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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贵意象

2019-10-18 09:46阅读:
诗贵意象
——我国明代诗歌美学中最普遍、最深的本体论和审美观
“意象”这一概念,最早源于《周易》:“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圣人立象以尽意”。意思呢是说语言的功能有限,很多时候都不能表尽人意,所以圣人才用“象”来表达那些难以言尽之意。后来东汉王充首次提出了“意象”一词。在其《论衡。乱龙》篇中他说:“夫画布为熊麋之象,名布为候,礼贵意象,示义取名也。”这是说君臣,上下之礼,皆寓于兽象,则“象”以“意”为贵,(即象征权位以礼仪为贵)。所以这个“意象”是哲学、伦理学意义上的意象。但是把“意象”作为文学创作的思维手段来使用,则是从刘勰才开始的。因为在《文心雕龙。神思》篇中刘勰论述了艺术创作的构思(“陶钧文思”)之后,提出“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意思是说,如具有独特见解的工匠那样,凭着想象中的形象来进行创作,并且他还说这是“谋篇之大端。”可见在此,“意象”已经从哲学范畴转化成为美学的范畴了。
唐以后呢,使用“意象”于艺术的人,也日渐增多了。如张怀瓘《文字论》中讲的:“探彼意象,如此规模。”王昌龄《诗格》中说的:“久用精思,未契意象”,“心偶照境,率然而生。”以及司空图《诗品。慎密》篇中说的“意象欲出,造化已奇”等。然而这些关于“意象”的谈论,包括宋代严羽的“兴趣说”(从审美感兴出发,对诗歌意象所作出的规定)在内,就其广度和深度而言,都远远不及明代的诗论家那样地普遍、详实和深入。特别是明中叶以后,其著述之丰,作者之众,可以说都达到了历代之最了。
例如有明一代,在自己的著作中论及“意象”之说的,既有以李东阳(1
)为领袖的茶陵派诗人,又有以李梦阳为首的前七子(2)以王世贞为代表的后七子(3),甚至还有李攀龙、李维桢、胡应麟等前五子(4),后五子(5)中人。据蔡镇楚先生讲“其他崇尚七子,论诗宗严羽而以王世贞为圭臬者,尚有刘世伟《过庭诗话》二卷,徐泰《诗谈》一卷,朱孟震《玉筒诗谈》三卷,周子文《艺薮谈宗》六卷,邓云霄《冷邸小言》一卷,顾起纶《国雅品》一卷,黄经虞《雅论》三十六卷(6)。由此可见明代的“意象说”涉及面之广,影响之大,的确已到了空前的规模。
当然,关于意象问题的论说很多,而其中最有代表性最具影响力的,当首推王庭相(7)和陆时雍(8)。例如王庭相在《与郭价夫学士论诗书》中提出的“诗贵意象”说,就很突出而且非常地深刻。他说:“夫诗贵意象透莹,不喜事实粘着(9)古谓水中之月,镜中之影,难以实求是也。《三百篇》比兴杂出,意在辞表;(10)《离骚》引俞借论,不露本情。……嗟乎!言征实则寡余味也,情直致而难动物也,故示以意象,使人思而咀之,感而契之,邈哉深矣,此诗之大致也。“(《王氏家藏集》卷二十八)
这里,王庭相首先明确地指出了诗歌创作的一条带普遍性的规律,那就是“诗贵意象透莹,不喜事实粘着。”为什么呢?因为”意象“是审美主体的情意和客观物象的契合亦即黑格尔所讲的:“在艺术里,感性的东西,经过心灵化;而心灵化的东西,也借感性化而显现出来。”(《美学》一卷49页)而意象的透彻晶莹(如玉石之光洁),则正如严羽在其《沧浪诗话》中所讲的那样:“诗者,吟咏性情也”。“故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所以它对诗歌创作来说,是非常可贵的。同时也正因为诗歌意象的如水月、镜象,故而它也就不可与事实粘着,更难以“以实求是”。
其次,为了论证上述的观点,他又以《三百篇》和《离骚》为例,来说明诗歌创作不同于:“征实“的文体。它既要“意在辞表”(表者,外也。)“不露本情”。就不能“粘着事实”,“以实求是”;同时也不能把诗人的情意,赤裸裸地直白于词语之中。故而诗歌创作要“有余味”,“能动物(人)”就必须“示以意象”。这样才能让人“思而咀之,感而契之,”有无穷的韵味。“此诗之大致也。”
这便是王庭相继承和发扬了 古代意象说,最富有美学价值的一个理论成果。——审美意象是诗之“大致”的本体论。
再如崇祯年间陆时雍关于诗歌意象的论述,也很精辟,且有一定的广度,其影响和意义,都不可忽视。在他《诗镜总论》中有几段话特别值得关注:
“‘东飞伯劳西飞燕’(11)《河中之水歌》(12)亦古亦新,亦华亦素,此最艳词也。所难能者,在风格浑成,意象独出”。
