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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切、平俗表象下的艺术暗潮——白居易《观刈麦》艺术表现力赏析

2017-02-12 07:30阅读:
浅切、平俗表象下的艺术暗潮
——白居易《观刈麦》艺术表现力赏析
大理大学文学院 汲安庆
对白居易的新乐府讽喻诗,人们历来看重其时代意义、人民性之类,对艺术表现力则多不以为然。这从“浅切”(李肇《国史补》卷下)“俗”(苏轼《祭柳子玉文》)“老妪能解”(惠洪《冷斋夜话》)“平直有余而含蓄不足”(葛晓音《唐诗宋词十五讲》)等评价中,不难一窥消息。白氏自己也承认“患其意太切而理太周,故理太周则辞繁,意太切则言激”白居易《和答诗十首序》)即不够蕴藉,缺乏余味。
相较于唐代其他现实主义诗人,白居易的讽喻诗确实显得比较浅直,通透,似乎可以一览无余。在当时,老妪能解,胡儿能唱;在当下,普通中学生读起来也不会太吃力,这与自己追求的“通
SPAN>(音“”tuó,“简易”之意)之境完全契合。有些讽喻诗因为过于率意,浅俚,欲起到良好的讽谏效果,甚至还落入了质木无文,令人不忍卒读的境地。
但不可否认,也确有一些讽喻诗因为本乎情性的自然,既注意叙事与抒情的相谐,又追求形象与概括的统一,满蕴了艺术的表现力。
《观刈麦》便是其中较为突出的一首。
一、让画面诉说时代
白居易的不少诗画面感均很强。无论工笔细绘,还是粗笔勾勒,多能形神兼备,见情见性。
《观刈麦》主要由三幅画面构成:①全家抢收麦;②贫妇拾遗穗;③闻者为悲伤。
第一个画面突出“苦”:麦收季节,全家男女老幼齐上阵,不分昼夜,不惧中暑,连饭都在田间吃,忙碌的紧张、辛苦跃然纸上。“起、黄、荷、携、蒸、灼”等字眼则如浮雕一样定格了抢收的劳苦。“起”是劳苦的发端,农谚有云——“南风起,雨淋淋”;“五月南风下大雨、六月南风井底干”,下面描写的搏杀般的抢收皆由此而起。在这些展现紧张忙碌气氛的动词中,“携”字更具震撼人心的力量。看似寻常白描,却将童稚的吃力不露声色地抖了出来——提着一壶汤或水都显吃力,可见其幼小。披星戴月地随成人赶往田间,可见其困乏。本应享受呵护的年龄,却与成人一起参与了紧张的劳动,岂能不令人五味杂陈?
第二个画面突出“惨”:敝筐、衣衫褴褛的母子、拾遗穗的动作,将一个家田充税罄尽,无以为生,只能靠捡拾残留在田间的麦穗充饥的凄惨表现得淋漓尽致。敝筐这个意象犹如祥林嫂手中残缺的碗、下端开裂的竹杖,不仅互文式地写出了人物衣着的破败,也写出了人物生活的破败,心情的破败。“抱”这个动作特别耐人寻味:是贫妇人抱,而不是丁壮抱,很有可能就是指一对孤儿寡母。孩子需要抱,说明仍在襁褓中,尚不能走路。如此之小,如此之弱,却要在炎炎赤日下陪着母亲外出寻食,这就不仅凄惨,而且残忍了。
第三个画面突出“愧”:凝视着衣衫褴褛的贫妇人母子,“我”一脸的愁云惨淡,内心悲伤与惭愧交织(闻者为悲伤;念此私自愧)
苦、惨的景象催生了悲、愧的心理,三个画面由此和叙事的逻辑,情感发展的逻辑水乳交融,浑然天成。先实写,再虚写;先浓墨重彩,再逐渐淡化,看似笔力减弱,镜头拉远,但从情感抒发的力度上看,则如钱塘江潮一般,起初仅如银线,继而玉城雪岭,最终吞天沃日——作者没有写他悲、愧交织的感情浪潮掀起后还做了什么,却在这个节点上戛然而止,给全诗一下子留下了巨大的艺术空白,令人不免味之再三。
