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
2016-11-02 08:40阅读：
——谈王维最富禅宗理念的水墨山水画论
我们知道，王维(1)是唐代著名的诗人、画家、又是破墨山水画的创始者。据说他“以般若力，生菩提家”（《赞佛文》）从小便深受佛教尤其是禅宗的影响。他一生中遍访名僧大德，“以谈玄为乐”，颇有证悟。早年他曾写过《春日上方即事》：“好读《高僧传》，时看辟谷方”，“北窗桃李下，闲坐但焚香”。晚年更有“龙钟一老翁，徐步谒禅宫”的自我写照，和“山河天眼里，世界法身中”的证悟。（《夏日过青龙寺谒操禅师》）因而在他的美学思想，艺术理念之中，就不能不深深地打上禅宗要旨的烙印。在《山水诀》开篇第一段他提出的“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就是他在绘画领域里最富禅宗理念的一个代表性的观点。
在《山水诀》中（3），他说：“夫画道之中，水墨最为上。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或咫尺之图，写千里之景。东南西北，宛尔目前。春夏秋冬，生于笔下。”
从表面上看，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在绘画领域里，水墨是最佳的画道，水墨画是最好的上品。它创造或表现的是宇宙（造化自然）的本体、本性和功用。在咫尺大小的图画之中，可以描绘出千里之遥的景物。它既能超越空间，把东西南北四方的物象，呈现在人们的眼前；又可以超越时间，将一年四季的景物，描绘在画家的笔下。这，十分象陆机在其《文赋》中所讲的：“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似乎都是在讲构思和艺术想象的特点，然而从深层次的意蕴观之呢，这段话就不那么简单了。
因为在王维看来，水墨之所以能在画道中“最为上”者，其实这根本原因就在于它“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而“肇自然之性，成
造化之功”这两句，本来又是一种互文见义的修辞结构。所谓的“自然”、亦即“造化”；“性”，也就是“功”。禅宗六祖惠能在《坛经。决疑品》中就讲得很清楚：“自性建立万法是功，心体离念是德；不离自性是功，应用无染是德”。（见孫叔平《中国哲学史稿》（上）601页、603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在《机缘品》中他还说：“汝之本性，犹如虚空，了无一物可见，……无青黄长短，但见本源清静，觉体圆明，即名见性成佛。”所以由此可见，所谓的“性”就是“功”；“功”就是“自性”，是一种可“建立万法”的佛性。归纳起来，“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意思都是说，水墨画要创造和要表现的是造化自然（宇宙）的本体和本性，是一种可以令人“但见本源清静，觉体圆明”的禅定境界。
再者，王维之所以把水墨画列于画道中“最为上”的位置，还因为水墨的颜色，最自然、素扑，最接近“无念为宗，无相为体（4）”的禅宗理念，同时也由于水墨的颜色最丰富，若“运墨而五色具”（张颜远《历代名画记》）。意即墨分五色，画家若用水墨作画（“运墨”）墨便可呈现它色彩的丰富性，从而便可充分地表现自然万象的千姿百态，和多样的色彩。所以王维才主张在山水画中将一切色彩统统淡化，而只用水墨自身的变化，在“淡”的本来状态中表现出自然造化的“浓”，一种可以超越时空的无穷的禅韵和意境。就正如司空图在其《诗品》中所说的“体素储洁,浅者屡深”那样,这便是王维“淡”中求“浓”、“浅”中显“深”，在单纯中求繁富的水墨之道。也是他首创破墨山水画的理论基础。
本来，王维的水墨山水画论，在其时就有很大的影响。他所开创的水墨山水画，在唐代又代表了山水画的另一种风格，应该说，他的主张、理念在其作品中是有充分而具体之表现的，但是由于“右丞今已殁，遗画世间稀”（5），在唐代他的真迹就已经不多见了。而北宋御府藏其画作据《宣和画谱》载有一百二十六幅，也都没有留传下来。即使是今人所能见到的《辋川图》、《江山雪霁图》或《雪溪图》，那也未必就是王维的真迹。所以对此，我们只能从较为权威的文献中，看到一些人们对他的画作、画风的评价和描述了。
例如朱景玄《唐朝名画录》评王维的画：“笔踪措思，参于造化”、“如山水平远，云峰石色，绝迹天机，非绘者之所及也”。就是说王维的作品表现自然造化的本性（“参于造化”）它具有“绝迹天机”（即无迹可求的玄机）的意境，不是一般画家所能赶得上的。他的山水画能集各家之妙，“体涉古今（6）”，既有接近李思训青绿山水的笔墨婉丽，设色重深之作，又有“踪似吴生（吴道子）而风致标格特出（7）”之图。此外，还有最为后人称道的“破墨山水（8）”。即通过单纯墨色的变化而表达素朴、平淡的景物和心境的一种山水画。因此董其昌等文人画家，尊称其为“南宗画之祖”。可见王维的画论、作品在后人心目中的地位之高。到了宋代，苏东坡对王维的作品更是推崇备至，他说：“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东坡题跋》卷四）
实际上，苏东坡所言，情形的确如此。
例如他写的《山居秋瞑》是一首很著名的抒情诗，但诗中描写的空山新雨后的景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却又象是一幅鲜活的禅意很浓的山水画。他笔下的明月、清泉、浣女、渔舟，既有声有色，又有静有动。这是多么的幽、美！然而若以“无念之念（9）”观之呢，静景呈静，连动景也静了，这确是含禅意于不言之中的一种境界。让人读后，余味无穷。
