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
姐
李亚民
我的兄弟姐妹共六人,姐姐最大,我是老二。我是家里最大的男孩子。
家里有一张我身着姐姐穿小了的浅色连衣裙和外婆、姐姐一块儿照的老照片,我居然很像个女孩子,眉清目秀的,真的很漂亮呢!嘿嘿……谁说男儿不如女啊?要说,这应该是我一生中最为得意的照片儿了,以后我再照的照片儿,总比不上男扮女装的这一帧!
我和姐姐相差两岁,她是我的第一任领导。小时候我调皮捣蛋不听话,可组织纪律性却不差。我是紧跟领导不掉队,像一支小尾巴跟在姐姐后面屁颠屁颠儿。
小时候,我们生活在那个偏远小城——泥阳。六十年代年的小县城,远没有今天这样繁华。除了早上、中午那段儿短暂地嘈杂喧闹之外,东南西北四条大街上的行人并不多。街道上一般见不着汽车,就是人力车、畜力车也不多见。偶尔几声清脆的铃声,你就知道高级人骑着自行驹过来了,得赶快让道儿。衙门口的小贩:“红苕,红苕热热!”“醪糟儿,鸡蛋醪糟儿!”的叫卖声,没有增添多少热闹气氛,反倒更衬出小城的清幽与寂静。独自走在街上,你会有一种空旷无着落的感觉。我小时候非常调皮,胆子却很小,信神信鬼,怕黑怕静,大白天走在道儿上,前后无人时也会怕的头发乍起来。父母知道我是个外强中干的屁胆子,就让我和姐姐相跟着。她外出我跟着,上学也必须带着我。这是她当年的岗位职责,谁知道她把竟然这一责任坚持成了无期限的!
姐姐高我两届,她在学校是最好的学生,我则是学校出了名的捣蛋鬼。我们姐弟俩是两个极端:受表扬的学生总有她,挨批评的差生却少不了我。老师、校长常常叫她给父母捎话儿,说我这儿不对那儿不好,既然一无是处,我也就无所谓了。姐姐觉得很没面子,老在父母面前埋怨:“你娃我管不了,丢人得很!我再也不和他一搭里走了!”我心里却坦荡得很,既然把丢人当豆儿吃,也就不怕她烦。我像一帖狗皮膏药粘,仍然不管不顾地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摊上了我这么个兄弟,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恶声恶气地说说狠话罢了。
姐姐是班级
的干部,学校很多活动她都要参加。记得学校要开忆苦思甜大会,她们文艺队就利用放学后的时间排练节目,合唱《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她们一练歌,就领唱、合唱、分部唱的不断反复,我却被凉到一边。不能按时回家,你们有过去的事情唱我却没有,我无聊,就烦,因此就捣乱。她急了,回家告诉父亲,父亲要打我时,她又求情,事情也就过去了。可是,第二天我又故态复萌,依然是捣乱,气得她直跺脚。
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初,是天灾,更是人祸,物资极度的贫乏。我家里兄弟姐妹多,一个苹果分成八瓣儿一家人吃。在我记忆里最深刻的事就是吃,总吃不饱,老觉得肚子饿。
清早上学,家里限定我和姐姐俩人分一个馒头,够不够也就是它了。俩人一个馒头,分配的权力自然是姐姐的。她大,算是领导,我有想法却没有办法。其实,她老让着我,可我却从来不领情,总认为她心偏不公道!
姐姐拿起馒头一掰两半儿,她把右手藏在身后,左手一伸:“给!”
“不,我要那半个!”我不相信任何人,想她一定是把多些的那一半儿放在了身后,不然,你藏什么呀!?
