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座古城--《北京琉璃渠村赋》(92)
2026-01-26 11:15阅读:
92、《北京琉璃渠村赋》
文 王书灵
序:京西永定河畔,有村曰琉璃渠。枕西山之苍茫,抱清流之婉转。自辽金肇始,窑火初燃;历元明清世,匠魂不辍。六百年烟云过眼,九万里紫气东来。琉璃渠古村,原名“琉璃局”村,北京市门头沟区龙泉镇下辖村,中国传统村落,位于京西龙泉镇域北部,背靠九龙山,面临永定河,依山傍水。村域面积3.5平方公里。古村整体空间格局并非依照严谨的棋盘状网格,而是依赖自下而上的“自组织”方式,进而形成以西山古道、后街及妙峰山新南道为骨架,以南北向辅路为分支的网状布局。古村有邓氏宅院、琉璃厂商宅院等院落群,也有小巧精致的李氏宅院和三官阁过街楼。琉璃渠村以烧制皇家琉璃闻名,其琉璃烧制技艺
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今以拙笔述其盛,虽不能尽万一,亦愿琉璃光华照见文字之间。
夫天地造化,藏精蕴秀。西山之坳,赭土玄英,其质如膏,其色若霞。此乃造化独赐琉璃渠之秘藏也。昔年有匠人过此,抓土捻搓,目射精光:“此真天赐琉璃骨也!”遂掘地为窑,积薪为山。初时青烟袅袅,继而金焰灼空,终得七彩流转之器,恍若熔霞铸月。辽金蹄声渐远,元蒙穹帐西移,唯窑火不灭,代代相承。
至明清鼎盛,尤以清代工部设厂为巅。康熙十七年,官窑敕建,琉璃渠遂成皇都营缮重地。紫禁城金銮耀日,颐和园佛阁凌霄,帝陵石刻凝霜,坛庙鸱吻吞云——皆由此地匠巧手捧出。每岁春秋,驼队迤逦而出,负琉璃器经阜成门入京,城中人皆避道观瞻,谓“西山彩云入城来”。
其匠作之妙,在乎水火相济,人天合一。取土必在霜降后,澄泥须经三冬寒。塑形全凭指掌间乾坤,施釉暗合四季之变幻。窑变最为神奇:同一窑中,位置稍异则色差千里;同一釉料,火候微殊则韵致迥别。常有意外之喜:欲烧鹅黄而得孔雀蓝,拟制翡翠绿反现葡萄紫。老匠人言:“七分人力,三分天意,留一分敬畏予窑神。”
村中赵姓匠族,世守绝艺。有老师傅赵公,掌火四十载,目能辨千度焰色,耳可识窑内气流。尝遇龙缸烧制,连毁三窑,众匠束手。赵公闭门三日,观星象、察土脉,乃言:“土有宿雨之气,窑含东南风魂。”遂改窑口朝向,择寅时点火。开窑日,但见九龙逐日,鳞爪欲活,观者皆叹:“此非人工,乃天工也!”
琉璃非无情物,乃融天地灵魄之作。春日取土,土含生机;夏季和泥,泥融阳炎;秋时塑形,形纳爽气;冬令烧窑,窑藏冰魂。更兼匠人心血灌注:老匠塑吻兽时必斋戒三日,少妇画缠枝常低哼儿时谣曲。故观琉璃渠之作,可见西山之云霞,可闻永定之涛声,可感匠人之体温,可悟岁月之沉淀。
村居形态亦与琉璃共生。街巷蜿蜒似釉彩流淌,院落层叠如匣钵垒砌。民居门楣多嵌琉璃饰件,窗棂间常见残片点缀。孩童以废料为玩具,老者用窑砖砌花坛。更奇者,每至夕阳西下,整个村落竟泛七彩光华,因历代琉璃碎屑渗入土中,使寻常泥土亦含珠光宝气。
然风雨岂无摧折?近代战火频仍,窑火几绝。最艰难时,匠人以野菜果腹仍守护祖窑,倭寇威逼利诱欲夺秘方,老师傅佯装聋哑,夜焚图谱曰:“宁绝技,不资敌。”改革开放后,第七代传人赵长安重燃窑火,访遍老匠,整理残卷,使绝艺复振。而今非遗传承人中有女匠出现,纤手持铁笔,巧绘新世纪纹样,诚谓“古艺开新花”。
