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赵大地上升起的一颗明星
2022-03-29 08:40阅读：
燕赵大地上升起的一颗明星
——谈崔瑗《草书势》的历史定位及其美学思想
崔瑗，（公元78年—143年）字子玉，涿郡（今河北深县）人。东汉著名的书法家、文学家、书法理论家。他“高于文辞，尤善为书、记、箴、铭，所著赋、碑、铭、箴、颂、《七苏》、《南阳文学官志》……凡五十七篇。”可惜这些作品大多今已散失，见不到了。即使是出自河北深县他崔瑗之手的这篇书论《草书势》，传至今日，也仅见之于《晋书列传第六，卫恒传》与《全后汉文》卷四十五。可见这篇文章也弥足珍贵，太难得了。
大家知道，先秦时期文学艺术的发展与美学思想的联系，主要都集中在诗文和乐舞方面，极少涉及书法。这是因为其时的文字“书写”，都是使用竹简和缣帛的缘故。竹简笨重，缣帛价昂，极大地束缚了书法艺术的普及和提高。所以尽管自从“鸟篆”、“虫篆”在简帛上出现之后，人们已经不知“书写”了多少年，然而人们对于书法在美学意义上的探讨，却只有零星的记载，并无系统的总结和阐述。
但到了汉代，一改往日的冷清和寂寞，迎来了书法史上的一个黄金时代。当然，汉代书法的兴盛，一方面是由于产生了新的书写材料，出现了蔡伦用树皮、麻头、破布制作的“蔡侯纸”。这种纸给文字书写带来了革命性的变化。另一方面也因为许多统治者，如汉武帝刘彻，光武帝刘秀、安帝刘佑，以及许多皇后对书法的喜爱和极力的提倡。当时，不仅出现了“善书之人鳞集，万流仰风，争工笔札”（1）的景象，而且还产生了如杜度、张芝、蔡邕等一大批书法大
师。这一切为书法艺术的迅猛发展和书法理论的产生，提供了深厚的土壤和前提条件。崔瑗的《草书势》在这样的背景下应运而生，其意义自然非同凡响，也可说是划时代的。
据《全后汉文》卷四十五所载《草书势（体）》的全文是：
“书契之兴，始自颉皇；写彼鸟迹，以定文章。爰暨末叶，典籍弥繁。时之多僻，政之多权。官事荒芜，剿其墨翰；惟作佐隶，旧字是删。草书之法，盖又简略；应时谕旨，用于卒迫。兼功并用，爱日省力；纯俭之变，岂必古式？观其法象，（2）俯仰有仪；方不中矩，圆不副规。抑左扬右，望之若欹（3）.竦企鸟跱（4），志在飞移；狡兽暴骇，将奔未驰。或黜点染，状似连珠，绝而不离。蓄怒怫郁，放逸生奇（5）或凌遽而惴栗（6）若据高而临危。傍点邪附，似螳螂而抱枝。绝笔收势，余綎虬结（7）。若山峰施毒，看隙缘嚱；（8）螣蛇赴穴，头没尾垂。是故远而望之，漼（9）焉若注岸崩涯；就而察之，即一画不可移。纤微要妙，临事从宜。略举大较，仿佛若斯。
这便是书法家崔瑗多年书法实践的心得结晶。是他从艺术发展、审美感受出发，对草之所以为草作出的概括和总结。也是我们历史上第一篇最富美学内涵的书论。当然文中的一些观点，并非全是他的首创。如文字的起源（“书契之兴，始于颉皇。”）先秦传说与《吕氏春秋》等早已有之。而书法形象取法（“观其法象，俯仰有仪。”）《易传》
中也早有“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的说法等。但说草书的产生是由于“典籍弥繁”，“政之多权”。（即典籍太多，政治事务繁忙）
。要求书写简易快速，从而能够“爱日省力”，节省人力 和时间。却是合乎实际的，是符合书法艺术发展过程中，所体现出来实用先于审美的
这一根本规律的。
不过《草书势》的价值和意义，重要的并不是它讲述了草书的产生和发展，揭示了它的艺术形象 。而在于它通过对草书艺术特征的生动概括和精辟的总结。为我国的书法理论研究打开了一扇大门 ，指出了一个方向 ，从而开辟了诗文、乐舞之外的一个新的美学领域——书论。其贡献是功不可没的，影响也是极其深远的。它既是书法发展史上的一把开山斧，又是一座起点站上的里程碑。这，便是它的历史定位！
至于其美学思想，我以为，首先从它所说的
“方不中矩，圆不副规；抑左扬右，望之若欹 ”而言，这就不难发现；草书的体势不同于“古式”的篆书、隶书那样的凝重、沉静
