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缘身在此山中
2020-03-19 13:29阅读:
——“我的故事我的家”系列之十九
(一)家在大酉山下
大酉山在湖南辰溪县境内,这个,地球人都知道。但若问本地人,大酉山在哪?估计十有八九都会摸脑壳。
据地方志载,大酉山位于辰阳古城的南面,地处辰水之畔,沅水南岸。由
龟山
、钟山、鼓山、磨盘山等九个山峰组成,所以,大酉山又名“九峰嶺”。
大酉山的主峰,当地人俗称“羊角垴”,这就难怪很多人一辈子身在其中,却云里雾里了。
在羊角垴的南面,有座磨盘山。山顶上有一块奇特的大石头,高两三米,重达几吨,分上下两层,上面一层稍大,据说,如果找准了角度,就能推着它转动,并发出隆隆的响声。
我的家就在这磨盘山下,只是,我们从小就叫那座山为“磨子岩”。
我们这地方,把雾称为“雾罩子”,俗话说:“冬罩晴,春罩落。”在有雾的时候,若要判定天气,一早起来望一眼磨子岩山顶的雾罩子,便能知晓。
磨盘山顶的磨盘石
我们这地方,祖辈人把周围的山按形象来命名,如铜马坡,狗脑壳山,凤栖垴,地牯坨,倒骑龙、鹅颈垄......等。
滔滔沅江就在村子不远处的下方,走过一段田垅,经过一座古石桥,到了望江坳,就能看见它,像一条亮丽的蛟龙,蜿蜒着向远方流淌。
每年春夏之交,沅江涨大水,洪水会漫浸到下方的田垅里,站在望江坳上,看滚滚洪流呼啸,裹挟着枯木残渣远去,估计上游数里的县城低洼处,已经浸泡在洪水中了。
翻开家谱得知,我祖上迁陟到这个地方已有近四百年的历史。据载,四百年前,祖上也曾在县城北门居住,连年水患,怕了,就往山里移,先是县城对岸的麻田,之后才到了我出生的地方。
村子不大,拢共就六百来人,分瞿、王、米三大姓。村子四周,山峦环抱,树木葱茏。房子沿着青青的山脚而建,把一垅水田围在中间。三姓人就依托着这一垅肥沃的田坪,繁衍生息了十多代人。
田垅的上方,有一个山洞,叫做“鲶鱼洞”。很多年前,每到发春水时,洞里就会有鲶鱼随洪水涌出,当地村民争相捕捞,成为餐桌上的美味。
为着灌溉的需要,人们在洞口下方修建了水塘。在我还小的时候,水塘放干的时候,还能分到鲶鱼,实在是美味极了。
在大修水利的年代,那口水塘加高了堤坝,于是成了小二型水库。
后来,随着地壳的变化,鲶鱼洞里没有了洪水冒出,也就再也没有了鲶鱼。但洞口下依然还有一股清泉,被乡亲们用缺水机抽到一个小山坡上的水池里,用作自来水的水源。
这个地方实在有点小,小小的村子,小小的田坪,所以,这个村就被叫做小田坪。
小田坪的田垅里,有一个小山包,被祖上的人全部开成了田,于是成了一个极像“香龛碗”的形状。四周是一层层的梯田,顶部是一丘圆圆的“碗”田。
传说,曾有一武官员从这里路过,见此立即下马,道:“此地有此奇观,必定有显赫人物!”牵着马问当地人:“此地叫什么地方?”路边农夫回答:“这里是小田坪,出瓦匠。”官员听后一跃上马,自言自语道
:“原来是座窑田!”说罢,纵马扬鞭而去。
(二)汗洒打米路上
我家的村子虽然离县城不远,但是,曾经却是个极其落后,似乎被遗忘的角落。令我至今不能忘怀的苦活就是打米。
在我能够挑得动四五十斤担子的时候,我最怕的一件事,就是去打米。
村子里没有电,打米要去很远的地方。麻田的河边,黄土坡的院子是最近的,但起码也有四五里路。
一大早,父亲就领着我上路了,沿着崎岖的羊肠小道,一步一晃地走。肩上的担子越挑越重,脚步也越来越沉。如果顺利的话,打一个来回,可以在十点钟左右赶回家吃早饭;如果遇上停电,那就麻烦了。
麻田和黄土坡是一南一北两个不同的方向。假若去了麻田打米,遇上停电,或者是机子坏了,那就得去桐湾溪码头边上的打米厂。路程至少要多一半不说,还得翻过一座山头。铜湾溪打米厂建在辰水河上的第一座大桥——辰水一桥——南桥头的码头边上,经过电厂,翻越龟山,再过麻田长坪,登上望江坳......