有学者考证,《观刈麦》大约作于唐宪宗元和元年805年)至元和二年806年)间,时白居易任陕西盩厔(音zhōu zhì”,今陕西省周至县)县尉,有感于当地农民劳动艰苦、生活贫困写下此诗。县尉是主管缉捕盗贼的官员,也负责捐税的征收。所以,一个当涂掌事官员,面对百姓因沉重的赋税压力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而无能为力,这是极具讽刺意味的,也很能体现一个正直官员的道德良知。当其他士大夫为贞元、元和之际,德宗、宪宗的中兴而欢欣鼓舞时,年轻的白居易却凭借惊人的理性和勇气,用文字铸就几幅画面,戳穿这种中兴的假象,因此这些画面就不只是个别农民苦难生活的写照,而且还是中唐时代所有农民贫苦生活的剪影了。
这种画面揭示颇福柯知识考古学的分析力量。在福柯看来,所有正义背后都有一种压迫性。在历史和现实中,权力的结构无处不在,权力对真相的扭曲、遮蔽,对自由的抑制也无处不在。比如,在《疯癫与文明》中,他深刻探讨了文明与理性对自由感性的一种压抑。现实中的统治者和史官总喜欢把世界描绘成一幅完整光滑的图画,可是白居易却找到了光滑之中的裂痕。“起、黄、荷、携、蒸、灼”等字眼之所以触目惊心,富有极强的表现力,正是因为承担了指正裂痕的功能!
纪昀《阅微草堂笔记》载:“遗秉滞穗,寡妇之利,其事远见于周雅。乡村麦熟时,妇孺数十为群,随刈者之后,收所残剩,谓之拾麦。农家习以为俗,亦不复回顾,犹古风也。”根据这段文字,有老师得出民风淳朴的结论——刈麦者虽然也很贫苦,但是他们的内心仍然还存留着一种善良的本性,力所能及地帮助一些比自己更穷的人。这当然有一定的道理,可是在我们看来,这其实更是一种互文式的写法,即刈麦者和拾穗者不是两类人,而是一类人,或者称之为“同位素”人物。刈麦者的劳苦和拾穗者的凄惨,连同沉重的赋税负担,互相指涉,从而成为苦难的共同体。惟其如此,这两幅画面才更具艺术表现的张力,勃发出浓郁的象征意味,象征中唐时代,乃至整个封建时代苦难的弱势群体。
在传统的接受史中,人们常常深陷白居易对“采诗制”的提倡,对《诗经》“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汉乐府民歌“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现实主义传统的遥承,以及对讽喻诗进谏和教化功能的注重,不知不觉遗忘了他这类诗歌中优秀之作的艺术表现力,造成审美鉴赏和批评的目盲,这确是不应该发生的审美误会和遮蔽。
二、对比中的批判力
《观刈麦》的艺术表现力在对比手法的运用中也显得炉火纯青。
本诗中,至少有以下三组对比:显性的是贫妇人母子的饥肠辘辘与白居易岁晏有余的对比,这是“惨”的对比;隐性的是刈麦者的辛苦奔忙与白居易的悠悠清闲对比,这是“苦”的对比。由此而来,还衍伸出一个对比,即“命”的对比。贫苦农民的生活辛苦忙碌,依然朝不保夕,而政府的官员们却俸禄优厚,衣食无忧。这种巨大的反差,直指中唐时期尖锐的贫富矛盾和阶级对立,因此显得锋芒毕露。
善用对比是白居易诗歌表现艺术的一大特点。这样的例子,他的诗中比比皆是。
