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身影(2)
2023-06-21 20:50阅读:
<接“远去的身影(1)”>
五五年春,白令宫小学(潘王小学前身)水灾受损,房屋需要修缮,父亲承包了这项工程。寒假时间太短,要日夜赶进度才能按时完工,那怕风雪天也不能停。用课桌纵横码当脚手架,既不牢靠,又易打滑。有一天,父亲终于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幸好不太高,地上还有泥,外伤虽不严重,腰被砖块硌了爬不起来。在别人的搀扶下,父亲一咬牙,用长腰带把腰缠紧,坚持继续做事。从此落下腰痛病顽疾,阴雨天更甚。
为挣钱供儿子读书,重伤不下工地,这就是我敬仰而敬重的父亲!
初中父亲陪读。他为了赚学杂费、生活费,跑到县基建队揽零工做。所谓零工,无非是事小、钱少、风险大的活路,正式工人不肯做。有次,一工厂烟囱顶出现排烟障碍,需要工人上去检修。临时脚手架简陋有风险,正式工人都拒绝接这个活。施工头头找到父亲,父亲为了挣这笔钱,在存在安全风险的前提下毅然决然地答应了。他顺着楠竹竿徒手爬上了烟囱顶,排除了故障。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父亲上去做事用完了所有的劲,下来已经筋疲力尽,每下两三米,都要抱紧楠竹竿喘半天。我悬着心,仰望父亲揪心疼。待平安着地,父子俩抱着哭了。
拿命为我挣读书钱,险境之地敢以死相搏。山重海深的恩情,儿子一生报得了吗?
我到荆州读三年高中,正是家国最困难时期。此时的父亲人更老、体更弱,加上老腰伤,再也干不动泥工活了。家庭经济链条断裂,我一度想辍学学艺,父亲就是不答应。学费勉强凑齐后,我跟父亲说好一个人去。父亲踌躇了一
晚,最终还是决定送我,理由是:他曾到沙市荆州贩过铁锅,沿途村镇都熟悉;又说我小,送去放心。我拗不过父亲,只得同意。
那时没有公路,无客车可搭,只能乘小客轮或步行去。为节省开支,父亲先把我送到扬波坦(人民大垸总场堤外,五十年代这时有简易码头,供小客轮停靠)乘船走,自己挑着行李(行李上船要收托运费)步行,约好在沙市候船室碰面。
正遇秋汛,船到沙市足足晚了五六个小时。我沾晚点光,多吃一顿船上的免费餐,坐等父亲不饿更不累。父亲累个半死,弯路到扬波坦,要多走五十多里路;一夜走到天亮,饿了讨不到热水,带的粑粑难以下咽,人到沙市几近崩溃。从候船室到荆州中学还有三十多里步行路,再累也不能多歇息。父亲就着候船室提供的热水,用茶缸泡了两个麦麸菜粑粑,吃了继续赶路。
回忆起父子会面,想想都羞愧难当。候船室会面,我连句“辛苦”、“谢谢”之类的话都没有对父亲说,幼稚无知到了极点。“抚今追昔,泪且涔涔透纸背矣”,良心备受煎熬。
一路之上,父亲又以“人小力气单”为理由,坚持自己挑行李担;我几次抢着挑,他就是不松手。父亲怕我看出他疲惫,故意加重脚步,但步履维艰瞒不过我的眼睛。走在父亲身后,看着身影前弯,泪水止不住在眼眶内打转;我赶紧用衣袖擦拭掉,怕父亲回头看见我哭。可亲可敬的爸爸哟,你说儿子小,其实不小了,只是不晓世务。
父亲怕我在学校吃不饱,于是全家节省口粮,攒下大米炒熟磨粉后送给我。从家到学校,超过两百里,要走一个昼夜再搭个上午。父亲每次都选有月亮的晚上,方便赶夜路。沿途渴了,捧河沟里水喝;饿了,嚼自带的麦麸菜粑,不花一分冤枉钱,更不会吃带给我的炒米粉。
古有“子由负米”、“安安送米”,堪称大孝。读高中了,我不但断不了“奶”,还继续啃老,实在汗颜!父亲千里迢迢送炒米粉,不是一学期两学期,而是三年!满满慈父之爱,浓浓的舐犊之情,洒满百公里长途,“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