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郭熙的绘画创作理念
2019-12-30 09:21阅读：
浅谈郭熙的绘画创作理念
郭熙，北宋著名的山水画家，字淳夫，河南温县人，生卒年代不详。宋神宗熙宁年间为国画院艺学，后任翰林侍招直长。工画山水，学李成。后人把他与李成并称李郭，为其时山水画的主要流派之一。其子郭思根据他一生绘画实践的心得纂述而成的《林泉高致》，是中国古典画论的重要著作之一，它标志着山水画的理论已经到了成熟的阶段。而其中他在《山川训》中提出的“身即山川而取之”的命题，更是继承并发展了荆浩的“度物象而取其真（1）”，张璪“外师造化，中得心源（2）”的绘画理念，而成为宋代最全面，具体的关于山水画的创作论和审美观。这的确是郭熙对山水画所作出的一个重要的贡献。
在《山川训》中他说：“学画花者，以一株花置深坑中，临其上而瞰之，则花之四面得矣。学画竹者，取一枝竹，因月夜照其影于素壁之上，则竹之真形出矣。学画山水者，何以异此？盖身即山川而取之，则山水之意度见矣（3）”。这就是他提出“身即山川而取之”命题的出处和语言环境。
什么意思呢？这段话说的是：画花，可以把一株花放在坑里，从上面往下看就可以看到花的全貌。画竹，拿一枝竹，在晚上的月光中把它的影子照在白色的墙
壁上，就可以看到它的形象。这就如沈括在《书画》中讲的“如人观假山耳”那样，“以大观小”的方法。但是“山，大物也。其形欲耸拔、欲偃蹇、欲轩豁……此山之大体也。水，活物也。其形欲深静，欲柔滑，欲汪洋……此水之活体也”。（《山川训》）因此对山水的观照，不能象观花，看竹那样简单，也不能“如人观假山”那样“以大观小”，而必须走近山川，身临其境地对自然山水作直接的审美观照，才能发现自然山水的审美形象（即“山水之意度见矣”）。这样，郭熙就既道出了荆浩“度物象而取其真”的要义，也阐释了张璪“外师造化”所没有阐释的一层内涵，这一点也是很重要的。
既然如此，那么，这种直接的观照具体言之应怎样来观察呢？
一， 一，郭熙认为首先要“远望之以取其势，近看之以取其质”。因为真山水的云气、烟嵐四时不同；风雨、阴晴的景色又远近有别，所以观察要远近结合，缺一不可。当然远望的目的，是为了体会把握山川景物的气概，也就是“取势”。有些自然景物，不远望，不但不能得其“神”，连形也无法辨别。例如山中飘动的白云，近了置身其中，只是一片浓雾，人就连白云的形也无法搞清楚，那里还看得到“庐山真面目”呢。但远望就不同了。这是常人都能懂得的一个道理。反之，如果只是远望，而不去近观，那吗，山的结构是土山还是石山？山的形成，是水成岩，还是石灰岩？这些山的“质”都不知道，这样一来，用什么样的皴法、墨法就都无从下手。所以郭熙说：“真山水之风雨，远望可得，而近者玩习，不能就错纵起止之势（4）。真山水之阴晴，远望可尽，而近者拘狭，不能得明晦隐见之迹”。其道理也在于此。
二，郭熙认为要发现和把握自然山水之美，进而创造出审美的意象。画家“身即山川”的这种直接的观察。还必须对真山水作多角度全方位的观察方可。.因为自然山水的审美形象不是单一的平面，而是复杂的立体空间；它不是固定不变形象，而是千变万化的景物。所以他说：“山，远望如此，远数里看又如此，远十数里看又如此，每看每异，所谓山形步步移也。山，正面如此，侧面又如此，背面又如此，每看每异，所谓山形面面看也。如此，是一山而兼数十百山之形状，可得不悉乎？”并且由于山，春夏秋冬的景色不同；朝暮阴晴的情形也不同，所以他又说：“如此，是一山而兼数十百山之意态，可得不究乎？”
这就是说，山水的审美形象具有无限多的侧面，画家的观察点和观察角度不同，自然山水所显示的审美形象也就不同。这就如苏轼名句所言：“横看成嶺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题西林壁》）故而，画家对自然山水的直接观照，要近看、远看、正面看、侧面看、背面看；要朝看、暮看、阴天看、晴天看，而且还要春夏秋冬四季地看。这样，才能全面细致地把握自然山水的审美形象，从而创造表现出每一山川的特殊的“意态”。
