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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汤(瓶子)

2022-11-17 23:07阅读:
梅子汤

大雪纷纷扬扬地飘洒着,在寂寞的黑夜里,仿若舞动的精灵,将一片漆黑照亮了。
不断有雪花擦过玻璃。我凝视着车窗外,看着这疯狂的雪夜,心中却格外地宁静与虔诚。与下雨时候一样,更容易静下来沉思;好似这狂风暴雨,倒成为了一把保护伞,将天地都隔绝开来,留我一人躲进这避难所。
车还行驶在高速公路上,两侧除了被雪花映亮的山野草丛,什么也没有。远处,偶尔能看到稀稀落落的灯光,大约是零散的农村人家。
我心中生出许多期许,又有些害怕。我害怕失望。人们常说,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于是我在心中劝告着自己:不必抱有,也不能抱有太大的期望。你还在期望着些什么呢!
这不是“近乡情更怯”的情感:当然了,我要去的小城,不是我的家乡,更不是我的归宿;无非是六年前,我读高中的时候,在这里居住过一段时间。但这个地方,好似一块红红的烙铁,印在我的心头,久久不能消散。有时候温暖,有时候滚烫;烙铁拿去,印记却留下了。
不是六年,是六年半了。我读高二的时候,那会儿还是夏天。
下晚自习的铃一敲响,不一会儿,学校后门口的窄巷子里就挤满了来寻吃食的学生。炸土豆、煎鱼块、臭豆腐,炸串儿……熏烟与笑声飘荡在巷子里,胡乱打转儿,却怎么也转不出去。女学生穿着白花花的校服,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像花儿一样;脑门儿上全是汗,挤挤拥拥地,也不嫌黏糊。
我不吃这些,我爱去巷子里头的面馆;不是吃面去的。再说,下晚自习了,店里也不做面。那时候我胖得厉害,不敢吃这些外头的小吃,只怕吃了后,再胖些,会遭人笑话。我爱在这夏夜里,喝一碗梅子汤:解渴又凉快,喝了不会发胖,还能打发打发空荡荡的肚子。
于是,每日下了晚自习,去喝一碗梅子汤,几乎就成
了我的习惯。一来二去,别说面馆的老板了,就连坐在门口台阶上乘凉的大爷,也都认识我。
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很能干,整日里穿着一件旧旧的围裙。什么都是她一个人做:招呼客人,收银,下面,送餐,收拾碗筷。快要下班的时候,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女孩儿来给她帮帮忙:大概是她的女儿。她一来,我就明了,店里快要收工了。
一日里,那女孩儿正收拾我的桌子。她有些突然地朝我说话了;那还是她第一回和我说话:“你就吃这些,能吃饱吗?”她有些好奇地看着我,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恶意:长得胖一些,难免被人调侃,也更敏感和小心翼翼。看她是无心的一问,我放下心来,随便回了她一句:“能,能吃饱。”她一笑,露出两个酒窝。
女孩儿长得不算标致,脸上像夜空一样,长满了星星点点的雀斑。皮肤黄黄的,个子瘦瘦小小。打她跟我说了一次话后,我常常注意起她,也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后来,我听老板喊她作“梅子”,也知道了她的名字。
一个寻常的夜晚,她将一碗梅子汤放在我面前,有些气鼓鼓地问我:“你知不知道我叫什么?”我瞧着她,不知道她要表达什么。我狐疑地点点头:“知道。怎么了?”“你知道我叫梅子,还天天吃,你想吃我吗?”我一愣,纠正她:“是喝,不是吃。”她绷不住笑了:“别打岔,回答我呀!”
