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木心(1)——身世
2020-06-17 00:23阅读:
一天,学中文的老爸与学理工的女儿聊起文学的话题,不经意间女儿提到了海外华人很推崇的几个作家,其中有一人名叫“木心”。
“这是台湾作家? ”我问。
“不是。”女儿答。
“是一位香港作家,或者是一位华侨?”
“也不是。”
“那他到底是哪里的作家?”
“他其实是中国大陆的作家。他的真名叫孙璞,笔名叫木心;他很有才华,他是作家,诗人,还是画家;诗书音画样样拿得起放得下。”
这就奇了怪了,这么有名的大陆作家我居然不知道!我的文学史学到哪里去了?
文科生被理工科生驳了面子。由不得我感叹:我的文学史是体育老师教的;抑或我是由体育生转科来学文学的?捋捋头绪:多年前我学习唐诗宋词,居然未听说过寒山,更不知道他是唐代存诗最多的诗僧!再仔细回想一下,我在课堂上所学到的许许多多的东西,虽然也有不少是真实的,可至多只能算是“片面的真实”吧!学习这么些年,仅只是学到毛皮之外的毛皮!孤陋寡闻得可悲!
这里,又一次印证了陆游说的那句话:“纸上得来终觉浅”!可是更难的是当需要“躬行”时,却不知方向在哪里。
我推测,教文学史的不讲寒山,也许是他不入“浪漫主义”或“现实主义”之流罢;也许他平淡浅显的诗风不入史家的法眼罢。那么,木心被排除在现当代文学史中又是为何呢?我未得其解,不过这也就引发了我去了解一下木心这个人的念头。
走近木心,我似乎才明白了许多……
走近木心,就不得不先了解一下他的出生地——浙江嘉兴桐乡乌镇。
浙江嘉兴市的乌镇,是一座典型的江南水乡,它地处杭嘉湖平原腹地,河流纵横,京杭大运河依镇而过;镇上建筑保有晚清和民国时期的风貌,依河建房,水绕屋去。流淌千年的河水极大地泽润了乌镇文化,它不仅是现今国内一座非常有名的旅游名镇,同时也是响誉四方的文化名镇。许多名人大家诞生此地,荟萃云集。古有梁昭明太子萧统筑馆于此,编纂《昭明文选》;今有出生在乌镇的现代文学巨匠茅盾在这里度过了他的童年、少年时代。
木心,也是出生在乌镇,他诞生在“孙家花园”这一大户人家。1946年,他就读于刘海粟创立的上海美术专科学校(现为南京艺术学院)学习油画。20来岁的他热情似火,胸怀大义,参与学生运动,还曾是领导,他带人发传单,号召人民反抗政权,被当时的上海市长吴国祯亲自下令开除学籍,同时又被国民党通缉。不得已,他逃到台湾躲避。一年多风波平息后他才回到大陆,1948年毕业于上海美专,是为著名画家林风眠的学生。
木心全家照
从左至右:父亲、孙璞、小姐姐、母亲、大姐姐
毕业后他在杭州高级中学任教;1950年起在上海工艺美术研究所任职;1951年秋应聘到上海川沙高桥镇四维中学教导处的职务,他的工作先是刻写蜡纸和安排课程,以后又担任音乐美术教师。他从杭州搬家带来的钢琴租借给学校使用;他的钢琴弹得很好,教的曲子有《松花江上》、《黄河大合唱》等。
木心与世无争清高孤僻,他交游并不广,与学生交往不多,平素大多与三四个知己来往相聚,有时与家人朋友聚在饭桌前,他拿出一根精致的指挥棒,边敲打着碗盏,边与众人一起唱歌。
这样平常平淡的生活年复一年过去,他教的学生毕业后一拨拨出去继续考学或工作。1956年,有一位他教过的潘姓学生在单位被人举报“收听敌台”,他交待这事与木心有关。木心接着也就被抓去关押在上海市第二看守所进行审查。审查了5个月,没有查出什么案情,最后无罪释放。当然按惯例必须给个结论,那就是“犯了自由主义的错误”。出来后,他不能回校教学,到上海美术模型厂当了一名美工;他原来租给学校教音乐课的钢琴因每月收了租金,成为了“剥削”的铁证,不敢要回了。这之后的时间里,他其实并不悲观颓唐,似乎还有些高兴,也许是他从事到他所喜欢的工作了。
他在美术方面颇有才华,他作为设计师,参与了北京十大建筑的室内设计;承担了中苏友好大厦(现上海展览中心)的总体设计。
“文革”的风暴席卷而来,首当其冲的是他的姐姐孙彩霞。因许多年前老家的一份地契上有她的名字(其时她只有17岁,可能是老辈为她准备的“陪嫁田”),虽然解放前木心家的田地全都已卖掉,全家搬到了高桥镇,但并不妨碍她被戴上“漏划地主”的帽子。造反派到孙家“破四旧”,把家里贵重的家具文物都抄走了,同时将木心解放前后所收集的书籍画册及他写下的文稿全都一并抄走。
木心后来说:“我从十四岁写到二十二岁,近十年,假如我明哲,就该‘绝笔’,可我痴心一片,仍是埋头苦写。结集呢?结了,到六十年代‘浩劫’前夕正好二十本。读者呢,与施耐庵生前差不多,约十人。出版吗,二十集手抄精装本全被没收了。”
不久他又因言获罪,被划为“黑帮”,打成反革命,经历了一次次批斗。他坐在斗车里游街示众,前面一个人拉斗车,后面一个人推着走,木心坐在车里,觉得自己就是苏格拉底。他关押的地方是一座工厂的地下防空洞,里面积着水,阴森潮湿。
对于文学艺术的挚爱,让他在身陷囹圄之时也不忘创作。
他作曲,他在纸上画下钢琴键弹起了莫扎特和巴赫;在狱中,他三根手指被折断,至此,他也就再不能真正地弹钢琴了,音乐家的梦想也就渐行渐远了。他说:“我是一个人身上存在了三个人,一个是音乐家,一个是作家,还有一个是画家,后来画家和作家合谋把这个音乐家杀了。”
