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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

2022-06-11 20:19阅读:
我记事起,印象里的队长就是一位不拘言笑威严的庄稼人,但又与一般庄稼人有点不同,那就是与队长身份匹配的气场。不高的身材,伛偻的驼背,走起路来左右晃动,不紧不慢,似乎一切都云淡风轻。那时,在百号人的生产队里,队长是头面人物,说一不二,哪家有喜事,一般都会邀请队长出席。 七十年代我生活的农村,身边的人们大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顺从地在地里刨食。生产队长哨子一响,男女劳力以及被父母逼着挣工分的小孩全都集结到祠堂门口等候派工。 我小学一二年级或者更小,一个秋天的傍晚,生产队里的劳力在队长家的堂厅里吃大锅饭,晚上要抢收火岭成熟的晚稻。队长家堂厅足有两开间大,中间有露天天井,晴天采集阳光,雨天屋顶雨水汇流入池,风水学上有“积财”之意。 那晚队长家偌大的堂厅人声喧哗,热闹非常,灯光亮如白昼,是我人生第一次见到那么明亮的灯光。 我上高中时,某年的暑假,队长的老母亲去世了。她常年独居,房子两边是两个儿子家,两个儿子及晚辈似乎与这位奶奶关系生分,从未看到应有的亲人之间的亲情。她经常面无情地坐在门前,看过路的行人一一走过。我也经常从她门前走,她的目光总是会随你移动,跟着你身影移动一两秒,但脸上始终是僵直的表情。尽管她儿子是队长,我也不曾见到这位老奶奶恃儿势欺人的言行。那年热天,这位老人走了,队里很多人都聚集在祠堂里敲锣打鼓,为老人送行。父亲可能觉得帮不上忙,也可能与那里环境融不进去,带上我和小妹挽着竹篮,一路迎着夏天的凉风轻快去大队林场买梨子,把揪心的锣鼓声远远抛到身后。 大约也是我上高中时的暑假,双抢过后,家家户户争着把塘里的不多的水抽到新插的水田里,村庄前的干塘不久就真的干了,水底的鱼儿露出了头,急匆匆地蹦跳起来,塘边看热闹的村民蠢蠢欲动,大有冲锋陷阵,一展身手的架式。记得小时我就曾在隔壁砖塘队站在塘边观看惊心动魄的抢鱼大战,有人为了抢一条鱼,还把对方往淤泥里塞。水抽个不停,塘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突然大家一涌而下,拿腰篮、鸡罩、筲箕等一切可用的捞鱼工具涌入浅浅的水塘里,急不可待地抓起鱼来。记得父亲来得迟,不知为什么突然破口大骂起队长,满腔怒火不可遏制,满嘴农村骂人的粗话,我在旁边看得胆颤心惊。他是否为队长未尽到队长护鱼之责而愤怒,抑或是借此发泄胸中的积愤?队长不在现场,过后也不曾看到他有反击父亲的举动,也许他在心里已经为过去年代他对父亲的刁难压制而愧疚? 父亲因家庭成分原因,1964年
高考“落榜”,从安庆一中归乡务农。性格倔强理想破灭的父亲回乡后一度心灰意冷。但是队长采取那个时代对待“地富反坏右”子女常用的处置方法,安排他做最苦最脏的挑大粪活。几年后,父亲学裁缝,队长还将父亲的缝纫机头收走,不准许父亲从事手艺活,因为父亲不肯带队长的女儿为徒。 这一切一切的压制,引发了父亲在“气氛”转变后的八十年代中期郁积在心中怒火的一次爆发。 1987年夏天,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家里像过年似地杀了肥猪,设宴邀请亲朋乡邻庆祝,队里每户邀请一人,不收礼金。队长也参加了我的升学宴,执意将四元钱塞到父亲手里,叮嘱给我在路上买杯茶喝。父亲神情感动,接过队长塞过来的4张一元钞票。那一刻,两个曾经纠葛重重的人也许化解了不少积累在心中的怨恨。 几年后,队长住到二儿子在村庄对面干塘上方新盖的房子里去了。经历了岁月的风霜雨雪,曾经叱咤风云的队长不幸双腿失去了行走功能,终日坐在椅子上打发时光,如同他的老母亲一样看着门前风景的变幻。再几年,队长也走了。 这一片人烟渐稀的村庄,如今已经修通了宽阔的水泥路,时常有小车在路上驰驱,与队长相连的人事日益萧条。(哥哥作于2022.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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