“给、给、给!”姐姐两手一倒,又把左手藏在身后,右伸手往前一伸。
这一半儿未必比那一半儿大,不放在一块儿比比,还真是看不出来呢。男子汉说话可得算数啊,虽然愤愤不平,我眨眨眼睛咽口唾沫,稀里糊涂就只能认栽了。
“你娃搅得很!”姐姐经常在父母面前埋怨。
她委屈我也不痛快,总觉得她在糊弄我,心里很不服气。所以,下一次再分馒头时我还是那样儿,同样的剧情再重复一遍。
姐姐对我好,她处处照顾我,这些我都知道,可我总嫌她迁烦,爱管闲事,事儿太多。
记得县政府礼堂上映风靡一时的电影《夜半歌声》。别的我都不关心,目的却很明确,就想看看被硫酸毁了容的人脸是个什么样子。当医生一层又一层地揭开主人翁面部纱布的时候,姐姐猛得把我的头往下一按:“害怕得很!不敢看!”我的眼前一片黑暗,只听见观众一片惊呼!我火了:“你管我哩?吓死了我活该!跟你有啥相干哩嘛!?”气得我眼泪都下来了,我至今遗憾没看见那令人惊骇的一幕!
还有,那一年县城里流行脑膜炎,谈虎色变,人心惶惶。外出必须戴上口罩,难受得很。县剧团上演新排的秦腔现代剧《芦荡火种》(既文革中改为样板戏的《沙家浜》)我和姐姐一人拿一个橘子高高兴兴地去看戏。在空气浑浊的剧场里,戴着口罩憋得我实在受不了,心里还惦记着拿在手里的橘子,想吃却无法递到嘴里。我燥了,一把扯下口罩,剥去橘子的外皮,就把瓣儿就往嘴里塞。姐姐一回头看见了,火了!大庭广众下不便发作,她拽住我的胳膊就从人堆里往出撞。这时候剧情刚刚进入高潮,枪战开始了,听着激烈的枪声和人的呐喊声。我想看,心里着急,可我的反抗却没用,当时我没她的劲儿大,你说气人不气人?
……
我和姐姐就是这样相跟着、冲突着、矛盾着。俩人扯着皮,较着劲,人也慢慢长大了。
后来我们大了一些,我就和姐姐一块儿给家里跑点事儿,有时去看看父亲的同事,送点儿东西什么的。过年过节我们就相跟着走走县城附近的亲戚家。那时候,一出县城就是乡野,路边有花儿,树上有鸟,水里有鱼,一派田园风光。实际,我们很有点像池里的鱼、笼子里的鸟儿,到了郊外,自然快乐得不得了。
再后来,文化革命开始了,父亲受到了冲击,他身体不好,行动不那么自由。家里的孩子,就我和姐姐大,所以,一些大人不便出面办的事情,就是我俩相跟着去。其实,事情都是姐姐办的,我顽性不改,就是跟着打怕怕、瞎转悠罢了。不过,这个时候,她倒真有些需要我了。我长了几岁,身体强壮了一些,没有我她孤单,心里不快乐,胆子也不正。
记得那次我们去富平舅舅家。下了火车,姐姐兜里一摸,抽出手来一瞧,自己乐了:“咦!李亚民,你快看,咱还有一毛钱哩!”
我眼睛一亮:“好啊!买糖吃!”这个简单,很好判断!
姐姐心细,预算一定是做过了的,所以她同意了我的建议。那时的钱还真是钱呐,我们在车站的小卖部用一毛钱买了十个水果糖。姐姐知道我吃东西蛮,就给我七个,她自己留了三个。
我撕开糖纸就一颗接一颗往嘴里填,连咬带嚼几口就干掉了。走出百十米远,姐姐回过头一看:“哎,李亚民,你嘴咋不动了?”
“我吃完了啊!”我一脸无辜!
“你咋吃的呀?那么快的?”姐姐瞥了我一眼,把兜里的两块糖掏给了我。
“你说我咋吃的?用嘴吃呗!”又得到两块糖,我得意得不得了。
风卷残云,两块糖又很快下肚了。我又不声不响地跟在姐姐后面,她一回头:“嗯,你又吃完了?”
“就是的,完了!”知道你还问,多余不?
“哼!啥人嘛?”姐姐气得直哼哼。
她把她嘴里的糖吐出来,用牙一咬两半儿,眼瞪着我,挺不高兴的把半块糖往我手里一塞:“给给给!”