时过中午,肚内空空,
饥饿与疲惫似两条毒蛇,
啃噬着我幼小的肌体。稚嫩的肩上,已经磨破了皮,那脚,就像灌了铅一样重。
在望江坳的山脚下,我忍不住问父亲,我们的祖上,在没有电的时候,他们在哪里打米呢?父亲指着不远处一丘田问我:“你晓得那丘田叫什么吗?”我说:“不晓得。”他又说:“那丘田叫碾子田,老辈子那时在那里建有一个碾子碾米。”我不禁
“哦”了一声,原来老辈子人很聪明,春天的时候可以利用水源,冬天时也可以用牛马拉,可惜我没有见过那碾子。“怪不得边上的石桥叫碾子桥啊!”我这样自语着,就有了许多遐想。
还有一次,我和父亲去黄土坡打米。恰巧打米师傅去外地了,无奈,我们只得去镇上的社办企业打米厂。
那个打米厂,在公社后面的一栋木房子里。机子很大,打米也很快。但来回的路有二十来里,累得我几乎虚脱。
路上有两棵刺树,一棵在南酉洞上边,一棵在如今发现的大酉洞上方不远处,都是人们留下的歇凉树。清凉的风吹过来,使我想倒下去就不再起来。
“
泥巴裹满裤腿,汗水湿透衣背”,如今,每当听到这句歌词时,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往事。
那些山路上,仅是打米,我就不知洒下过多少汗水。
后来,生产队买了柴油机打米,再后来,有了电,用电打米,那些就永远成了历史。
如今,很多人的家里都买了打米机,而且还只需要两厢电。
(三)那些解不开的谜团
老屋背靠着大酉山主峰,翻过油榨坡,超过天星坨,就是最高峰“羊角垴”。磨盘山在老屋的左边,油榨坡和岩坎坨与磨盘山是一条山脉。
油榨坡的山顶上曾有一段长长的岩坝,一米多高,有的地方还有豁口,可供人过往。小时候上山打柴看牛,就常坐在上面玩耍,以为那是古人留下的山界,因为我们和麻田村的山坡就是以此为界的。可惜后来都被人抬走,用作修砖房子的基脚石了。
离那一段岩坝大约一里路左右,平行往上,有个地方叫岩坎坨。岩坎坨是一面石壁,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半山腰上,还有一条沟,长约两百米,高和宽一米四、五左右。老辈人说那是条战壕。但究竟是何人、何时所修,没有人能说得清楚。战壕的右边是一个坳口,有一条羊肠小道,那是通往后山黄泥田的必经之路。古人在此扼守,实在是高明。
许多年以后,读到“刘尚平蛮”及“马援征战五溪”等有关文史,再把油榨坡山上的石坝、岩坎坨的战壕,以及磨盘山顶似乎是人为堆砌的巨石联系起来遐想,才隐约明白,这里或许经历过残酷的战争。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些古遗迹,以及发生在这里的战争应该在明代。而刘尚将军战死时身首异处,朝庭厚葬将军,在找不到头颅后给他塑金首埋在大酉山中。
历史的烟云早已散尽,历史的真相只有一个,或许我们永远也无法解开。但千百年来大酉山上的寻宝盗洞,以及在大酉上出土的,至今还珍藏在县文物局的青铜剑却似乎在印证着一切。
一九八五年,我在重建房子时遇到了一件事,让我疑惑到如今。
房子后面有一块几千斤重,足有打禾的“副桶”那么大。我用了半筒炸药把它炸开,发现在岩石的正中央,有一个乒乓球大小的圆洞,非常的光滑。里面有两只比蚕蛹小一点点的虫子,白色,通体透明。
我试着用一根棍子去拔弄它,竟然是活的!我百思不得其解,这么大的一块石头,而且在正中间,它是怎么进来的?不通空气,又怎么能够存活?即使有空气,它又是靠什么生存?
我们这里的石头很奇特,当地人称作“刺苔岩”,非常地坚硬。它几乎没有纹路,如果想要切一个平面,那几乎没有可能,用锤子敲碎了,除了粉末,就是圆圆的卵石。这种石头,在其它地方我好像还没有见过。
这种石头是如何形成的?那两只通体透明的白色虫子是不是亿万年前地壳变化时进到里面的?如果真是这样,那岂不是史前生物?
那时候没有手机,自然不象现在,拍一个视频发到网上,说不定就是一个宝贝。而当时的我,在拔弄一阵后,用棍子将它戮死了!
而这个东西,却一直让我纠结,这个谜,永远也解不开了。
我的老屋在油榨坡脚下,是全院子的最高处,背后就是青青的松林。沿着山脚,曾经有一堵长长的、高高的土墙,把整个院子围了起来。父亲说,那道土墙是用来防土匪的。
春夏的时候,我的屋子掩映在高大的树木之中,那些树木之上,有喜鹊、鹞子等很多鸟儿在上面筑巢,乌鸦“哇哇”的叫声,是最让人讨厌的声音。有一年的冬天,连续下了十多天大雪,一只饥饿的野猫来土墙边觅食,被我们徒手擒住,成就了一顿美味。
我时常坐在屋后的山坡上,朝着远处的“筒家冲”、“粟家冲”、“学堂湾”等地方发呆。从这些地方的地名来看,说明那些地方曾经有过人家,事实上我后来在那些地方还挖出过瓦片,证明所有的地名都不是空穴来风。但这些人家后来又迁陟去了何方?粟姓在周边县市的确有,但姓筒的我似乎从来没有遇到过。
还有学堂湾,距离现在的村子足有一里多路,而且叫学堂湾的地方不止一处,那么,这些地方真的办过学堂么?
后来,我们在山上发现过一些“瑶人坟”,坟墓全部是用砖拱砌的,与我们当地的殡葬习俗完全不同。从这些现象来看,说明当时这里的居民并不是汉人。
三国演义里,诸葛亮六出祈山的故事几乎家喻户晓,而龟山下边的山弯里,传说曾经是“诸葛屯兵处”。
传说终归是传说,已经没法确定有几分真实。而人类五千年来为了生存权、统治权的争夺与战争,百分之百在我生长的大酉山中发生过。
历史已无法追溯,但眼下的和平盛世我们当倍加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