“少陵七言律,蕴藉最深。有余地,有余情,情中有景,景外含情。一咏三讽,味之不尽。”
“诗不待意,即景自成。意不待寻,兴情即是。王昌龄多意而多用之。李太白寡意而寡用之。昌龄得之椎炼,太白出于自然,然而昌龄之意象深矣。刘禹锡一往深情,寄言无限,随物感兴,往往调笑而成。”

“诗贵真,诗之真趣,又在意似之间。认真则又死矣。柳子厚过于真,所以多直而寡委也。《三百篇》赋物陈情,皆然而不必然之词,所以意广象圆,机灵而感捷也。”
实际内欲其意象玲珑。虚涵中欲其神色毕著。
陆时雍的这些谈话主要说明四点意思:
一,诗歌意象所具有的特征之一,是它的多义性和不确定性。例如所引的“东飞伯劳西飞燕”,它既可理解为“劳燕分飞”,喻男女分手。又可理解为,感叹季节之变:冬天来了,伯劳和燕子都从东从西向南边飞去了。甚至因为这是互文见义的修辞结构(如“秦时明月汉时关”那样),还可理解为劳燕二鸟都各自向东西飞去。至于《河中之水歌》所描写的莫愁女的故事,结尾为什么说“人生富贵何所望,恨不嫁与东家王”呢?这给人留下的想象空间,其实也是其“意象独出”之处。
二,诗歌的意象是“情”与“景”的统一。即所谓的“情中有景,景外含情”。而且如此的情景,还能给人想象的余地,不把话说绝了,故而要“有余地”。“有余情”,才能让人读后,“味之不尽”。
三,诗贵真,情要真,景也要真。但不能过分,“认真则又死矣”。所以诗歌的意象应在“意似之间”。即所谓的“赋物陈情,皆其然而不必然之词。”其实也就是“意象玲珑”、“意广象圆,机灵而感捷”的意思。这与王庭相所主张的“诗贵意象透莹,不喜事实粘着”的内涵是完全一致的。他们强调的都是要意象玲珑透莹,真趣盎然,而又不粘着事实。
四,诗歌意象的创造,常常是“随物感兴”,“即景自成”的。也就是说审美意象,是“情”与“景”在直接的审美感兴中相契合而升华的产物。离开了眼前的客观景物或没有“随物”的触发(感兴),那意象的产生,也是不可能的。(这点,人们只须看看李白的《望庐山瀑布》、《子夜吴歌》或杜甫的《望月》、《蜀相》等,便可得到明证)
这,便是陆时雍对古代意象说的继承和精辟的阐发。
其他如显赫一时的李东阳所讲的:“‘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人但知其道羁秋野况于言意之表,不知二句中不用一二闲字,提掇出紧关物、色字样,而音韵铿锵,意象具足,实为难得。”(13)前七子之一的何景明所说的:“夫意、象应曰合,意、象乖曰离。是故乾坤之卦,体天地之撰,意象尽矣。”(14)以及后七子之一的王世贞所主张的诗歌创作应当“神与境会”,“卢、骆、王、杨,号称四杰,词旨华靡,固沿陈隋之遗,翩翩意象,老境超然胜之。”(15)末五子之一的胡应麟所强调的“古诗之妙,专求意象”。认为“作诗大要,不过二端:体格声调,兴象风神而已。”(16)甚至连七子倡言的“情景轮”(17)在内,也处处都在阐释其“意象说”的本质内涵,这里就不再一一详述了。
总之,从以上所述,人们便不难看出明代的一大批诗人、诗论家,他们对于诗歌意象这一范畴,都各自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和主张。虽然他们论及的子题,有意象的本体、构成,意象的种类、特征等等。而且各自谈及的角度不同,侧重有别。但是在“诗贵意象”这一根本问题上,大家的看法又趋于一致,有的甚至是完全相同。因此我们说“诗贵意象”之论,是我国明代诗歌美学中最普遍最深的本体论和审美观。特别是王庭相提出的“诗贵意象透莹,不喜事实粘着”,以及“言征实则寡余味也,情直致而难动物也,故示以意象”之说问世之后,不仅在其时引起了广泛的共识和强烈的反应。而且时到清代还直接影响了大理论家叶燮和王夫之的美学思想。可见有明一代包括陆时雍的《诗镜总论》在内的“意象说”,的确已经非常成熟,而且达到了空前普及的规模。
这,真的是我国历史上极其罕见的一种文学现象。
注释:
1,李东阳(1447——1516)诗人,字宾之,号西涯。湖广茶陵(今属湖南)人。明,天顺进士,官至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其诗多应酬题赠咏史之作。因其地位显要,在当时有很大的影响。故形成了以他为首的茶陵诗派。有《麓堂诗话》留世。
2,前七子:指明代弘治年间的李梦阳、何景明、边贡、徐桢卿、康海、王九思、王庭相。其文学主张,倡言“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他们倡导的文学复古运动,由于只学了古之皮毛,而未学到古之精神实质,故形成了拟古的不良之风。但他们对民歌的肯定,认为“真诗在民间”,对于“意象说”的论述,却是有独特贡献的,这也是客观的存在。
