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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座古城--《北京爨底下村赋》(90)

2026-01-26 09:44阅读:
90、《北京爨底下村赋》
文 王书灵

序:太行余脉,京西奥区。有村曰爨底下,倚山而构,临谷而居。其名甚古,其貌甚奇。尝闻“爨”字繁难,四十三划,似炊烟缭绕之形,寓举火烹食之意。然此村之妙,岂独在名耶?爨底下村,又名川底下村,北京市门头沟区斋堂镇下辖村,中国传统村落地处京西斋堂西北狭谷中部,距京90
公里,海拔650米,村域面积5.33平方公里。爨底下村依山而建,依势而就,高低错落。以村的后龙头为圆心,南北为轴线,整个村庄呈扇面形展于两侧。现存有清代民居74套、689间。村上、村下被一条长200米、最高处20米的弧形大墙分开,村前又被一条长170米的弓形墙围绕,使全村形不散而神更聚。三条通道贯穿上下,还有更具防洪、防匪之功能的建筑格局,这些古民居建筑是宝贵的历史文物,对研究中国的民居建筑史具有重要的作用。余尝踏霜而至,但见层峦叠嶂间,石阶蜿蜒如龙脊,灰瓦参差似兽脊。百座明清院落,依山势而错落;千米古道斜阳,随峰回而明灭。恍若时空倒转,忽入桃源之境。援笔为赋,以记其神韵。

观其建筑,真乃天人合一之典范。村舍皆取山石为基,青砖为骨,循五行相生之理,应八卦方位之变。屋宇高低俯仰,非逞机巧,实顺山形;院落大小相套,非炫豪富,乃应人伦。更有影壁雕“戬谷”,门墩刻“祥云”,砖铭“山屏拱秀”,石镌“日月恒升”。一凿一琢间,俱见先民敬天惜物之诚。尤妙者,村落整体呈元宝状,非惟祈福,实暗合藏风聚气之道。昔者匠人营建,必观星象、察地脉,今虽不能尽解其奥,然抚石墙之温润,踏石阶之光滑,犹觉古人智慧,沁入肌理。

溯其源流,更见沧桑之变。考诸碑碑,韩氏一族于明正德年间迁此,垦荒避乱,凿井而饮,耕山而食。至清康熙间,京西古道渐兴,此村恰处要冲,遂成驼铃商队歇脚之所。彼时驮马络绎,蹄铁踏碎山月;灯火彻明,算盘敲落星辰。韩氏子孙或开客栈,或营骡马,或设茶棚,竟成一时之盛。然商道兴衰系于国运,至民国战乱,古道荒芜,村庄亦渐式微。及至近年,世人重识古村价值,方得保护修缮。遥想六百年间,此村历繁华、经离乱、遭遗忘、遇重生,岂非一部微缩之中国乡村史耶?

余独爱其四时之景不同:春来山桃怒放,石墙半掩娇红;夏至绿荫匝地,古槐蝉声如瀑;秋深柿挂灯笼,残阳染金院落;冬临雪覆青瓦,炊烟揉入寒云。尤记某夕宿于农家,夜半推窗,但见星河垂野,万籁俱寂,唯闻山风拂过百年枣树,沙沙然若先人私语。忽悟此村之魂,不在屋舍之古,而在人烟之续;不在建筑之奇,而在生活之真。今虽游人如织,而村民犹守其本:七旬老妪坐门槛纳鞋底,稚童奔窜戏于碾盘,灶头蒸着黄米糕,瓮里腌着酸白菜——此间烟火气,最是抚人心。

嗟乎!中国古村落多矣,或毁于推土机下,或困于空心之痛。爨底下能存其形魄,延其文脉,岂非幸哉?然余观今日之古村开发,常陷两难:过度商业则失其真,严格保护则困其民。爨底下村中青年,亦多外出务工,夜阑人散时,唯余红灯笼空照石巷。忽忆及村口明代古井,石栏绳痕深逾寸许,六百年间,多少代人以此井为生?今虽通自来水,村民仍定期淘井,谓“不忘本源”。此井此村,岂非中华民族根系记忆之象征乎?

离村时回望,见夕照染爨宅,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忽有钟声自山巅传来,悠远沉浑。想此村历六百年风雨而屹立,见证过商队驼铃、兵燹烽火、时代变迁,而终以顽韧之姿,将一部无字史书镌刻在太行山麓。或许,真正的永恒不在琉璃广厦,而在这些石头垒就的院落里——那里有我们民族最深的根脉,有农耕文明最后的守望,有一种叫“家乡”的温度,永远等待着游子的归来。爨者,炊也。有炊烟处,便是人间。
——岁次乙巳仲秋于沙原书斋而作

《北京爨底下村十景吟》
一、古村遗韵
硗确山阶接废兴,明清气象此相承。石墙斑驳沧桑烙,砖柱玲珑岁月凝。
几杵昏钟摇夕照,炊烟数缕网秋蝇。忽闻幽巷传人语,疑入康乾古韵层。

二、双店寻幽
官商古道迹犹存,双店斜阳欲断魂。蹄印踏穿青石蓟,驼铃摇碎燕山痕。
石槽尚蓄前朝寨,槽枥仍栖故垒村。忽见残旗风里舞,酒香犹带晚清温。

三、古井涵云
苔浸雕栏古井深,澄明如鉴映千岑。辘轳声碎三更月,水桶波摇半片霖。
曾饮戍边寒刃血,今烹游客紫砂斟。俯身欲问前朝事,惟见苍天倒影沉。

四、影壁凝晖
巍巍矗立镇前门,瑞兽祥云镂刻存。暮吸夕辉晨纳月,冬遮朔雪夏迎鲲。
曾看官轿朱衣客,今映驴行背帐孙。风雨千年颜未改,斑斑犹带墨中痕。

五、福字兆祥
虬枝劲骨刻门楣,百载风霜未改姿。暮隐烟岚晨露沐,左衔竹韵右衔诗。
曾随商队平安出,今引游人福运驰。触摸苍苔松柏老,恍闻先祖咏春词。

六、一线洞天
幽壑深沟斧劈惊,侧身方阵一人行。头冠惟见云丝曳,耳畔犹闻涧语鸣。
光漏如珠弹石壁,风穿若指弄瑶筝。豁然开朗桃源现,古柏垂阴似揖迎。

七、古碾絮语
圆磐深凹记年轮,碾过明清几度春。曾碎蕨根求食饱,也磨金谷济贫邻。
杆留妪影温宵梦,槽印蹄痕叙月尘。今伴游人来拍照,沧桑静诉忆仙人。

八、天梯凌云
石阶凿壁入苍穹,回首天梯烟雾中。云朵齐身堪俯拾,雨鹰翥羽仰云逢。
蹬阶犹响驮铃脆,崖柏仍悬落日红。登顶凝眸千嶂小,太行风骨此间雄。

九、金蟾望月
怪石嶙峋踞渡头,仰天望月景全收。酒阑夜雨沧桑事,餐遍风霜形更遒。
雾漫恍如吞紫气,星辉恰似镀银鍪。村民遥指说灵异,曾见清辉入吻流。

十、西山暮色
古村顿陷彩波间,落日熔金镀紫山。归鸟驮霞投远树,旅人倚槛对歌闲。
灯窗次第随星朵,鼙鼓依稀绕画寰。最爱晚风香伴饮,一蓑烟雨肯登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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