上高中的日子十分辛苦,常常趴在桌子上,合上眼睛就能睡着。我背负着重重的压力,还要忍受冷眼与歧视。在“常人”的眼中,胖子无异于一个怪物,低人一等。不仅仅是胖子,极瘦小的,长相磕碜一些的,往往受到这一般待遇。也许你没有留意过,但在一个被歧视与冷遇的人眼中,这些人是他的同类;同类人都彼此关注,来寻求一些安慰与温暖。
但是在这面馆中,我却可以卸下重重的包袱,用最最轻松自然的心态,缓解白日里一天的疲劳与孤独。白瓷的碗放在眼前,亮亮的,梅子汤晶莹剔透。我不必担心是否有他人来这儿:大多数吃夜宵的家伙,在巷子口吃那些油炸的小吃,不会走到这巷子深处来。梅子会找我说说话,讲她班上发生的趣事:其实和我高中的生活大同小异,无非是老师表扬了谁啦,又找谁谈话啦,考试卷子又超纲啦,等等等等。多数时候,她讲,我听。她只知道她分享了她的生活与鸡毛蒜皮的乐趣,不知道也赶走了我的孤独与寂寞。
日子如果一直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该有多好?可是一天,意外发生了。那一日梅子来找我,神情有些复杂。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她一会儿乐得笑起来,一会儿又皱着眉思考;可就是迟迟不告诉我,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我猜不出来:“别卖关子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梅子抿着嘴唇,有些扭捏地将一张小纸条塞给我。
我将纸条放在桌子下,迫不及待地拆开来看。小纸条上就写了三行字:梅子:我喜欢你。陈沐。
我的脑子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转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这个“陈沐”给梅子的告白书呢!我觉得名字有些耳熟,一时间却想不出来是谁。
我没有多思考,脱口而出地问她:“陈沐是谁?”她向我嘘声,有些紧张地四处看看,凑在我耳边告诉我,是她暗恋的男生,也是他们班上最帅的男生呢!我心中暗暗地有些吃惊,她瞧见我有些不相信的样子,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不信对不对?我也不信。”
我对于自己的鲁莽有些懊恼,又替她高兴起来:“什么信不信的,纸条就在这儿,就是铁打的事实。你后来找他问过话了吗?”梅子也露出高兴的神色来:“还没呢。”我朝她笑笑:“赶紧去找他。”我虽这么说着,心里却有些失落:好像我离梅子,又远了一分。我还有些暗暗地担心:这是真的么?梅子长得不算漂亮,也有些内向。会不会是那些调皮的男生戏弄她?
但是这些话,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对梅子说出口来。我明白她敏感又孤独的心,就像明白我自己一样:我也不想受到伤害。如果我这么说了,无异于将她的心像一盏灯一样打碎。
第二日里,我照常去面馆里喝梅子汤。梅子一直到老板收工了,还没有来。我心中明白,出事了。但是出的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也没有多少把握。我盯着老板看,想从她的脸上寻到蛛丝马迹来;毕竟,她是梅子的母亲。老板行色匆匆,没有多少神情。我没有多少勇气直接去问她:是怕她多想了,还是碍于面子,还是害怕听到不好的消息?我说不清楚,也许都有。
一连三天,梅子都没有来。我在心中下定了决心,明日里梅子再不来,我就直接去问问老板。喝完了汤,正欲出门去,在门口听到几个学生窸窸窣窣地讨论:“梅子为什么不来上学了?”“这你还不知道吗?陈沐那是戏弄她呢,她还当真!玩一个大冒险,把事情闹得这样大。照我说,梅子自作自受吧!”
我的脑中“轰”的一声,险些站不稳。虽然已经猜到了,亲耳听来,又觉得格外刺耳、寒心与悲戚。一颗小心翼翼的温暖的心,就这样被托起,又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先生,到了。”司机提醒着我。见我久久没有回应,又按了按喇叭。
我回过神来,含糊地应着“……嗯,好,多少钱?”
我推开车门,一瞬间便被寒冷包围了。我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着满天的大雪。大雪仍旧在下着,并没有随着我的思绪而走远。我搓了搓双手,放在嘴边哈着气,又放回到大衣的口袋里去。
前方的路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曾经走过,陌生的是年岁已过,发生了一些变化。我回想着方才思索的事物,觉得就在眼前一般:我已经回到了那场景中,只不过时光流逝,不知那些人与物,还会留存吗?
我踏着脚下的积雪,缓缓地走着。我的目的明晰,我要回到那儿去。不一会儿,就能望见我母校的匾牌了,正亮着微微的光,和多年前一样。
走到那后门的小巷子中去吧。我在心中催促着。那一家面馆还在吗?梅子呢?她后来如何了呢?她还好吗?
我太想知道了。
在知道真相以后,我寻了多日,寻到那陈沐,并以自杀来威胁他,让她同梅子道歉,并真心对待梅子。陈沐毕竟是个比我小些的学生,战战兢兢地照着我说的做了。而我用刀不知轻重,流血过多,被送进了省城里的医院。在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见过梅子。
是的,我就是这样做的。我连伤害他人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伤害自己。我不知道我做的是否是正确的,也不敢去见一见梅子。我害怕这样也伤害了她,或者叫她受惊。我就这样匆匆闯入她的生活,又匆匆离开。
我欠她点什么,至少是一句“再见”。
我走进巷子里,不禁颤抖起来。我做好了准备:“有一碗梅子汤吗?”也许,那一段岁月里的点点滴滴,那一段回忆里还没说完的话,能融入这一碗梅子汤里,再次抚慰我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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