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姐(上)
2023-07-04 16:33阅读:
恩姐
恩姐和我是随缘走到一起的,虽然基因各异,血型不同,其实我们比亲姐弟还要亲。
三十年代,人世间还没有我,家中父母有唯一尚未成年的女儿,突患伤寒重症而夭折,一家人悲痛欲绝。体弱多病的母亲更是呼天抢地,伤女之痛让她哭得昏厥过多次。太马药铺的何老中医面对母亲孱躯的身体,望闻问切后对她亮起了生育红灯:“体虚脉弱,经络先天存在暗疾,今后生儿育女可能有一定困难,你们要有心理上准备。”母亲听了,精神顿时崩溃,回家后寻死觅活,生命之线几度险些被掐断。无奈的父亲为了让母亲能活下去,托人到很远的汪桥李湖,从生有六个女儿的李家抱养其中三女来抚养。为了让母亲精神上得到更多慰藉,父亲给抱养女改名换姓时,决定用死去闺女“唐新秀”的名字。
母亲有了养女后,渐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六年后,想不到四十三岁的母亲奇迹般地生下我,两个没有一丁点血缘关系的人终于成了姐弟俩。
我的降世,一改父母精神颓废状态,贫困之家升起了一束希望的阳光。四十八岁的父亲担心把我抚养不大,立志在人生有限的中年多积攒点财产,让自己老后儿子能够生活。父亲凭借逃难时学的手艺,十里八乡找瓦匠活去赚钱;遇到闲月也不闲,卖力气,贩铁锅,走它乡。母亲勤俭持家,白天精耕细作祖传的三亩地,晚上纺纱织布一直到深夜。几年后,穷困的家添置了四五亩良田,重建了三间瓦房,挤进村上殷实人家的行列。
小家发达兴旺,恩姐功不可没。小小的年纪就要浆衣洗裳、炒菜煮饭,还要喂猪薅菜园,照看
我这个病秧子弟弟,家务事几乎全由恩姐包揽。可怜花骨朵儿年纪,做着大人也难做完的事情。富人的孩子在这个年龄段还在父母怀里撒娇啊!回想起当时情景,真想去恩姐坟前再哭一场。
年刚及笄,恩姐早下田干起了繁重农活。
那时家里已有了七八亩水白地,农活一年到头都做不完。忙月再忙,母亲从来不肯出钱请人,也不让父亲停下挣钱活路回家帮忙,所有田活都靠母亲带着恩姐去完成。母亲原本身体虚弱,生下我后又添妇科痼疾,耕田耙地,挑担推车等力气活都是恩姐干。在这个家里,恩姐就是一匹老黄牛,没日没夜,俯首甘为,“不待扬鞭自奋蹄”。兄弟敬重恩姐,更多是心存怜悯之情。
家境好了,应该吃穿不愁,恩姐的生活状态又是如何呢?想起来心酸,说出来寒心,她跟随母亲永远穿着“百衲衣”,吃着糠菜杂粮饭,还甘之如荠,无怨无悔。青春年少的恩姐完全不顾及自己,把好吃的东西、好看的衣服统统让给我。难忘新屋做好的那年,一家人欢天喜地搬回来;这年岁末,父亲要给恩姐做套新衣服过年,谁知她硬是不肯要,说:“破衣烂衫是恩人;耕田耙地穿不必顾及泥水,推车挑担穿能吸汗透气。兄弟明年就要发蒙(初次进学堂读书)了,穿新衣服入学体面些,跟他多做两套。现在呀,看人看衣帽,穿好戴好先生不轻视,同学高眼瞧。”一番话说得父亲直点头,说得母亲直流泪。刚进六岁的我不知是不是已经懂了事,一头扎进恩姐怀里哭个不停,产生出姐姐比母亲还亲的感觉。
细细回想起来,恩姐比母亲还亲是有缘由的。母亲白天扑在农田里,晚上扑在纺车和织布机上,我的饮食起居全交给了恩姐;照管多了接触多,亲情感自然加倍浓烈。尤其吃喝方面,恩姐精工细作“开小灶”,让我刻骨铭心,永志难忘。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