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北顾800里——记清咸丰年间黄河大改道
2017-02-19 00:38阅读:
知乎上有网友提问:“
有据可查的历史上,人类是否经历过由于明显的地质变动而导致的迁徙?
沧海桑田的变化是否在一个较短的时间内发生过呢?”
这是我的答案:
题主在问题描述中问“
沧海桑田的变化是否在一个较短的时间内发生过呢? ”
可以对应这种描述并且在
历史中有据可查的地质变动,我认为比较切题的就是1855年咸丰年间的
铜瓦厢黄河大改道。

这是一张1820年(清道光元年)的黄河下游地图,诸位如果仔细看,就会看到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那就是这张地图中,黄河的出海口位置和今天不同。(图做的糙了点,抱歉)
从1194年南宋光宗绍熙年间到1855年清咸丰年间,黄河下游河道一直是走南路(地图中的绿线)经淮河通黄海,而今天的中国地图中,这个曾经的出海口已经消失了(该地点位于江苏盐城阜宁县东北,google地图坐标:
34°15'20.2'N 120°16'51.0'E)
今天的黄河走北路(地图中黄线),经大清河通向渤海。中国第二大河的出海口竟然从江苏省挪到了山东省,在直线距离上向偏移出400多公里,这次剧烈的地质变动使得黄河下游地区真切地如题主在问题描述中说的那样——
在短时间内经历了一次沧海桑田,同时,也引发了大规模的人口迁移。
故事需要从公元1855年(清咸丰五年)的夏天开始说起。
1855年入夏以来,黄河流域多地区迎来了骇人的大暴雨,有的地区平地积水竟然能深达1米8,换句话说,当时暴雨造成的积水已经到了可以平地淹死人的地步。在这股暴雨的推助下,黄河水位怒嚎着暴涨,多处河道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这日渐恐怖的水情吓坏了在任的河道总督:“
臣在河北道任数年,......从未见水势如此涨异,亦未见下泻如此之速,目睹万分危机情形,心胆俱裂。”
这位官员一边组织人力全力抢险,一边向北京急奏求援,可意外的是,“心胆俱裂”的急奏得到的却是北京方面异常冷淡的回应。
按照常理来说,如果黄河决溢的话,对于清廷应该是个动摇国本的大事,因为清帝国的岁征漕粮需要经大运河自南向北输入京畿,而纵贯南北的大运河与横贯东西的黄河会在中途交汇于一处(淮安府)。黄河的崩溃决溢会直接阻断南方的钱粮输入北京,这无异于在帝国的动脉里形成了一坨巨大的血栓,此等危机若不予化解,不加时日,帝国核心的国库粮仓就会难以为继,咸丰很可能会因此重蹈崇祯的覆辙。这等局面对于当时的清廷来说,用火烧屁股形容毫不为过,而清廷之所以顾不上这等火烧屁股的大事,是因为当时的清廷已经火烧眉毛了。
1855年,正值太平天国如日中天之际,太平军不仅在南方横扫数省势如破竹,还在南京建立起与满清分庭抗礼的政权,其北伐军先锋已经进逼北京,紫禁城内一片震恐。除此之外,太平军在南方还完全摧毁了清廷的漕运系统,大运河对于清廷来说已经处于事实上的瘫痪状态,因此就算疏浚治理黄河,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漕运问题。在太平军的疯狂攻杀下,当时那个1300多万平方公里的巨大帝国根本就没有多余的人力物力可以分配出来应付黄河险情。
正是由于中央政府一再的推诿和漠视,黄河终于发生了导致山川异景的恐怖决堤。
1855年8月1日,一阵猛烈的南风吹起,黄河借势扯碎了河南兰阳县北岸的铜瓦厢堤岸,犹如破茧狂龙,呼啸北去。洪水顺势将决口撕开两百多米,怒吼着横扫豫鲁大地。中国第二大河突然改变流向,从原来人口稠密的地区生生冲出一条新路入海,灾区民众亲眼目睹了“
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浩劫。
想象一下,你是一个山东省的普通农民,有一天你正要扛着锄头下地,突然看见天空中无数的惊鸟组成一片黑云,自西向东凄鸣而去。你奇怪地摘下草帽,站定观望,没多久,远处的树林里又奔出几匹惊马,紧随其后的是狼,鹿,野猪,狐狸,松鼠等大小动物,它们无一例外地无视你的存在,疯了一样地向东逃去,它们跑过你身侧时,你能听见狼和野猪颤抖的喘息声。村子里被拴住的狗狂吠起来,拉得脖子上的链子咔咔直响,而村里各家各户的老鼠也突然不怕人了,窜到大街上四散奔逃。紧接着,西边传来雷鸣般的隆隆声和成片树木被巨力折断的脆响,石子也在地面上跳动起来。就在你不由自主地后退的时候,一个几乎站在奔马上的官兵大喊着向你冲来,可是背景声太大了,你听不清他喊些什么。直到你们擦身而过时,你听到他喊的是:“跑!跑!!!黄河来了!!!”