、方正、平衡。而是具有俯仰若定，纵横捭阖挥洒自如的特点。虽然它不平、不直、不方、不圆，然而它的一笔一势
，抑、扬、顿、挫，却让人看起来非常之美。（即“抑左扬右，望之若欹 。”的“欹”，相当于今日之；啊！真美！）
同时它也说明草书艺术冲破了“古式”书法严格的规范，取得了较之篆、隶无法比拟的高度自由，从而给人以形式美的愉悦。此外，在指出草书用笔有其高度自由的特点之后，它又明确地谈到
；成功的草书“就而察之，一画不可移。”（靠近了观察，却是一笔一画不能改动）。可见这种高度的自由，又有其“不可移”之规律性，并非随心所欲。而是在“纤微要妙”之处，一定要“临事从宜。”就是说行笔到微妙关键之处，必须根据情况来灵活处置。怎样最适宜，便怎样运笔。这一点是非常深刻的。它既道出了无法之中的有法，又体现了自由和必然相统一的规律。所以不仅对草书艺术来说，是一条必由之路，而且对后世的写意画、诗词、以及音乐创作等，也都有着普遍的的启迪意义。
其次，文中用大量形象生动的譬喻
，反复强调草书艺术具有强烈的运动感和鲜明的形式美。这是草之为草 所独有的重要特征。也是人们观赏草书时何以常常无需知道它书写的内容，便可从其龙飞凤舞的笔画中
获得美的享受的缘故。
例如，“竦企鸟跱
，志在飞移”，说有的字像伸着脖子踮起脚跟的鸟儿一样，在那里正想着要高飞。让人感到非常的亲切、可爱。而“狡兽暴骇，将奔而未驰”，则是说有的字像猛兽突然受到惊骇，想跑而又未逃，犹豫徘徊的样子。让人又感到那么形象生动。有的地方用笔点附一下，便“似螳螂抱枝”那般地活灵活现；有的沿着洞孔缝隙看去，又像“螣蛇赴穴，头没尾垂”那样地妙趣横生。是故从远处望去（整幅草书）就像一条深深的溪流；岸上注满了流水，水边也已崩裂。总之，满眼飞流着
的词波字浪迎面扑来，让人目不暇接美不胜收。这一切形象生动的取譬和表述，不仅充分展现了草书艺术有着不同于静态的篆书隶书那样独特的动态美。而且还说明草书的形式美多样丰富，且具有高度自由的特征。因而它更具有相对独立的审美价值。
此外，《草书势》所讲的艺术形象，还能引起人们“蓄怒怫郁，放逸生奇”，（意谓有的草书像人集聚着愤怒，心情不好；可是放纵开来，又意外的感到安逸）；或者还有“凌遽而惴栗，若据槁而临危”（受到侵犯，害怕的发抖，像靠着槁木头从高处往下看那样危险）的情感状态。这也是崔瑗将抽象的理论具体化、形象化，从而增强了其可感性和说服力之处。
总之《草书势》问世后，反响很大。它不但直接为其时的“草圣”张芝所取法，而且对许慎、蔡邕等文字学家、书法家等也都产生了不小的影响。可是东汉末年赵壹却写了《非草书》一文，对他提出驳难。把《草书势》说成是无圣无法的雕虫小技，应于罢废。只是因为《草书势》所概括的草书艺术的基本特征和规律，毕竟是符合实际的，是书法艺术的真知卓见。故而其巨大的感染力，一直推动着书法艺术的迅猛发展，并对汉末以后的人物品藻（尤其是对《世说新语》）产生了重大的影响。甚至直到今天，其光芒依然穿越历史时空，照射着神州大地上的书坛。
这，便是其魅力和生命力之所在！也是我们何以说《草书势》是燕赵大地上升起的一颗明星的缘故。
注释：
1，此处引自康有为《广艺舟双楫》卷二《本汉》.
2，法象：即象天法地，以天地间之万物为取法之意。
3，欹：叹美之词。相当于白话：啊！真美！
4，竦企鸟跱：竦：伸着脖子。企：踮起脚后跟。跱：止。句意谓， 像站在那里伸着脖子，踮起脚后跟的鸟儿一样。
5，蓄怒二句：蓄：积聚、储藏。怫郁：心情不舒畅。放：放纵、放任。奇：出人意料。二句意谓有的草字像人集聚着愤怒，心情很不舒畅。可是放纵开来，又产生出乎意料的安逸和舒适的心态。
6，惴栗：不安，害怕的发抖的样子。
7，余綎虬结：綎：覆盖帽子上的装饰，一曰线头。虬结：像虬龙那样的盘曲。句意谓绝笔收势像是用装饰的线头，编结成盘曲的虬结那样。
8，嚱：缝隙，险峻。
9，漼：深貌，水深的样子。
2016年4月2日于石家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