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亮《西铭说》
2019-01-20 00:56阅读:
西 铭
说
[宋]陈
亮
伊川先生曰:“《西铭》之为书,推理以存义,扩前圣所未发,与孟子性善养气之论同功,岂墨氏之比哉?《西铭》明理一而分殊,墨氏则二本而无分。分殊之蔽,私胜而失仁;无分之罪,兼爱而无义。分立而推理一,以止私胜之流,仁之方也;无别而迷兼爱,至于无父之极,义之贼也。”又曰:“《西铭》
仁孝之道备矣,须臾而不于此,是不仁不孝也。”[按:陈亮引程颐之言,明张载《西铭》之大旨乃“理一分殊”,且认为程颐以“爱有差等”解释“理一分殊”。]
《西铭》之书、先生之言,昭如日星,而世之学者穷究其理,浅则失体,深则无用,是何也?是未尝以身体之也。
今之言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彼其以分之次第自取尔,非吾心之异也。取之虽异,而吾心则一,故曰‘理一而分殊’。”以是为言,则“象忧亦忧,象喜亦喜”,直应之云耳,而吾心未始有忧喜也;“能好人,能恶人”,直应之云耳,而吾心未始有好恶也。如镜纳万象,过而不留者,盖止于此。而释氏以万法为幻化,未为尽不然也。将以一之而终不免于二,将黜异端而终流于异端,是未尝以身而体之也。[按:陈亮认为世儒将“爱有差等”误解为人心之爱本无程度上之厚薄,只因对象随所分远近高下之不同自取而有多寡,如此便是“理一分殊”。设譬喻之,如日照海,海面亮而暖,海中晦而温,海底则暗而冷矣;日所散发之光热本无不同,特因海水去日之远近所致耳。“爱有差等”是由形上之理所决定,理决定如此,心便有相应的态度。若如此,则心无忧喜好恶之主动性,不过随所遇而触发耳!此不啻镜映万物,反似佛教万法皆空之意。而欲破除此说,须用人之自身来体会。]
尝试观诸其身,耳目鼻口,肢体络脉,森然有成列而不乱,定其分于一体也。一处有阙,岂惟失其用,而体固不完矣。是“理一而分殊”之说也,是推理存义之实也。[按:陈亮以身体作比喻,认为“理一”是指天地万物共同构成一个圆融之整体,“分殊”是指在整体中的每一部分都有其既定之职分。]
乾称父,坤称母。乾为父,坤为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塞天地者,吾之体也;帅天地者,吾之性也。[按:张载的本意是,“我”的身体就是天地的身体,“我”的性就是天地的性。“其”指天地。陈亮将“其”换为“之”字,意思变成,“我”的身体在天地间占据空间,“我”的性在天地间有创造领导的能力。]民,吾同胞;物,吾与也。民为同胞,而物则吾与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大君为宗子,而大臣为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其幼;老者视吾之亲,幼者视吾之子。[按:张载所谓“其”盖指天地,陈亮易“其”为“吾”,转“天地”为“我”。]圣,其合德;贤,其秀也。圣其合德,而贤则其秀也。[按:张载所谓“其”指天地,陈亮未做更改,盖圣人与天地合德已成为俗语共识也。]凡天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鳏寡孤独者,视吾无告之兄弟。此之谓定分,定其分于一体也。一物而有阙,岂惟不比乎义,而理固不完矣。故理一所以为分殊也,非理一而分则殊也。苟能使吾生之所固有者,各当其定分而不乱,是其所以为理一也。于时保之,子之翼也;乐且不忧,纯乎孝者也。至于此,则慄慄危惧而已尔,心广体胖而已尔。慄慄危惧,畏天也,敬亲也;心广体胖,乐天也,宁亲也。违曰悖德,害仁曰贼,济恶者不才,其践形惟肖者也。违义者,自绝也;害仁者,自丧也;济恶者,自暴也;惟践形者为能尽其道也。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察万物之所由往,能曲折以述事也;穷至神之所自来,能卓然以继志也。不愧屋漏为无忝,存心养性为匪懈。隐显如一,可以为无忝矣;自强不息,可以为匪懈矣。恶旨酒,崇伯子之顾养;育英才,颍封人之锡类。寡欲所以敬身也,养善所以广孝也。不弛劳而底豫,舜其功也;无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自尽而有所感通,则生足为法;不通而无所自尽,则死可无憾。体其受而归全者,参乎!勇于从而顺令者,伯奇也。完其固有而归,则不失其所受;顺其正命而行,则不失其所从。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存,吾顺事;没,吾宁也。达以自遂,穷以自修,存以自尽,没以自安。是其心无造次之不存,无毫厘之不体,周流乎定分而完具乎一理。鸢飞鱼跃,卓然不可掩于勿忘勿助长之间,而仁孝之道平施于日用矣。极吾之力,至于无所用吾力,然后知《西铭》之书、先生之言,昭乎其如日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