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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外之象”与“思与景偕”

2017-10-24 09:18阅读:
“象外之象”与“思与境偕”
——唐代美学中最概括的关于诗歌意境的创作论和审美观
自从王昌龄在其《诗格》中提出了“境”这一美学范畴,这在很大程度上便已标志着意境说的诞生。但是他在讲了“心偶照境”、“以境照之”、“心入于境”之后,却没有对“境”的内涵作出明确的阐释,其丰富的意藴也没有得到具体的阐述。后来皎然也多次讲到过“境”或“境象”,如他在其《诗议》中说的:“夫境象非一,虚实难明”;《诗式》中“取境”一节说的:“取境之时,须至难至险,始见奇句,成篇之后,观其气貌,有似等闲,不思而得,此高手也。”但皎然也没有讲清楚“境”到底是什么。皎然之后,刘禹锡在《董氏武陵集记》里说:“境生于象外。”这算是对“境”有了个较为确切的说法。可是“象外”又是什么呢?刘禹锡也没有说。这个问题一直到了司空图这里,才有了个清晰的答案,这就是他所讲的“象外之象”与“思与境偕”。
什么是“象外之象”呢?司空图在《与极浦书》中说:“戴容州(1)云;‘诗家之景,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象外之象,景外之景,岂容易可谈哉?”
意思是说,戴叔伦说过:诗人笔下的景物,就如同蓝田的美玉,被阳光照耀,而烟岚缭绕,但是,那缭绕的烟岚只可远望,不可近观。象外之象,景外之景,难道是可以轻易谈说做到的吗?
这里作者首先指出,所谓的“象外之象”(即刘禹锡所谓的“境”),是对有限孤立的具体物象的超越。它具有虚实结合的特点,就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那样,虽然它“不可置于眉睫之前”,却可让人从有限进到无限,看到许多形外之象,听到许多弦外之音。象外之象是一种意藴非常丰富多样的艺术形象。
其次,为了说明“象外之象”所具有的审美特点。司空图还以自己的作品为例说:“愚近有《虞乡县楼》及《柏梯》二篇,诚非平生所得者,然‘官路好禽声,轩车驻晚程’,即虞乡入境,可见也。又‘南楼山色秀,北路邑偏清’,假令作者复生,亦当以著题(2)见许(3)。其《柏梯》之作,大抵亦然。”
这是说,他自己最近写了两首诗,实在不是平生得意之作。然而“官路好禽声,轩车驻晚程”两句,却入了“境”,显现了虞乡景物的象外之象。“南楼山色秀,北路邑偏清”这两句呢,假如让从前的作者复生,能够看到的话,他们也会称许是切题的。
这是司空图对“象外之象”的具体和形象的阐释。
“象
外”一词,最早见于谢赫《古画品录》:“若拘以体物,则未见精粹;若取之象外,方厌膏腴,可谓微妙也。”
谢赫这里是将哲学意义上的“象”引用到绘画领域。是说画家作画,不要拘泥于有限的、孤立的物象,而应突破这有限的“象”,从有限进到无限,这样创作出来的绘画作品,才能达到微妙的境地,才更形象,才叫气韵生动。司空图之所以把“象外”一词引入诗歌创作,却是基于他对诗歌意境美学本质的理解和追求。因为他是崇尚老子哲学的。在《自戒》中他曾明确表达自己的观点,说他是“取训于老氏,大辩欲纳言”。而老子哲学的中心范畴是“道”,“道”就是宇宙的本体和生命。所以他认为诗的的意境,尽管有很多的类型,如《二十四诗品》所阐述的那样。但它们却只有一个中心思想,那就是诗的意境必须体现宇宙的本体和生命,也就是要表现老子所谓的“道”或者是“象”。对此,司空图在《二十四诗品》中谈得更多,同时也更为深入。