比如,《重赋》中的百姓:“幼者形不蔽,老者体无温。悲端与寒气,并入鼻中辛”,可是官库中却是另外的一番景象:“缯帛如山积,丝絮似云屯。”《歌舞》中的朝廷公候们在大雪之夜“欢酣促密坐,醉暖脱重裘”,可是很多无辜的妇孺却冻死狱中——岂知阌乡狱,中有冻死囚。《轻肥》的对比更加触目惊心。皇帝的内臣、禁军们一个个“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可是被灾荒袭击的百姓却发生了吃人的悲剧——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有学者指出:“这种高度典型化的艺术概括与汉魏乐府和杜甫的新题乐府一脉相承,同时又借鉴了魏晋古诗善用对比,尤其是结尾以四两拨千斤的传统表现手法,一针见血、痛快淋漓,艺术效果颇佳。”高度典型化、继承“忧黎庶”的传统、四两拨千斤,《观刈麦》全部做到了。
如果联系唐代其他诗人经典性的对比描写,如杜甫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李绅的“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李绅《悯农》)等,我们还会发现:与其他诗人注重百姓与达官贵人生活、命运的对比不同,《观刈麦》突出的是自我与百姓生活、命运的对比。这种直面生活,对自我进行真诚解剖的精神,绝非有闲阶级的矫情呻吟,而是本于崇高责任感、使命感的一种严肃思考和冷峻拷问。在《与元九书》中,他这样写道:
凡闻仆《贺雨诗》,众口籍籍,以为非宜矣;闻仆《哭孔戡诗》,众面脉脉,尽不悦矣;闻《秦中吟》,则权豪贵近者,相目而变色矣;闻《登乐游园》寄足下诗,则执政柄者扼腕矣;闻《宿紫阁村》诗,则握军要者切齿矣!大率如此,不可遍举。不相与者,号为沽誉,号为诋讦,号为讪谤。苟相与者,则如牛僧孺之诫焉。乃至骨肉妻孥,皆以我为非也。
不顾时人的攻讦,诽谤,家人的误解、指责,依然秉笔直书,竭力以讽喻诗的形式作为面谏、上书的有力补充,使其成为“谏官之诗”,这正是白居易恪尽职责,敢于担当的充分体现。他在冷静自剖的同时,也是在无情地鞭挞着这个危机重重的社会——将他的“家田输税尽”和柳宗元的“苛政猛于虎”联系起来看,这一点可以看得更为清楚。学者胡遂甚至认为,白居易受洪州禅影响较深的乃是“平常心是道”这一思想理论,因着这种原由,是“平常心”就不能不关心平民百姓,就不能不关心平凡的小事。这种“平常心”在白居易那里常常表现为一种对于社会民生的关心。不论是出于兼济天下的士人抱负,还是“平常心是道”的人生哲学,白居易对比中所说的“悲伤”“私自愧”都是从其灵魂深处发出来的声音。
这种见微知著、意蕴丰饶、体现真诚的言语表现人格的对比,怎能不感动千年呢?
三、典型心理的微雕
《观刈麦》的艺术魅力还体现在对人物典型心理的微雕中。
诗中除了诗人的愧疚、悲伤心理描写外,还有两句写到了刈麦者的心理“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这实在是精彩至极的描写!本来,诗中进行铺叙性的描写是十分危险的,弄不好便会拖沓、冗长,陷于汉大赋般的流水账记录。尽管白居易浮雕式的文字可以避开这个风险,但因为这两句神来之笔,诗中所有的铺叙文字刹那间被照亮,因而显得更加紧凑、精致和有力
为什么这么说呢?