我拿过来就往口里送,一不小心“哏!”的一下就咽到肚里了。我一伸脖子两手一摊嘻嘻笑了:“你看看,这就不能怪我了吧?我还没吃呢,又完蛋了!”
姐姐好气又好笑,她把嘴里的那半块糖吐出来递给我,然后食指制戳在我的脑门儿上:“你、你……”半天也不松劲儿。
“刚才还没尝到味儿就完了,这会儿才呡出甜了!”我夸张地吮吸着又得到的半块水果糖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很有成就感。
姐姐跺脚一甩手,气呼呼地走在前面,她不理我了!
……
这都是儿时的往事了,前段时间我去北京,和姐姐说起来,他也记着。她笑,我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就溢出了泪水。姐姐笑着说:“你小时候就是捣蛋,还是个赖皮!”
虽然几十年过去,这些却成了我们心中挥之不去的记忆。
1968年毛主席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姐姐当年十六岁,下乡到富平县吕村公社舅舅家那个生产队落户。她们住土坯房,睡凉炕,搭伙儿自己做饭,和村民们一块儿春耕夏耘,一块儿秋收冬藏。日出而作,日落却不得息,还要参加这样那样的活动、会议,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由于父亲成了走资派,虽然在舅家的村子里下乡,所谓世态炎凉,姐姐很不受人待见。一个远房的舅舅故意阴阳怪气地问她:“琴娃呀,你爸爸现在还抽‘恒大’烟不?”明明知道人家讽刺挖苦,还不能说什么,姐姐委屈地直抹眼泪。
从西安坐火车到富平,傍晚时分下车。车站离她下乡的地方还有十五里的小路,这之间要过那条石川河,要上那个吕村原,还要经过一片坟地。我不知她当年是怎么克服这些恐惧的,要是我,吓都吓死了!如果还像小的时候,我和她相跟着,俩人,胆儿就壮些,那一定会好很多。
还好,她下乡不久,国家修梅七铁路线,姐姐就和当时很多下乡知识青年一道加入筑路的民工大军。那时,文化革命运动还没有结束,工地上年轻人多,又是集体性的劳动,这就需要热情,需要宣传,需要鼓动,也需要卫生和医疗,这些实际需要给这些知识青年提供了不少的机会。姐姐在唱歌、跳舞方面还是有些特长的,她被选拔到指挥部下属的文艺宣传队里当歌舞演员。一来二去,到了1971年,梅七铁路工程是结束还是告一段落我就说不清了。但可以确定的是,她们这些修了铁路的知识青年,没有再回到农村,而是顺理成章地被招工,到铁路系统参加了工作。
1971年,姐姐被招工到地处临潼的西安铁路局下属的机械设备修理厂工作。她的工种好像是钳工,那个厂子不很大,产品的品种却很繁杂,他们制造塔式吊车,也修理工程设备。姐姐虽然有点儿娇气,可她认真细致,技术还是挺好的。说来也怪,你说她娇气柔弱吧,却是个憨大胆儿,有点儿二杆子劲儿,她竟把刚刚修好的解放牌汽车鼓捣着在厂里跑。要知道:1、车辆无照是不能随便驾驶的;2、老式的解放车也不是那么好开的。你说她这人叫人咋说?
