伴同行而不语总有尴尬,为什么要尴尬呢?我尝试用一种简单的说法来解释——人是趋于安稳的,这与力的趋于平衡有着异曲同工之处。结伴同行而不语使人觉得不安稳,于是尴尬,于是进行趋于安稳的努力,于是开口交流,交换信息,甄别敌友,于是童心发问……
那会儿我和王纪已经很熟了,但是我还是用童心发问来进行了交际,此时我手里正挥舞着从路边随手拾取的一杆“如意金箍棒”——一杆木棒,我便问王纪,“木棒挥舞为什么有声音?”问罢我便自己开始思索。“木棒挥舞为什么有声音?”王纪很快便给了我回答,“是因为这个木棒它与空气摩擦,它就有了声音,你挥舞地越快,摩擦就剧烈,声音就越响。”“空气摩擦?”,对啊,是这么个道理。我如提壶(醍醐)灌顶、开水浇头,真他哥的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小学三四年级啊,一个小学生面对同伴的问题,经过自己独立思考就能找到问题的正确答案,这是很可贵的。
还有一次写作文,我和王纪都写了我家的一条小狗,语文老师就在课堂上表扬了王纪,说他和我写的都是小狗,但是王纪的描写要更生动。我自然是不服的,语文老师还说过王纪写的字是像用柴火拼起来的一样,语文老师怎么能表扬他写的作文比我要生动呢?但语文老师一定是中肯评价的,王纪确实要比我早慧。
于是我想起我在县第一高中上的语文课。语文老师在上面一通教,“写作文字儿一定要写好看,开头一定要出彩……多收集一些优美句子……作文,就是做作啊……八股文……语不惊人死不休……”云云。有一次收语文卷,从后往前传,传到我这里,我便一张卷一张卷地看同学写的作文,看了几篇觉得很失望,不敢说我写的作文有多好,但他们写的这都什么玩意儿,觉得没有意思而准备收起来的时候,有一位同学跟其他同学的作文比起来还算看得过去,我眼前一亮,便继续看下去,然而看到后面越来越看不下去了,我又坚定了我之前的看法,这都写的什么玩意儿啊。我没料到的是,有一次语文老师自己也在课堂上讲到,“你们写的作文,不敢细看,病句一堆,不敢看啊……”
王纪是聪明的,王洪也是聪明的,他们是孩儿王,爱玩儿,是天性,他们也是顽劣的。那时,我们班还有一个叫王乾的同学,(我也很纳闷这仨人咋这么有缘都姓王)。那会儿我们玩骑马打架的游戏,王纪总是“骑”王乾,说王乾是他的“御用宝马”,然后我和另外一个小伙伴搭档,这样我们便开始了集“冒险”、“热血”、“努力”、“友谊”为一体的骑马打架游戏,王纪,王乾一组,我和另一个小伙伴一组,一对一。战斗一会儿以后,我手发软,累得不行背不动了,我们这边就认输;休息片刻之后,换我搭档背我再次战斗,他也累得背不动了,又认输;再换我背他。我和搭档轮换了几轮以后,狗日的他们那边就一直是王乾背王纪,王乾背着比他重的王纪,嘴里笑呵呵的,“不行了吧你们”,我们轮换以后再战,几个回合下来,我们终于认输了,狗日的王乾太强了。后来好像是王乾自己说过,他在家里父母总是教(jiào)他干活儿,所以很有劲儿。
上高中快毕业的时候,有一次我遇到王洪,他跟我聊到王乾,说了一个“江洋大盗”的故事,那是在初中,王洪出主意,和一伙人夜潜教室做起了“江洋大盗”,偷了好多笔替芯,他们一群人偷笔芯儿是为了学习吗?不可能的,贪玩罢了。偷得不亦乐乎,后来王洪“金盆洗手”了,其他人还是要玩儿,结果被逮着了,几个人吓得不行,来找王洪拿主意,王洪说,早说不让你们干了,你们不听,这下被逮着了吧。你们不要怕,就说是王乾带的头儿,你们几个人都这么说,一定会没事的。然后果然,校方就信了,把王乾的母亲叫到学校,王乾不肯承认,他母亲就追着他满校园打,王乾一边跑一边叫“冤枉啊,不是我啊,冤枉啊……”后来她母亲打得凶了,王乾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叫,“是我是我,我承认了,是我……”然后学校把王乾的照片挂在正对着校门的大屏幕上,旁边四个大字“江洋大盗”,并配文批评。王洪说,王乾那时候是个光头发型,挂在屏幕上看上去倒真像个犯人一样,估计王乾都要有心理阴影了,估计都想报复社会了。王洪以玩笑的口吻讲出来,而我却感到一种残忍和寒冷,无辜的王乾,是遭受了来自同学、学校、母亲的怎样的恶意。
我心里想,王洪你上初中天天都干的什么事儿啊。王洪接着说,后来他也不想上了,于是初中没有上完,他就退学了。现在在一个酒吧里,过得还不错。他说这话的时候,我那时高中还没有毕业,在等待着2017年的高考。王洪说,有个大学生来他的酒吧里打工,是个女的,他嫌她笨,说了她两句,那个女的都快哭了。王洪边说边呵呵笑着。
王纪后来没有上高中,初中上完不上了,王洪初中没上完不上了,王乾怎么样我不知道。
“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语出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我们的大多数孩子都是聪明的,和公孙轩辕相比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们的大多数孩子都是猴性顽劣。
猴性顽劣,是责备,是呵斥,也是娇纵,是欢喜。
猴性顽劣,是魔鬼,带来毁灭;也是斗战胜佛,带来希望和未来。
猴性顽劣,是灵根育孕;猴性顽劣,需要心性修持。(《西游记•[明]吴承恩》第一回《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
愿世上猴性顽劣,都能走上修持大道。
后记:这篇散文同我所讨厌的大部分文章一样,一通描写、刻画,揭示、发现了问题,却不能解决问题,只能在结尾写上“希望”、“祝愿”云云,在本质上,这是一种祈祷、做梦。我们需要发现问题,我们更需要解决问题的方案、手段。
秦九
作于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