首先,这一心理描写与上面两句“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构成了一个独特的“情感的直觉造型”——情感和文字之间的一个中介结构,将内在的情感在瞬间形式化,使之具备更大的审美效能,属于“有意味的形式”,令人过目难忘。烈日、烫土、低垂的麦子、锃亮的镰刀、青筋暴突的双脚、汗渍闪闪的脊背,目不转睛的神情、挥舞镰刀的臂膀……刈麦者的忙碌、苦辛,诗人的悲悯情怀尽在其中了。
其次,这种直觉造型将刈麦者变态而独特的心理真实、有力地表现出来了。暑气蒸腾,烈日炙烤,他们不但浑然不觉,反而还渴盼着这样的时间越延长越好。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为了抢收,免得麦子被雨水损坏、减产,因忙而忘却了酷热、中暑的危险。但因为有了后面诗句“家田输税尽”的暗示,我们不难发现,这些刈麦者最深层的抢收动力和勇气其实来自确保收割无损、交上税收,求得全家安宁的心理。这种心理是如此强烈,以致于全家老小都能忘却炎热,罔顾疲惫,像在战场上厮杀一般忙碌。如此,他们越是感同身受,越是勠力同心,越是让人备感辛酸。
另外,这种变态而独特的心理描写也具备了一定的概括力,因而同时具有了一定的象征意蕴。道理不难理解,这种违背人性的生理、心理双重异化的现象,并非刈麦者的自我享虐,而是来自外在的压迫、压抑。繁重的赋税负担、生存恐惧,竟然能将酷热、疲惫压到无影无踪的地步或打入人的潜意识,足见摧残何其重也!面对非人的摧残,刈麦者们不是卡门式的为了自由宁愿烧毁一座城市式地反抗,也非繁漪式的我与汝偕亡的雷电般地反击,而是臧克家笔下老马式的无边忍受——总得叫大车装个够/它横竖不说一句话/背上的压力往肉里扣/它把头沉重地垂下!这样一来,白居易的这两句心理描写,就不单纯是刈麦者的心理写真,也是所有苦难者在黑暗的命运中挣扎、忍受、麻木、苟活的人性投影了。换言之,惊人的苦难,惊人的压迫,惊人的麻木,全部浓缩在这两句变态的心理描写之中了。
对变态社会制造变态心理的艺术描写,白居易显然颇为擅长。“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白居易《卖炭翁》)“宫莺百啭愁厌闻,梁燕双栖老休妒”白居易《上阳白发人》)“痛不眠,终不悔,且喜老身今独在”白居易《新丰折臂翁》)……所以,白居易对讽喻诗实用功能的追求,还有他的写作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同时也催生了他讽喻诗独特的艺术表现魅力。

俄国文论家别林斯基说:“伟大的诗人谈着他自己,谈着我的时候,也就是谈着大家,谈着全人类……人们在他的悲哀里看到了自己的悲哀,在他的心灵里认识到自己的心灵。”美国符号学美学理论家苏珊·朗格也说:“艺术家表现的决不是他自己的真情实感,而是他认识到的人类情感。”白居易当时从事讽喻诗的写作,主要是奔着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的实用目的去的,显然没有通过“我”的情感去表现“类”的情感的艺术自觉,但是由于他拥有深厚的诗学素养,长期的诗歌写作积淀,以及对诗歌“感人心”的巨大力量的深度认同和积极开发“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因此在不知不觉中也做到了独感与共感的统一,形式与内容的和谐,使部分优秀讽喻诗上升到了一个很高的艺术境界。
郑家建教授认为,散文的审美结构中存在着三个层次:第一层次是“所闻”,即作家的所见、所闻、所历、所读。因此对散文分析,首先要分析写了什么,哪些事、哪些景、哪些所读的书。第二层次是“所感”,对所见、所闻、所历、所读之感。具有第二层次,散文就基本成型了。第三层次是“所思”,这是最能见出散文精神深度的地方。只有那些具有“本体性的价值之思、历史之思、生命之思”的散文作品,才有可能成为名篇。这一理论也很契合白居易讽喻诗的艺术表现力:浮雕式的文字造型,完成了讽喻诗审美结构的第一层次的奠基;典型心理的勾勒,完成了第二层次的推进;对农民苦难命运的形象揭示,对苛捐杂税压迫的无情鞭挞,则很好地体现了其深沉的历史之思、生命之思。
这或许是很多学者看不上《观刈麦》之类的讽喻诗,却依然无法阻挡它们传颂千古的内在原因吧。从这个角度说,《观刈麦》是真正的切而不浅,平而不俗。
注:本篇发表于《中学语文教学》2016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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