你回头望去,黑色的地平线腾空而起,一抱粗的大树像牙签一样被整排整排地折断,村头的大石头碾子木块般地向你飘来。在最后一刻,你看见那黑色的巨浪里翻腾着大树、轿子、棺材,死牛、还有无数面目狰狞的尸体...
铜瓦厢决堤后,黄河之水奔涌而出肆意漫流,一股朝东北方奔腾,夺大清河入渤海(入海口位于今天山东东营市黄河口镇),而在更多的地方,洪水并没有形成清晰的河身,以至于一些灾区的水面竟宽达数百里,大半个山东都被卷入浩劫之中。据官方对受灾程度的统计,灾情达到十分(田地尽没,颗粒无收)的村庄达1820个,受灾达六分以上的村庄有7000多个,受灾人口保守地估计足有700万人。地方官员一再地向中央告急,而中央对此的回应却是“
暂行缓堵 ”,翻译过来就是“没空理你”,这使得一线抢险人员失去了让黄河回归故道最宝贵的时机。
这场灾难中,有的细节让人看了以后不胜唏嘘:
一些重灾区,田地和屋舍全部被淹没,幸存的百姓只能抱在树枝上苟延残喘,介于清廷对这场灾难的冷漠态度,非常多的幸存百姓最终丢掉了自己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他们在绝望中被困死枝头,平静的水面上悬挂着一具具爬满蝇蛆的腐尸。
当时有人描述灾情时写道:
黄水源源不绝,前涨未消,续涨骤至,村落被冲,瞬成泽国,极目所至浩淼无涯;灾民皆散处山麓高原,搭盖窝棚,暂为栖止;济南、武定两府如历城、章丘等州县多陷巨浸之中,人口死者不可胜计。
这次决口给黄河下游带来的地质改变是清晰而直观的,
同时也引发了大规模的人口迁移。
铜瓦厢决口之后,黄河用了二十年才在下游形成了新的河道。自新河道形成后,大量的泥沙在河口三角区沉淀,填出了大片大片肥沃的土地,清廷为了鼓励百姓开垦这些荒地,施行了不少优惠的垦荒政策,使得原来的无人区迁入了大量人口,最后人口涌入过多,竟然为了争夺土地而爆发冲突。

据统计,从1855年到1938年的83年间,黄河的造陆效应使得海岸线向前推进了13.3公里,共造陆2400平方公里,今天北京市区(五环内)的面积是667平方公里,这意思就是说,即使仅仅统计到民国26年,
黄河就已经在渤海里生造出3.6个北京城区了。
明朝时,山东滨州沾化县距渤海只有60里,而到20世纪初期,沾化已距黄河入海口超过200余里。到了今天,黄河河口附近已经生活着数十万黎民百姓,要知道仅仅在200年前,
他们脚下的土地还是根本就不存在的。
清光绪年间,有个诗人站在黄河河口附近,看着滔滔黄河20多年间冲填出的大片沃野,不禁在诗中感慨道:
年来海若欲东迁,东去潮声向日边。葭浦芦湾三万顷,果然沧海变桑田。
我想这首诗,就是题主想要的答案。
参考文献:
大灾之下众生相_黄河铜瓦厢改道后水患治理中的官绅民 贾国静
何时缚住苍龙_记1855年黄河铜瓦厢决口改道 贾国静
清代黄河铜瓦厢决口及新河道的演变 颜元亮
晚清黄河改道与河政变革 席会东
1855年黄河改道对黄河三角洲的影响 阎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