三，郭熙认为仅仅有了多角度的观察还不够，画家对自然山水的观照，还应当“饱游饫看（5）”，即有一定广度和深度，才能创造出“精粹”的山水画。这种山水画让人观之，“如真在此山中”、“如将真其处”那样，“思行”、“思望”、“思居”、“思游”，这才是他心目中山水画的最高境界。因此，他说：
“嵩山多好渓，华山多好峰，衡山多好别岫，常山多好列岫，泰山多好主峰……奇崛神秀，其可穷其要妙”。“欲夺其造化，则莫神于好，莫精于勤，莫大于饱游饫看（6）。历历罗列于胸中，而目不见绢素，手不知笔墨，磊磊落落杳杳漠漠，莫非吾画”。
这里他的意思是说，嵩山、华山、衡山等山，都各有其最美的溪、岫和主峰。要想获得它的自然的本性特征所具有的审美形象（“欲夺其造化”）。那就要对绘画艺术十分地热爱，十分地勤奋，而且特别是对自然山水的观照，要有一定的广度和深度，即“饱游饫看”。才能发现和领略，山水的“奇崛神秀”，从而使神奇的山水“历历罗列于胸中”，创造出“磊磊落落，杳杳漠漠”的审美意象。
而他所批评的：“今执笔者，所养之不充，所览之不淳熟，所经之不众多，所取之不精粹”。因而拿起笔墨在纸壁上就画，“不知何以掇景于烟雾之表？”（《山川训》）这就从反面来说明和论证了“饱游饫看”的重要性了。不是吗？第一条“所养之不扩充”，是指画者缺乏审美修养和艺术思维的能力；第二条“所览之不淳熟”和第三条“所经之不众多”是说审美观照没有一定的广度和深度。第四条“所取之不精粹”是说缺乏提炼和典型概括的功夫。但是“取之不精粹”的原因又是“所养之不扩充”、“所览之不淳熟”、“所经之不众多”所造成的。可见“取之精粹”与“饱游饫看”的联系，实在是太密切太重要了。甚至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说，没有“饱游饫看”的经历，便没有“取之精粹”的成功。而没有“取之精粹”的提炼取舍典型概括，“千里之山，不能尽奇；万里之水，岂能尽秀？……一概画之，版图何异？”（与画的地图有什么区别？）所以要再现山水的自然美，除了要加强自身的艺术修养之外，那就“莫大于饱游饫看”的重要了。
四， 郭熙“身即山川而取之”的命题，还要求画家对自然山水的观照，要“以林泉之心临之”。他说：“以林泉之心临之则价高，以矫侈之目临之则价低”。
这里所谓的“价高”、“价低”是指它的审美价值。临：是面对，是从上往下看。但什么是林泉之心呢？这就需要探究了。有人说所谓的林泉之心是“静居燕处，明窗净几，一炷炉香，万虑消沉”的心境。也就是《庄子.达生》当中所说的“齐（斋）以静心”。当然这是从《林泉高致.画意》里引过来的一种说法，是有道理的。而且它也和老子的“涤除玄览”宗炳的“澄怀味象”之说是息息相通的。然而孔子说过“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而郭熙也认为“太平盛日，君亲之心两隆之日……岂仁人高蹈远引，为离世绝俗之行”，（难道仁者还要到山林中去隐居吗？）所以说郭熙的“林泉之心”是既要“不下堂筵”又能“坐穷泉壑”的一种心态，是融合了儒道两家的审美心理之说的一种“中隐（7）”之心。不过，他这种“林泉之心”也是有所侧重的。比如在《山川训》的开篇他说的：
