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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哥

2022-03-25 15:43阅读:
“牌怒”的刘哥

“路怒”,是时下的网络语:有些人平时文质彬彬,可是一开车上路,就易怒、爆粗、甚至造成交通事故。有些玩牌、下棋的人,也有类似现象,姑且叫“牌怒”吧。
在我看来,刘哥就有“牌怒症”。
我俩是“大炼”同事,曾经同班工作多年。
他大高个,长方脸,短寸头,腰有些佝偻;当过几年班长,平时朴实低调,不擅言谈;有技术,本行是车工;会磨车床的刀具,钻床的钻头。
他是“50后”,七几年去房山窦店插//队,回城以后分到一家工厂,学开车床,主要是加工阀门、管件。几年以后,所在的工厂“改/制”,职工有的退休、有的调走,有的“买/断”。他托人调到“大炼”,继续干车工。
在“大炼”开车床,与他的原厂不同。大炼建厂早,设备数量多,品类繁杂,加工的机件,体积大、份量重,既紧张又劳累。他渐渐力不从心,一方面年纪渐大,一方面得了糖尿病。因此调到我们车间。
刘哥,热诚直爽、待人宽厚。
他有糖尿病,不能吃甜食、大油大肉,也不能过量饮酒,可是他却时常请我们下馆子。那几年,时兴吃“羊蝎子”、“红焖羊肉”。他不光“买单”,而且还找车接送我们。
我是后调到刘哥的班组的,此前跟他没有过交集。他家住在八角北路;我家住在古城八千平;相隔的不太远。下班,有时一起骑车回家。
br> 一天,他邀请
刘哥:“老佟,倒大班,去野鸭湖吧?”
我问:“野鸭湖,在哪儿?”
刘哥:“延庆,也叫官厅水库。”
我问:“谁张罗的;多少人;交多少钱?”
刘哥:“我挑的头儿;就咱班这几个人。钱呢,用不了多少。你们一人掏点,剩下多少由我兜底儿。”
我犹豫:“坐汽车,倒火车,有点麻烦……”
“不麻烦。”他热情地说:“你跟着我;车接车送。在老乡家住一宿,去湖边钓鱼、溜弯儿、看日出;回来的时候,买点鱼虾、螺蛳、蛤蜊。”
那一阵,我接连着走背字:老父病逝,享年不到七十岁;被踢出厂部,“管岗”改“工岗”;被老郭“扎针”,扣除当月奖金,取消浮动升级的资格;班组被解散,组员分到各班。因此灰头土脸,不愿抛头露面。
刘哥热心肠,连邀了几次。我既想去郊野散心;也不拂他面子,于是去了野鸭湖;玩得挺开心。从延庆回来,大家都买了水产,想直接回家。刘哥非要再聚一聚,于是在三家店又嘬了一顿。
我们:“刘哥,花了多少钱?大家平摊吧。”
刘哥:“你们别管,我兜底儿;说好的事,不能变。”
我们:“你也拉家带口的,老蹭你的不合适。”
刘哥:“没事。一来,我比你们大,当哥得有当哥的样儿;二来,我有班长级,奖金也多点。以后,谁缺钱跟哥说,能借多少借多少……”
一上牌桌,刘哥就变了。
我们车间离厂部比较远,工作相对清闲,尤其是中夜班。同事按性格分成两拨;喜欢安静的,呆在休息室时看书、聊天、睡觉;喜欢热闹的,聚在旁边的主控室,喝酒、打扑克、下象棋。
他们玩牌很热闹,经常争吵,时常散伙;跑我们屋里“吐槽”,表示以后不玩了;可是没过多久,有牌友追过来,连拉带哄,又回去继续玩了。
班中玩牌一般不带“响”儿;一来,换工作服,带钱、换钱不方便;二来,沾钱算赌,让领导知道麻烦。虽然主要图个乐,可是刘哥也特别较真儿。
他们玩牌大致分两类:一是打对家,四个人,玩“升级”、六个人,玩“三家儿”;二是单挑,“憋黑尖儿”、 “跑得快”、“拉骆驼”……通常几把就要换方式。因为,刘哥不管输赢,都让牌友受不了。
为了增加娱乐性,输牌那方要“钻桌子”。桌子是用铁板焊的,桌体长而宽,桌洞比较矮。钻桌子确切地说,是爬桌洞,戴上手套,低头撅腚,从这头爬到那头。既费体力,又丢脸,所以都不愿意输牌,因此悔牌、矫情。
一有好牌,就一边哈哈大笑;一边高声嚷嚷:“搁这儿--。瘸驴,哪儿跑--”“看我的。砸弹了他。”“砸不出他陈粪,算他眼儿紧。”……
一打输了,就骂牌友:“你臭--,往人家手里打。”“松泡--,有牌为啥不砸?留着看画儿?”“你家是不是不做饭,光喝浆糊?”“你会玩牌吗?脑袋被驴踢了。”……
他不光脾气大,还死缠烂打。我们两天一倒班,白班、中班、夜班,每班上两天;六天一次休班。中夜班,他们经常玩一班,眼睛熬得带红丝。倒班、休班,还时常组织牌局兼饭局。
刘哥牌瘾特别大,影响到夫妻感情。
刘嫂,高个,白净,温文尔雅,是单位的会计。然而,她对刘哥时常嗔怨,甚至盯梢儿。
一次,我们在古城吃饭。席间,刘哥给媳妇打电话,跟她请假。我们暂停说笑,侧耳细听----
刘哥:“哎--,我有点事,晚点回家。”
刘嫂:“啥事,不能先回家,吃完饭再办?”