他写诗,在地牢里苦中作乐,觉得“托尔斯泰、莎士比亚他们都跟着我下地狱了”。
他以写交待材料为由,获得纸笔,利用省下的纸笔,在纸的正反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写出了65万字的手稿。他将手稿仔细折拢后缝入棉裤,最后把这份珍贵的《The
Prison
Notes》带出了囚笼。对于这段18个月屈辱痛苦的囚禁,他没有说过半句怨言,只是自嘲调侃式地说:“我白天是奴隶,晚上是王子。”
木心用写检查“节省”下来的纸的正反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字,65万字的书稿就是这样写出来的,最后藏在棉袄夹层里带出了监狱。
1978到1979年,木心又一次遭遇软禁,这是第三次被限制人身自由。
这是他人生最坎坷,最痛苦,最屈辱的低谷。作为“黑五类”,任何人都可以侮辱他,欺凌他。他呢,则必须强装笑脸,对任何人都得点头哈腰。而且,还经常被批斗,挨打挨骂。他干的是最苦最累最脏的活计:倒粪便桶,通阴沟,铲地面的机油,当装卸工扛原料。精神和肉体遭受着双重的折磨。为排遣痛苦,他大量抽烟,借烟雾来冲淡面临的苦难,借烟雾来引发对艺术的沉醉。他没有工资,仅有的收入是菲薄的生活费,为了节省下一角四分钱的公交车费,他每天走十多公里上下班。
虽然在现实世界中他身不由己,但是在艺术世界里他的心却是无限自由的。在这期间,他白天劳动;而一到晚上,他就趁其他人都睡下后,秘密绘制了33幅动人心弦的小幅山水画。这些作品现已成为耶鲁大学博物馆的典藏品了。
“文革”结束后,他于1982年自费留学去了美国纽约,其后定居于此。在那里一住就是20多年,专注文学艺术创作,吟诗作画写文章。
这20多年是他作品高潮叠起的第二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他14岁至22岁时,但那时所有的作品均被查抄没收没有了下落)。
他在纽约林肯中心、哈佛大学亚当斯阁、耶鲁大学美术馆、檀香山艺术博物馆等地举办画展,在欧、美、港、台等地的华文刊物发表了大量文字作品,有诗歌、散文、随笔、小说等。
木心的文学“第二春”来了。可是他自己却平静地看待,不动声色,甚至有些自嘲自悲。
他说:“我爱兵法,完全没有用武之地。人生,我家破人亡,断子绝孙。爱情上,柳暗花明,却无一村。说来说去,全靠艺术生活。”
木心认为,艺术家是仅次于上帝的人。在几乎无法生活的环境中努力活下去,他努力地做上帝身边的人,做一个艺术家。
在玉石俱焚的年代,无数珍贵的个体要么毁灭,要么“反戈一击”,要么“从俗”,不再染指文学艺术;木心却坚强地活下去,执着地追寻艺术的梦想。他的梦想终于还是实现了。
2006年,木心的著作首次在中国大陆出版,即散文集《哥伦比亚的倒影》;同年,应故乡乌镇的热情相邀,他回到家乡乌镇定居,一直到2011年他与世辞别。
回到故乡乌镇的木心
生于乌镇,逝于乌镇。木心为他的人生步履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可是他的心路历程是不是一个圆满的“圆”呢?我不敢妄加猜测。
他曾说:浪子的铜像回家了!可是他的灵魂呢,是不是也归到家族的牌位中了?肉身回来了,灵魂回来了吗?他的肉身不在了,但他的灵魂还在流浪吗?
木心,他作为一个诗人、画家,在其艺术道路上所留下的脚印,许多都带有殷红的鲜血。
一个文学家、艺术家要想顺利地成长,不被风吹雨打是不可能的,这也是其成长的应有之道。然而要避免的是,这风不是“腥风”,雨不是“血雨”。不过,如果在腥风血雨中挺过来了,那势必如凤凰涅槃,向死而永生。
在他生命的末端,贝聿铭的弟子到乌镇与木心商议设计他的美术馆。木心说:“贝先生一生的各个阶段,都是对的;我一生的各个阶段,全是错的。”
这话听起来悲凉,但或许是对的。
走近木心,你终会知道,在他弥留昏迷之际,他紧紧抓住陈丹青的手说:“你转告他们,不要抓我……把一个人单独囚禁,剥夺他的自由,非常痛苦的……”这是他在非理性非正常状态下内心最深处情感的自然表露。
即便坚强如木心,执着艺术如木心,襟怀坦荡,心胸宽广如木心,以文学艺术为全部生命的木心,也没能去除掉那残酷年代在他心底里烙下的梦魇。
诚然,在这之前,他说过:“不知原谅什么,诚觉世事尽可原谅。”
走近木心,你也才会知道,木心一生坎坷,生不逢时,凡俗肉身遭受过无数次磨折,但他的灵魂却总是在发光,他没抱怨,也从不谈论他的苦难;他对文学艺术的追求从未中断,靠着这份痴恋,保持着心灵的豁达宽容放松自由。
走近木心,你才真体味到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所说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其中深深的内涵。木心在这里接着说:“先天下之忧而忧而乐,后天下之乐而乐而忧”。这其中的内涵留待今后慢慢体味罢。
2020年6月9日
文中图片为网络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