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的孩子 -- 蒙克
2017-08-11 06:27阅读:
The Sick Child – Munch
本以为是看不到这幅画的,因为在此之前所有的宣传图片上都没有见到过,直到走进那个展厅,看到那幅绿色的
The Sick
Child,轻轻地
“啊
——”了一声,然后觉得呼吸停止了。
三藩
MOMA的蒙克展要写的很多,今天只写
The Sick Child。
蒙克一生中画过六幅
The Sick Child
(病中的孩子
),其题材来自他十三岁时目睹了十五岁姐姐苏菲因肺病去世的过程;他又以此画创作过版画。这一次来参展的是
1896年和
1907年两幅,因此就只写这两幅,毕竟是肉眼亲身看过的。
在我看过的所有六幅病重的孩子的图版中,最喜欢的就是
1896年的这一幅,这也是为什么当亲眼看到画作的时候会“啊——
“了一声,然后就被击倒了。下面的图版是较为接近我亲眼所见的色彩和质地(
texture)的一张:
苏菲宁静苍白的脸庞,红色的头发,白色枕头,有光线;但是光线并不来自窗户(右侧),似乎是苏菲自带的光芒,或者,换言之,死亡的光芒。
右侧人物是蒙克的
aunt,在蒙克的母亲去世后,他的
aunt照顾蒙克和其兄弟姊妹们,代替母亲的角色,下面就用母亲称呼她。苏菲和母亲的双手交握点正处于画幅对角线的交叉点;以此点为界:苏菲与母亲是隔绝的,母亲的悲哀,苏菲的宁静,二者竟然是隔绝的不通的;母亲尚自在人世停留在人世的情感,苏菲的精神竟自业已离去,而苏菲竟然想给予母亲安慰,可是母亲却接收不到苏菲的安慰。画作前景右下角有一只玻璃杯,里面是红色的液体(应该是药剂),左侧有橱柜一角,物体构建都很稳定,而对于观画人而言最模糊和不确定的就是母亲的位置。
不论是色彩也好(绿色,红色与白色)还是构图也好,似乎都不是这幅作品对观画者造成冲击力的主要原因,其主要原因在于其质地(
texture)。简单的说,当你亲眼见到这幅画的时候,会被其质地和纹路而震惊,整幅画呈现了巨大的横向动力,虽然是一幅画,但是它的所有线条走向竟然是水平的(如果与
1907年那一幅相对比,更为明显);这种横向动力似乎随时都会将苏菲自画面中拉走,因为她是浅色的(
light)脆弱的;而整个画作真正成为了一瞬,这一瞬永远都处于消逝的过程中。由于这横向动态,竟然整幅画带给人的感受是:崩塌,解构,消逝。
这就是记忆,蒙克所言:我画的不是我看见的,而是我曾经看见的(
I don’t’ draw what I see, I
draw what I saw.)
蒙克为达到质地的这个效果刻意为之,他故意刮削、擦磨画作,以形成凹痕和碎裂的部分,画作甚至带有雕塑感,比如刮痕带来的阴影,而当年这幅画作给蒙克带来了巨大的谩骂和批评。
很自然的想到了我最喜爱的一位中国元代画家:倪瓒。在中国画中一向有笔触以及用笔痕迹表达画家意图的的传统,很简单地说,各种皴法即是一例,在此不详述;而为什么单单提出倪元林,是因为他的横向笔触动势真是最打动我的。比如下面这幅藏于上海博物馆的《渔庄秋霁图》:倪家风范的折带皴,以及他那不露痕迹地轻轻拖笔,简单自然,如此地轻松又如此地刚强有力;整个画面呈现出随时会从纸上消逝的的动势,而就其原理是来自于笔触方向和动势。这幅画常在上博轮展,我在这幅画前往往一站几十分钟不能走开。

如果再将
1896年这幅画与
1907年的《病中的孩子》对比的话,其笔触走向更为明显:
1896年的《病中的孩子》是横向的,而
1907年《病中的孩子》是纵向的!其笔触是断裂的垂直方向,观之真是伤心欲裂,直觉得
1896年的病中的孩子尚有死亡拯救,而
1907年的孩子竟然就停顿在那伤痛欲绝的一刻,几乎无可救赎,对,停顿感!当然,这样的感受还来自于孩子脸庞色彩等不同的处理。长久地看
1907那幅画是非常痛苦的。

所以,对于记忆而言(对于蒙克而言)既是消逝的又是停滞的,他反反复复地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年岁的增长回到自己的记忆,而画面右下角那只装着红色药剂的杯子宛如通往记忆的那只钥匙,在
1896年的画中格外醒目,好似不是画作的一部分而单独地站了出来。而记忆随时间而发生改变;记忆的消逝和停滞以及重复在蒙克的同一题材的不同的画中反复体现,
下图是
1926年的《病中的孩子》:

在亲眼见到
1896年这幅《病中的孩子》之前,所有的《病中的孩子》画作中(包括版画)我最喜欢的
1984年的铜版画(下图)
(藏于日本大原美术馆
),概因其铜版画更能凸显线条笔触方向的原因;但是那日觌面相见
1896年《病中的孩子》,已被震撼到无言,更明白画作一定要观真迹的道理。
P.S.
关于中国画笔触的说法,在一本极其精简的《中国画法研究》(吕凤子著)中,这么说道:
“因为作者在摹写现实形象时,一定要给予所摹形象以某种意义,要把自己的感情即对于某种意义所产生的某种感情直接从所摹形象中表达出来,所以在造型过程中,作者的感情就一直和比例融合在一起活动着;笔所到处,无论是长线短线,是短到极端的点和由点扩大的块,都成为感情活动的痕迹。
”
(
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