姐姐所在临潼机械设备修理厂一干就是十多年,在这里她认识姐夫并组建了家庭。修理厂是一个建立不久的新厂,职工大多是下乡后再被招工进厂的城市知识青年,大家都年轻且经历相似所以也容易理解和沟通,姐姐、姐夫在此期间结识了很多知心的朋友,多年来他们和这些朋友一直相互来往走动。姐姐在修理厂那段儿时间,尽管还是文革运动期间,但她的生活氛围和工作环境还是融洽和谐的。那段日子她过很舒心,一天到晚忙忙碌碌、乐乐呵呵的。
姐姐在修理厂那段日子,她结婚、生子,生活得其乐融融。当时父母的年龄还不算大,精力尚可,所以大外甥也就在我们家里长大。那个时候,文革运动基本结束,父亲恢复了工作,兄弟姐们相继走上工作岗位。大外甥是省气象局大院里第三代中的第一人,大家都逗着他玩,成了大院里的明星和开心果儿。当时,家里上上下下很是欢快,欣欣向荣。
到了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姐夫有一个回京的机会。他原属文革前北京某中专学校的学生,本在国家分配之列是可以不下乡的,所以,按当年的国家政策本人可回北京重新安排工作。但是,配偶和孩子就不在解决之列了,这就要自己跑关系,甚至得用钱来疏通了。可世上的事儿却怪,难事儿有时解决起来却一点儿也不难。在回北京的问题上,姐姐的命却好得出奇。也许是贵人相助吧,她和儿子的进京户口、她的工作安排竟然办的异常顺利。用姐夫的话说:一切恰恰都在火候儿上,顺利地不可思议,简直能写成传奇留世。当然,这些都是玩笑话了,但是,当年户口进京确实不是一件容易办成的事情。
姐姐到北京后,被安排在北京玻璃总厂下属的某个分厂上班。她先在该厂的工会工作,后又调到总厂幼儿园担任园长。她办事认真脾气好,随缘善良喜欢小孩儿,带着一群娃娃又唱又跳,这一工作倒是挺适合她的。她在这一岗位上干得很出色,入党,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当劳动模范,还自修获得了大学本科学历,参加这样那样的活动,一时间,李某某风光得不得了。
我1970年参加工作,单位属于部队企业,工厂的主管上级就在北京,所以我进京出差办事的机会就多一些,因此也有机会常去姐姐家。我一到北京,她就请假或者倒休,陪着我进商场,逛公园,然后再买回来一大堆东西。
我结婚晚,那些年的生活是一塌糊涂。我平时不修边幅,可只要去一趟北京,回来就会大大的变样儿,我浑身上下焕然一新。新人新马新旗号:头发成了卷卷的;眼镜是金边的,而且还是变色的;衣服变成配套的,皮鞋擦得铮亮的……同事们笑话我:你这个家伙呀,从北京回来就鸟枪换炮,土鳖变成洋蛋蛋了。我的同事都知道,李亚民的姐姐在北京,对他好得不得了。
姐姐待人热情,她喜欢客人,更乐意接待西安去的朋友。和我一起去她家的同事,她都会送一些她们工厂生产的小玩意儿:用玻璃做的器皿、装饰品等作为礼物。我的同事赵佳麟、王建设都成了她家里的常客。王建设灵活,他在那儿甚至比我混得还熟,他姐姐长姐姐短的比我叫得还亲。她的热情感染到了儿子,大外甥每见到我,总是问我建设舅舅咋样,小白叔叔咋样,提拔当官了吧?
说真话,一到北京,我吃的住的就不用管了,似乎又回到了童年,一切听她指挥就是了。我离开的时候,行李包里的东西整整齐齐。手纸在那儿,拉肚子药在那儿,感冒药在那儿……她都会给我交代的清清楚楚。她的思想意识可能还在早年,认为我的智商还停留在七、八岁上吧?
姐姐心细,她会想到了许多你没有想到的细节,出门她就会提醒你:“看看,你看看,鞋上少油,擦擦去!”我觉得还行,没有必要,就不想擦,她就取鞋油找刷子要动手;“看你头发乱地像茅草一样,蘸水梳梳去!”……
前年,大妹的儿子结婚,姐姐一家人回西安参加外甥的婚礼。她知道我是个马大哈,担心到时候我的衣着不得体,就在北京直接为我买好一身衣服带回来,红都牌裤子,RaIph
Lauren牌体恤。名牌就是好,穿上真是挺合适的。
那条裤子的裤腿稍长,我就请裁缝处理了一下。当我把裤子穿在身上,姐姐一看:“哟,裤腿的边儿咋高了,好好的裤子你看弄成啥了,成高吊裤了!是那个裁缝做的?回去叫他改改去!”还真让她说对了,裤腿高过了脚踝,确实是短了些:“短了咋办?又不能焊上呀!”我觉得没啥办法了。“咋能没法呢?有的是办法。把原边儿翻下来加个衬,一寸也就出来了。”她说得很对,可我却不好意思再找人家,回去另外找一个裁缝,果然是按她的办法把问题解决了。她见了说:“你看看这不是刚好了吗?咯咯……还是我说得对吧?