“君子之所以爱夫山水者，其旨安在？丘园素养，所常处也；泉石啸傲，所常乐也；渔樵隐逸，所常适也；猿鹤飞鸣，所常亲也”。这就可以看作是他对“林泉之心”的一种解释。因为“君子”对于自然山水的“处”、“乐”、“适”、“亲”，的愉悦，亲近之情，其实也就是郭熙的“林泉之心”，或者又叫着“林泉之志，烟霞之侣”。“烟霞”是指代烟霞笼罩着的自然山水，“侣”是伴侣，伙伴。因此“以林泉之心临之”，便是以亲近自然，热爱自然，或以自然为伴的心态去观察自然山水。而以这种心胸去面对自然山水，那就会发现自然山水，原来是有生命的，而且也具有社会象征的意义。例如，所谓的“春山澹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就是如此。而所看到的大山，“大山堂堂，为众山之主，……其象若大君赫然当阳，而百辟奔走朝会，无偃赛背却之势也。长松亭亭，为众木之表……其势若君子得时，而众小人为之役使，无凭陵愁挫之态。”也是如此。这，岂不都是以“林泉之心临之”所取得的审美形象？是画家把自然山水的特征与自己的思想情感沟通、联系起来的吗？显然，这里郭熙的说法已经涉及到了“移情作用”。正如立普斯在其《论移情作用》中说的，这是“按着我们切身经验的类比，去看待我们身外发生的事情，从而赋与外物以我们自己的形象，思想和情感。”只是郭熙的这一移情之说，没有立普斯讲的系统透彻罢了。
此外，郭熙“身即山川而取之”的命题。还涉及到透视的原理。提出了所谓的“高远”、“深远”和“平远”的“三远”论，这里就不再一一予以详述了。
总之，郭熙“身即山川而取之”的命题，是对中国绘画创作理论的一个重要贡献。其中尤其是他关于直接观察自然山水多角度，全方位的论述，关于创作取材要提炼的、典型概括的要求，最为细致而且十分精彩。所以它的问世，不仅对其时的绘画理论和实践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而且即便对当今的山水画创作，也有着积极的可借鉴的现实意义。
注释：
1，此论见荆浩《笔法记》：“画者画也。度物象而取其真。物之华，取其华；物之实，取其实。若不知术，苟似可也，图真不可及也”。
2，此论见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所载：“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但仅此八个字，再没有别的阐述或解释。而郭熙的“身即山川而取之”的若干论述，却极大地充实和丰富了张璪的“八字画论”。
3，身即山川二句：身：指画家。即：靠近，到，达到。取：选取，这里引伸为观察。“意度”：即“神”，自然山水的意象。句意谓：画家走近山川，身临其境，对自然山水作直接的审美观照，那么便可发现自然山水的审美意象（“则山水之意度见矣”）
4，究错纵起止之势：究：研究分辨。错综：交错纵横。句意是说，分辨（风雨）纵横交错和来去起落的气势。
5，饱游饫看：饱与饫皆是吃足，饱满之义。游：指游历；看：指阅历。“饱游饫看”与“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相似。这里是说画家对自然山水的观察要有一定的深度和广度的意思。
6，欲夺其造化四句：造化：即自然。这里指自然山水的本性特征所具有的审美形象。四句的大意是说：想获得自然山水的内在的审美形象，那么没有什么比（对绘画艺术的）爱好更神奇，没有什么比（对艺术学习的）勤奋更精纯，没有什么比（对山水观察的）广度和深度更大更重要的了。
7，“中隐”：指中唐时期，士人把自然山水浓缩于自己的庭院之后，隐士便不再到山林中去“隐”，而是在城市的庭院里去“隐”。白居易把这种“隐”称为“中隐”。他有一首名叫《中隐》的诗：“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嚣喧。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似出复似处，非忙亦非闲。……”讲的就是这个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