刘哥:“同事谈些事,在外边吃饭。”
刘嫂:“同事?几个人?”
刘哥:“一大帮,七八个人。”
刘嫂:“都谁呀?叫啥名?”
刘哥:“说了你也不认识。”
刘嫂:“不认识,也听你唠叨过。”
刘哥:“老佟、小董、邵子……”
刘嫂:“在哪儿吃饭?”
刘哥:“古城。”
刘嫂:“古城地儿大了。哪家?”
刘哥:“福一处。”
刘嫂:“多咱回家?”
刘哥:“刚吃上。八点多到家吧。”
刘嫂:“少喝点儿……”
刘哥:“知道,知道。”
我们取笑:“你管我们。嫂子管你。”
刘哥苦笑:“小肚鸡肠,疑神疑鬼。”
……吃喝正酣,门被推开,刘嫂带着闺女来了。
小董取笑:“嫂子,查岗来了?”
“送钥匙。”刘嫂掩饰说:“我俩要去‘星座’(古城的一家商场),怕他进不去门。”
小董:“吃完饭,一起去呗?”
刘嫂:“在家吃了。你们吃吧。”
小董:“嫂子,刘哥喝酒、玩牌,主要是跟我们几个。都是老实人,没有邪的歪的;放心吧。”
刘嫂:“老刘身体不好,少灌他酒。”
小董:“都不能喝,主要是聊天。”
……
送钥匙是假,主要是看和谁在一起,确切点说,有没有那个美女牌友。因因为她,刘哥夫妻时常争吵,连续多年。
她是刘哥的徒弟,有钱又有闲。
她十几岁入厂,跟刘哥学开车床,师徒俩投脾气,都喜欢热闹,喜欢下棋、玩牌、喝酒、旅游。她老公原来是同厂的领导,后来“下海”了,挣了不少钱;给她买了一套房,一辆豪车,每月给一两万零花钱;俩人各过各的。
她和刘哥常在一起,玩牌、喝酒、参加朋友们的社会交谊。我们去野鸭湖那天,就是她去三家店接的站。刘嫂因为她,而心生醋意。
吃喝,缺少节制;玩牌,不分昼夜;夫妻,时常吵闹。刘哥不仅糖尿病越来越重,而且添了新病。
刚开始,是后背时常抽筋,一揪一揪地痛,再后来心慌气短,胸口憋得慌。他以为是着凉。我们厂房很大,七八层楼高,底下是火车道。夜里,冷风嗖嗖,因此不少人腰酸腿痛。
后背抽筋,由少渐多,由轻到重,去医院检查:心血管堵塞,建议安三个支架。当时安支架费用很贵;每个三四万元。刘哥调入首钢较晚,工资不高,又喜欢喝酒、玩牌,手里钱不够。只得修改方案,装了两个支架;另一处,用药水冲洗。
……
“大炼”停炉以后,班组的同事各奔东西了。刘哥因为身体欠佳,“内退”回了家。我先去“三炼”,再去“二炼”,又去曹妃甸。
那些年,通讯还不太便捷。以前的同事,除了偶遇,联系得逐渐减少。我只见过刘哥一次。
一天,在古城偶遇,他路边低头慢行。
我喊:“刘哥--,少见呀。”
刘哥:“老佟,在哪儿干呢?”
我说:“‘三炼’,修炉。”
刘哥:“有活干挺好。”
我问:“你忙啥呢?”
刘哥:“我能忙啥?除了吃喝,就是玩牌。”
我提醒:“多溜弯,少玩牌,尽量别熬夜。”
刘哥:“是。现在玩得少了。”
我提醒:“玩牌,就图个乐,少着急上火。气大伤身。”
刘哥:“这帮人,既臭又抠,有时真起急。”
我逗笑:“少起急。不然支架白弄了。”
刘哥:“是。搂着劲呢。”
我逗笑:“少招女徒弟;省得嫂子沤气。”
“这真做不到。”他认真地说:“我俩二十来年的交情了,好不当样地,说散就散了?”
我逗笑:“女徒弟搭钱、出车,你有里有面了。嫂子能不吃醋吗?”
“她瞎掰。”刘哥忿忿:“你说,人家年轻、漂亮、有钱。我有什么?有尿糖、有支架。人家能看上我吗?她不是没事找闲气吗?”
我劝解:“男女的思维不同。你毕竟和嫂子过日子;得考虑媳妇的感受;老吵架,对谁都不好。”
刘哥点头:“尽量吧。咱俩不一样。你看书、上网、写作,能在家呆得住。我没啥文化,不吃喝、玩牌,日子过得特慢,特没劲。”
我劝解:“多陪嫂子聊天、逛街,时间一长,就习惯家庭生活了。”
他苦笑:“秉性难改。我这岁数了,又一身的病,咋开心咋来,混一天算一天吧。”
……不久听说,刘哥“走了”。我心一颤,屈指算来,他不到六十岁,没挨到领退休金。
凡事有利有弊。玩牌、下棋,有时有节,可以愉悦身心,提高技艺,增进友谊。过于在乎输赢,过于苛求牌友,就可能引发矛盾,影响身心健康。
见到别人玩牌、下棋,时常想起刘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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