……
这就是当姐姐的,她把我管习惯、管顺溜了,见了就管我这管我那儿的。有时我就烦了,躁了,横上她几句,她也就笑笑,依然如故,见你还是要说。
姐姐是一个亲情很重的人,她人在北京,却挂牵着西安家里。家里常常能收到她寄来或者捎来她编织的喝水杯罩、自制的抽纸盒儿、还有小饰品、小绢人儿,压蒜工具等等……除此之外,必然还附一小纸条儿,写明这个是谁的,那个是谁的。
其实,姐姐看起来文文静静,可还是老李家的传统,是一副直杠子脾气,有时候说话直率,硬硬地把你顶到墙角儿,噎得你没法回答。我小时候捣蛋调皮,但我的班主任张贤英老师却对我很好,成年以后就怀念老师,前些年我写了《老师》,用来纪念我的老师。姐姐看了就说:“嘿,当时你没把张老师整死。大夏天跑到河里摸螃蟹,害得人家老师半后晌在西河滩里寻你,现在写有啥用,当时咋不省点儿心呢?”她这一说,我尴尬地笑了,还真是无言以对呢。
我退休几年了,一直在外打着工。为几个糟钱儿,看人脸受人管很不舒服,想起来挺没意思的。今年我觉得累了,也想通了,去他妈的,老子不干了。就把手头的事儿了了。给人家打了招呼,也就不去了。多年没出去了,想散散心,七月份就去了一趟北京,看看退休在家的姐姐和还在岗位上的小妹。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姐姐说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她说有张KTV的优惠票我们去唱歌吧,我说行啊,跟着她就去了。到了歌厅,我突然想起在县城上学时她们排节目唱那首很抒情的老歌儿,就在电脑上查,翻到了尽头,就是没有找着《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返回西安那天,姐姐说:“下午的车,还早,出去转转吧?”我说:“行啊、行啊,出去溜达、溜达!”
刚出楼道儿,姐姐就说:“铭铭说了,大舅的眼镜太老旧了,该换换了!要我说,你就重配一副吧?”我说:“行啊、行啊!”我们就到了眼镜店。她找了熟人,很快,就配了一副标价九百多元优惠到三百元眼镜,还把我正戴得那副也修好了。
她又说:“我们去百货商店看看去?”
“行啊、行啊!看看就看看,你说有啥不敢看的?”反正没事,我就跟着她瞎转悠。
“哎,李亚民,你明年是本命年啊,买件红T恤吧?”
“哎,还真格的,那就买件吧!”和她在一起,我懒得动脑子,就打哈哈!
我们就挑了一件紫红色的T恤。
“再买一件配这件T恤衫的裤子吧?”姐姐她又说。
这我就受不了了,因为和她出来是不允许我花钱的,这也是我和姐姐多年形成的规矩。在一个多小时里,她已经五百元多元出去了,这我就不能干了,心里也很不好受。我知道,在西安我算是贫民,在北京她们也不是富人呐,国有企业的退休职工,退休金一月也就是两三千元。她俩口的工资总和不过五千余元,虽然光荣的生活在伟大的首都北京,但她们却是很穷的穷人。
其实,姐姐对人大方,自己过日子,却是个抠掐人。早年,她用大块的海绵垫子自制沙发,我去了,就高兴地拉着我:“李亚民,你快来看,我做的沙发。还是两用的,叠起来是沙发,放开就可以当床用了,你说好不好呀?”我附和她的意思:“好好好,这是日本东洋人的榻榻米啊,洋气得很!”她买来工具给家人理发、染发。带着大姑姐家的孩子出去,硬是不给人家小孩儿买饮料喝,气得人家孩子说:“舅妈真俗气!饮料都不给人买!”她上街买东西,总要和老板讨价还价,就想批发价买人家的东西,老问:“批不批?批不批?”人家不批发给她,她自己就皮斯开拔了!