今漫步琉璃渠,古窑址犹见焦土,新作坊机声嗡鸣。琉璃博物馆内,辽三彩朴拙,元青釉凝厚,明珐华绚丽,清金星釉璀璨。观一页页窑变记录,如读天书;抚一件件百年旧器,若触历史。村口有千年古槐,枝干虬曲如龙,树荫下老人闲话乾隆年间“一窑烧出七彩塔”的传奇,孩童在旁以琉璃珠弹跳嬉戏。
暮色四合时,登村后九龙山。但见永定河如琉璃带缠绕,村落灯火次第亮起,与尚未冷却的窑火交相辉映。晚风送来零碎对话:“明日祭窑神…”“新釉方试成了…”河声清越,乃关帝庙琉璃钟楼报时——其顶脊兽件,正是万历年间本村所出,历四百年风雨,釉色愈加温润。
嗟乎!琉璃渠非止一村,实为中华匠魂之熔炉。土石历经烈焰,乃成珍宝;技艺穿越时空,终得永恒。其间有民族之精魂在:守正出新之智慧,百折不挠之风骨,天人合一之哲思。观琉璃渠六百年兴衰,可知华夏文明何以历劫不灭、生生不息——因有万千匠人以生命为火,以心血为釉,永续文明之窑火。
今撰此文,犹觉词穷。忽见窗台琉璃镇纸映透朝霞,恍若西山窑火穿越时空而来。遂掷笔长叹:琉璃光华,岂是文字所能尽述?惟愿此赋化作一片琉璃瓦,嵌于中华文明煌煌殿宇之上,与万千匠心之作共辉日月。
——岁次甲辰仲秋于京西
《北京琉璃渠村十景吟》
一、琉璃烟霞
窑火千秋耀帝州,烟霞万缕映琼楼。金螭吻月皇家赐,碧瓦浮云御水流。
釉色凝霜涵古意,陶光化玉缀清秋。西峰叠翠环丹阙,一曲樵歌绕垄畴。
二、屏山听泉
西山叠翠雨霏霏,幽涧鸣珰漱玉矶。雾锁云峰藏鹤迹,烟迷松壑隐龙威。
拾薪野老穿岚岫,采药仙翁踏翠微。忽听清钟穿岫出,灵泉百转伴霞飞。
三、古道槐荫
辽元车马碾痕深,石径幽幽覆碧荫。夹道槐香浮旧驿,穿林蝉语诉瑶岑。
蹄声已没苔纹里,商影犹存碑碣阴。忽有清风翻铁券,似闻古道响骎骎。
四、永定波光
长河如练绕村流,碎碾银星泛钓舟。雁点青天书篆字,芦摇白雪醉清秋。
虹桥卧浪衔朝暮,古渡横云渡马牛。遥想当年漕运远,千帆载月下幽州。
五、古刹钟声
辽金梵刹隐林丘,几度兴衰碑字留。云卷经幡吟北斗,风摇塔铎答春秋。
僧敲月下惊栖鹊,客拜佛前消旧愁。百八钟声穿涧壑,清音涤尽古今忧。
六、御道遗韵
青石粼粼记圣巡,苔痕犹刻帝王尘。扈云曾驻九龙辇,避雨今存柏老身。
野卉依然香御路,山禽仍自啭新春。残碑漫说乾隆事,风雨千年纹未泯。
七、窑火神工
皇家窑术秘相传,七十二工序井然。釉采西山霞万片,坯胎北斗玉千璇。
丹青淬火凝胎骨,日月开窑现霁天。莫道匠师归厚土,神工薪烬有遗篇。
八、龙潭漱玉
深潭自古趣无穷,漱玉鸣珰震碧穹。雨霁常悬云掩榭,云开时见霓为宫。
一泓寒浸千秋月,万斛珠抛百丈虹。牧子谣歌传夜涌,宝珠腾跃化东风。
九、古街市声
明清街肆迹犹存,石匾斑斑字半昏。叫卖恍闻糖货担,迎风似晃酒旗痕。
窑炉垒砌琉璃阵,商客如梭锦绣门。最是元宵灯会夜,鱼龙舞破向乾坤。
十、远眺京华
登临送目际无涯,紫气东来拥帝家。云海浮沉王府第,烟花掩映武陵霞。
千年王气蟠龙地,一代风流散作花。回首琉璃铺水面,新烧瓷色溢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