又如他写的《终南山》一诗，也是如此。其中所言的“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这是写终南山（“太乙”）的高和远。但这高和远都不是肉眼的感受，而是一种超越的心域。而“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这两句则展现了一个移动的视点。意思说山上的白云，看上去是一片，走进去却是分开的，走过了回头再看，它又合拢成了一片。林中的青霭（雾气）隔着距离时，看上去是有；走近了细看则无。这是他亲身感受的一种自然的直观，它又是一种身历其境的佛学的启迪：山上的白云，什么是它的本来状态，是分还是合？林中的青霭，它的存在是有还是无？这都是诗中带给人们的哲理之问，但同时它又表现了一种云气飘惚的朦胧美的画面。
看来王维的诗歌和他的水墨山水一样，处处都蕴含着无限的禅意，也处处都在“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王维所崇奉的禅宗，不是纯粹的印度教派，它是一种中国化了的佛教，禅宗是我国唐代特定历史条件下儒、释、道三教合流的产物。所以王维水墨山水画论的哲学基础，除了禀丞佛家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以及禅宗的“无念为宗，无相为体”的理念之外，显然它还融合或包含了老子的“大音稀声，大象无形”，（于色，当然是“大色无色”）的意蕴。特别是王维所提出的水墨画“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的主张，与道家画派（如南朝的.谢赫，王微等）认为“气”是艺术的本源和生命，画面上表现了自然造化的本体和生命就是表现了“气”和“道”（一种有限和无限，虚和实相统一的，气韵生动的境界）的说法，也息息相通。因此，我们在谈到王维水墨画论之时，这一点，也的确不可不察。
注释：
1，
王维：（701—761）唐代著名的诗人、画家、破墨山水画的创始者。字摩诘。原籍祁（今山西祁县）人。后其父迁居蒲州。开元进士，官至给事中。安禄山反军陷长安时曾受职，乱平后，降至太子中允。后官至尚书右丞，故人称王右丞。晚年居兰田辋川，过着亦官亦隐的生活。前期写过一些有名的边塞诗，但其作品主要的是表现隐士生活、佛理禅教的山水诗和田园诗。由于体物精细，状写传神，因而有很高的成就。但他兼通音乐，工于书画。开创了一代的破墨山水，因而被人尊为“南宗画之祖”。后来苏轼也给于了高度的评价，称他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今人所见的《辋川图》、《雪溪园》和《江山雪霁图》传为王维所作。有《王右丞集》。
2，
禅宗：禅：梵语。“禅那”的省译。本意为静思。禅宗：佛教的一派。以静坐、默念、敛心为修行方法。相传公元五世纪南朝宋末，由印度和尚菩提达摩传入我国，到了唐代盛极。
3，
《山水诀》：系王维于天宝初年，应友人薛邕之请，在其所画的《四时山水图》上提作的一篇文字。北宋嘉祐二年（1057年）八月十五日高阳沈光亭就曾将该图与题文，刻石流传于世。明代郑昶的《中国画学全史》袁有根的《解读北方山水画之祖一荆浩》也都认为《山水诀》系王维所作。但到了清初，由于“疑古思潮”（即“考证学派”）的兴起，清初，赵殿成《王右丞集笺注》才在误解了北宋黄伯思《东观余论》相关论述的情况下，认为《山水诀》非王维之作，乃后世伪托。之后，渐成风气。其实，当今不少学者并不认可这种说法，并以大量的佐证一一予以驳斥。因为无论从王维的人生追求，诗、画创作理念，还是从其创作实践来看，这均与《山水诀》的思维脉络，中心思想完全一致，所以我认为即使末段文字，或称谓有一些为后人的润色，或附会，但其思想内核仍属王维，这确是真实可信无须再辩的。
4，
无念二句：指禅宗的宗旨。见《坛经。定慧品》。惠能说：“我此法门，从上以来，先立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念”不是啥也不想，而是“于念而无念”，把世间的善恶、好丑、欺争等等“并将为空，不思酬害”的意思。“无相”，不是啥也不看，而是“于相而离相”，看见了和不看见一样。二句的意思即所谓的“虽有见闻知觉，不染万境，而真性常自在”。
5，
右丞二句：见唐。张祐《题王右丞山水障子》。二句意谓王维已经去世，他的遗画在唐代已经少见了。
6，
体涉古今：见张颜远《历代名画记》对王维的评介。意思是他的画能采古今各家之长，集各家之妙。
7，
此句见朱景玄撰温肇桐注《唐朝名画录》（四川美术出版社1985年版。）对王维绘画风格的评价。今人张法先生在其《中国美学史》中说：王维画的线条，就是吸李思训的密体和吴道子的疏体而自成一家。不同于李思训的精工雕刻，也不似吴道子的粗狂豪迈，而是与禅道相契合的秀润、悠闲、静逸”。这正是说王维“风致标格特出”的意思。
8，
破墨山水：水墨山水画的一种技法。所谓的“破墨”，其做法是：或先在画面上涂上浓墨，再用淡墨涂上去破它；或先涂上淡墨，然后再用浓墨去破它。目的是使墨的浓淡相互融合渗透，达到画面墨色丰富、滋润、鲜活的艺术效果。画史记载，在唐代能作破墨山水的有二人，就是王维和张璪
，但王维在先，故人称其为破墨山水的创始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