唉,她这样做,不是拮据?不是想省几个钱吗?
来北京,不买点儿东西给我她心里过不去,但是,一家一户,各有各的日子啊,适可而止,做过了就不好。我们姐弟关系特殊一些,她的心重一些。但是,也要考虑我的感受啊!唉,人呐!
……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生活按着自己的轨迹向前行进着。
退休了,悠闲了,也有时间回味生活了,一些陈年的往事常常会浮现在我的眼前,如同昨日:
姐姐和我在大院的菜地里捉莲花白叶子里的菜虫,在槐树下逮槐赳赳(也叫吊死鬼儿)喂鸡。总计较谁捉得大,谁逮得多,谁逮的虫子颜色漂亮……争得不亦乐乎?
那时候日子艰难,鸡蛋就是好东西。俩人抢着吃炒鸡蛋,她争不过我,猴急了,就恶心我说:“咯咯……你娃知道不知道?鸡蛋清是人吐得痰,鸡蛋黄儿就是狗拉得屎撅子!你吃、你吃?!”我才不管哩,嘻嘻一笑照吃不误,气得她没有脾气。
为了多吃几牙儿西瓜,我就先下手为强,在每牙儿西瓜上咬上一个月牙儿,霸占着,然后再慢慢独自享受。气得她翻翻眼睛瞪着我,却没办法。
有时我们相处的挺融洽:晚上就盼着父亲不要去开会,不希望有人找他谈工作。这样,父亲就可以给我们读小说、讲故事了。
父亲要去省城开会,他那双棕色的大皮鞋,我和姐姐一人抱上一只分工擦,比着看谁擦得光,看谁擦得亮,争着打鞋油,鞋上抹上得不多,脸上却涂了不少。我清楚记着,那只装鞋油的铁盒子,你得把侧面的元宝旋钮一拧,才能开启……
……
一晃眼儿,我们都到了花甲之年,记忆力确实衰退了,但这些陈年的往事我却不能忘怀,觉得挺珍贵,我就把它记录下来,闲了看看,笑一笑。
姐姐对我好,超过了一般的姐弟关系,这是什么原因呢?我想:也许是小时候我们生活在高墙大院里,小孩子除了我们还是我们。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形成了这种特殊的依赖关系,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环境的变化冲淡这种小儿女情感。
也许是文化大革命那个特定的年代。特殊的历史环境,在外部极大的政治压力之下,形成我们姐弟之间这种很强亲和力凝聚力,顺着这个走势一直延续了下来。
也许是前世的缘由,佛家讲六道轮回,说人是有前生后世的。陕西骂人有一句话:“上辈子的冤孽!”这样说,那就是上辈子她欠了我的帐务要清还。所以,这辈子她做了我的姐姐,来照顾我这大半生,看来她还得照顾下去!这是天意,那就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了!
嘿嘿……这些也许是,也许不是,但事实却是这样!那就只能这样解释了!!
其实呀,以上都是游戏笔墨的瞎掰、胡扯!真的没有那么复杂。很简单,这,就是人世间不可割舍得那份亲情啊!
最近一期老毕(毕福剑)主持的“星光大道”节目里有一位周冠军,她是那一期的一号选手吉林四平市的万春野。为了照顾自己身有残疾的弟弟小宇,非常优秀的她放弃了很多可以发展的机会,就在家乡附近做着勤杂工,和弟弟相依为命。她的事迹很是感人,正值芳华之年的她为了照顾弟弟却失去了很多。我诚心的希望这位做姐姐的也能得到很多!
我的这份诚心和希望绝对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说说而已,因为,我有我的特殊经历,在我的生命中也有一个照顾我多年的姐姐,所以,我的这份诚心也就格外诚心!
2013年11月20日
2017年1月13日
2019年1月12日
(22\09\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