例如《雄浑》中说的“真体内充”“返虚入浑”(真实的内容充实其中,返回虚静,才能达到浑然之境)《形容》中说的“俱似大道,妙契同尘”(诗文都要写得符合生活规律或情理,且微妙地与尘世万物契合)
“委曲”中说的“道不自器,与之圆方”(章法变化不要有固定的程序,应随着内容的需要或圆或方)
《自然》中说的“俱道适往,著手成书”(顺应自然规律情理写作就能下笔生花,写出上乘的佳作)以及《豪放》中说的:“由道返气”(从自然之道,培养豪放之气)
《精神》中说的“妙造自然”(写得微妙达到与大自然同化的境地)等等……。而所谓的“真”、“虚”、“浑”、“自然”等概念,又都是那个作为宇宙本体和生命的“道”的特殊称谓。故而离开了这个“道”,意境就不复存在了,这就是意境的一种美学特征。
特别是《雄浑》中说诗歌意境要“超以象外,得其环中”,就讲的更清楚。“超以象外”,就是要超出有限的、孤立的物象,环是门的上下两横栏承受枢的空洞。枢入环中,便可旋转自如,这是比喻对“道”的把握,同时,也是在说诗歌创作的方法和规律。“超以象外”就趋向于无限,如戴权伦所说的“蓝田日暖,良玉生烟”那样,就能“俱似大道”,也就有诗的意境了。
不过,司空图所说的“象”、“象外之象”,还不是“意”,而只是“象”(或者是“境”),是一种外在的审美客体。然而诗歌创作说到底是要由人来完成的。没有人的介入,没有主客体的结合,任何艺术作品的产生都是不可能的。故司空图才在《与王驾评诗书》中提出了“思与境偕”的命题:“长于思与境偕,乃诗家之所尚者。”
这是说,在他看来,善于将“思”与“境”(“象外之象”)统一起来的人,是诗人中的佼佼者。可是“思”是什么呢?这里的“思”并不是一般的心思或情义,而是指诗人的艺术想象和艺术灵感,也就是刘勰《文心雕龙》中所说的“神思”之“思”。“境”是审美客体(“象外之象”),它不但包括了“象”,还包括了“象”外的虚空,显然这里的“境”,既指自然界的景物,同时也指社会生活里的场景。故而,“思与境偕”是说诗人在审美创作的过程中,主体和客体的统一,灵感和形象的契合,这样才能创造出情景交融的诗的意境。
从另一角度而言,“思与境偕”之说,又是在强调“思”由“境”出。没有一定的“境”的触发,什么文思、灵感都不可能产生,从而也就不可能创造出诗的意境。这是司空图关于诗的意境的一个很重要的思想,也是对王昌龄诗歌意境说的一种概括(4)
综上所述,我们不难发现,所谓的“象外之象”(含“景外之景”)是司空图追求的一种审美理想,一种诗歌创作中意藴极其丰富的艺术境界。而“思与境偕”则是其创造诗歌意境的方法或一条必经的途径,同时也是带普遍性的符合美学原理的一条艺术规律,其内涵的深度和广度都超过了皎然、刘禹锡关于“境”、“境象”的论说。因此,司空图的“象外之象”与“思与境偕”之说,堪称是唐代美学中最具有概括性的关于诗歌意境的创作论和审美观。而“象外之象”与“思与境偕”之说的提出,后来直接导致了王夫之的“情境论”的产生,也为清末王国维的“境界说”提供了一定的理论依据,可见其影响力是非常之大的。
注释。
(1) 戴容州:指中唐诗人戴叔伦(732——780),字幼公,润州金坛(今江苏金坛市)人,曾任容州管内经略使,故人称戴容州。
(2) 著题:忧谓切题,与题意,切合之意。
(3) 见许:即见称,得到称赞。
(4) 此处所谓的概括:是指对王昌龄在其《诗格》中所说的“心偶照境,率然而生”“心入于境,神会于物”,“以境照之,思则变来”等说法的一种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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