3,后七子:指嘉庆年间的:李攀龙、王世贞、谢榛、宗臣、梁有誉、徐中行、吴国伦。其文学主张与前七子想承,扬唐抑宋。在“意象说”和“情景论”方面也有一些精辟的论见。
4,前五子:李攀龙死后,王世贞握其文柄。史称李攀龙、徐中行、梁有誉、吴国伦、宗臣为前五子。
5,末五子:指其后的文学家李维桢、屠隆、魏允中、胡应麟、王世懋。
6,此处引自蔡镇楚先生《中国文学批评史》第274页。
7,王廷相:(1474——1553)明代杰出的哲学家、文学家。字子衡,号浚川,仪封(今河南兰考)人。弘治进士,与李梦阳、何景明等称“前七子”。历任御史、陕西巡抚、太子太保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等职。因疏斥严嵩,张瓒等人贪污,被罢官。翌年返归故里,他以经术称于世,对天文、地理、音律和农业亦有很多成就。又擅长诗、词、文。哲学上宗张载“元气论”,反对程朱学派“理在气先”的观点。在诗歌理论上强调“诗贵意象透莹,不喜事实粘着”,明确规定了审美意象是诗的本体。其一生著作甚丰,有《慎言》、《雅述》、《诗镜总论》等。总集有《王氏家藏集》。
8,陆时雍:(生卒年代不详)大约崇楨年间的诗歌理论批评家。曾编选了《古诗镜》三十六卷《唐诗镜》五十四卷,在《古诗镜》前有《诗镜总论》一篇。其诗歌理论标举“意象”、“神韵”,有很高的造谐。纪昀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论说:“所言皆妙解诗理”。而且他的意象理论还直接启迪、影响了王夫之的“情景说”和“现量说”。可是不知何故,明清各种史料很少谈到他的生平。至今学术界对其生平也不甚了了,对他的介绍时也仅引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的“陆时雍,字仲昭,桐乡人。崇祯葵酉贡生“。可见这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
9,诗贵意象二句:意象:是主体情意和客观物象的契合,它是通过诗人的艺术灵感、艺术想象而产生的复合物。透:透彻。莹:玉石光洁。《说文》:“莹,玉色”。“诗贵意象透莹,不喜事实粘着”,意思是说诗歌是以“意象透莹”为贵的。这是诗的本体。而“意象透莹”呢亦即古人所说的,如“水中之月,镜中之影”那样,它不仅不喜与实事连在一起,而且也难于“以实求是”。
10,意在辞表:表:外也,与里相对。其意与刘勰《文心雕龙。隐秀》篇中所言的:“情在词外曰隐”极其相似。
11,东飞伯劳西飞燕:句出南北朝萧衍著《东飞伯劳歌》。陆时雍引出此句,为的是说眀诗歌意象的模糊性和多义性。比如此句,人们既可理解为劳燕分飞,喻男女分手。又可理解为感叹季节之变,——冬天到了,劳、燕都从东从西向南飞去了。甚至还可以将其理解为劳燕二鸟均向东向西飞去。因为这是一种互文见义的修辞结构,如“秦时明月汉时关”(《出塞》)那样。
12,《河中之水歌》:作者南北朝萧衍。此诗描写了一个叫莫愁的女子的故事。说她十五岁嫁给了一个卢姓的有钱人家。婚后吃穿都很好。但末两句却说:“人生富贵何所望,恨不嫁与东家王。”这是说他感叹人一生的富贵没什么指望了,只是心中还有点遗憾,没有嫁给她思慕的东家王呢?还是她本来不敢想望富贵,只恨不早点东家王那样的人,虽然生活贫穷一点,但夫唱妇随也是很满足很幸福的呢?这也给人留下了很多想象的余地,陆时雍之所以引用此诗,其意也是用来说明诗歌意象的多义性的。
13,见李东阳《麓堂诗话》。
14,见何景明《与李空同论诗书》。
15,见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四。
16,见胡应麟《诗薮。内编》
17,七子的“情景论”:主要指谢榛《四溟诗话》中所喻的“景乃诗之媒,情乃诗之胚,合而为诗”。王世贞《艺苑卮言》中强调的“诗乃心声之精”故诗须“神与境会”。以及李梦阳《鸣春集序》中所讲的:“诗者,吟之章而情之自鸣者也”。认为诗乃是“情动则会,心会则契,神契则音”,“随遇而发”的结果。其实“神与境会”也好,“情与景合”也罢,都与“意与象应曰合”相似相通的,故称其为意象说的一种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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