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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格”“反常”或属创新一法

2023-09-28 09:42阅读:
“破格”“反常”或属创新一法
——学习苏轼诗词的点滴体会
文/贺中轩

毛泽东说“不讲平仄,即非律诗”(1965年7月21日《致陈毅》),这无疑是绝对正确的。所以,我们写诗填词,应严守格律。但是,“事物都是一分为二的”,读苏轼诗词,又让人觉得:破格或属创新一法。我常常在感受苏轼诗词高超艺术性的一面外,又为其反常规的破格而惊叹。这种反常规的破格,曾为古人所诟病,亦未必为今人赞许。但退而思之,这难道不正是他的诗词能达到别开一面的创新之路么。我想,敢于“破格”,大胆创新,对于传统诗词写出精品,或许是很有益处的!下面谈谈自己的粗浅体会。
一、以文入诗,趣味横溢
“以文入诗”,虽不为苏轼首倡,亦可说,他是“别开生面,成一代大观”者(清·赵翼《瓯北诗话》意)。所谓“以文入诗”就是指,以“议论”或“尚理”等这些当时都属于散文的功能,纳入诗词的创作。正是他在诗词总体创作手法上来了这个大“破格”,才使他的作品,趣味横溢!例如《题西林壁》:“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首诗,几乎句句属于议论。只是议论中又句句不离形象,或隐含形象。诗的妙处在于末联,让人感受哲趣:一个人如果只局限于自我的狭小范围,不能从各个角度统观全局,缺乏高瞻远瞩的胸怀和眼光,就不可能全面正确地认识客观事物,探索到它的奥秘。诗的巧妙手法是,在形象的议论中,揭示出
带有哲理性的真谛,这又是一般人心中有而口不能说出的东西。全诗给我们写诗的启示是,诗发议论可以,但要议中有形象,议中蕴含哲理,否则就不是诗或不是好诗了。
苏轼曾有书信对他侄儿说:“‘大凡为文,当使气象峥嵘,五色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余以为不但为文,作诗者尤当取法于此。”(转引自《历代诗话论作家》第706页)这里,苏轼自己说得明白,他是借作文之法来写诗的。一般来说,口语俗词属于“散文语”而不是“诗语”,然而苏轼却偏偏将口语入诗。例如《上元夜过赴儋守召独坐有感》“使君置酒莫相违,守舍何妨独掩扉。静看月窗盘蜥蜴,卧闻风幔落蛜蝛。灯花结尽吾犹梦,香篆消时汝欲归。搔首凄凉十年事,传柑归遗满朝衣”中有句“静看月窗盘蜥蜴”,其中“蜥蜴”无疑是俚俗之语,“蜥蜴”又是丑陋之物,苏氏竟信手拈来,一反传统,化入诗境,使所在全句别含趣味:月光如水,“蜥蜴盘窗”,诗人在佳节月夜,守舍掩扉,独坐静看。是感慨,抑或悲怆?这慨然感思的无限情味便都在境内象外了。又如《五禽言》中有一首诗,用上“脱破袴”、“脱袴”二词语(“袴”同“裤”),两者便是俗之又俗之语。全诗为“昨夜南山雨,西溪不可渡。溪边布穀儿,劝我脱破袴。不辞脱袴溪水寒,水中照见催租瘢。”诗写到农民被逼交租,受到残酷鞭打:“不辞脱袴溪水寒,水中照见催租瘢”。瘢,是伤痕。农民交不起租,被打得两腿都是伤痕,过河时,伤痕映在水里——不用“脱破袴”等俗词,不“脱袴”能“照见催租瘢”,揭露地主剥削之残酷么?噫,有这“脱破袴”几句诗,抵得上杜甫一首《石壕吏》、白居易一首《卖炭翁》呵!联想到毛泽东诗词《念奴娇·鸟儿问答》中用了“不须放屁”,而受到某些人明里暗里诟病,这其实是不妥的:文学艺术讲究塑造典型,有典型人物、典型语言之说。毛诗《念奴娇·鸟儿问答》是一首寓言诗,“不须放屁”是“鸟人”之语,对全词艺术来说,它正是十分恰当的非常形象的妙趣横生之语……
又如诗人作于杭州的《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诗,就像是一篇精短的含有故事味的哲理散文:“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诗人形容黑云像泼翻了墨汁似的,方才还没有遮着山头,可一下子雨就来了,来得很猛,雨点落在湖面上,溅起许多白色的水珠,纷纷掉进船里。正是大雨倾盆的时候,忽然一阵大风,云散、雨止,西湖上水天一色。在这里,诗人浑似说白话,用了一溜儿“翻”“跳”“吹散”等口语,运用比喻,形象地将夏日暴雨骤晴的景象活脱脱地画出来,并且将哲理隐含在“象之中”、“言之外”:那些来势汹汹的东西,败退也快;黑暗很快过去,光明就在前头……
正是苏轼“以文入诗”,运用口语俗语,时或议论等手法,随意挥写,自由奔放,富有趣味,显示出异常的浪漫主义色彩。看来,这种手法似有提倡必要。破字当头,立在其中呵。
二、破律恣肆,雄豪出世
在苏轼创造“豪放”风格词之前,词是只有“婉约”派一家的。所以,著名词人宋·李清照在她的《词论》中提出“词别是一家”之说,以为苏轼词“皆句读不葺之诗尔”,几乎全盘否定之。据说,苏轼《江城子·密州出猎》一词,为“豪放”派的产生与发展奠定坚实基础。苏轼曾告知友人说:“近却颇作小调,虽无柳七郎风味,亦自是一家。……数日前猎于郊外,所获颇多,作得一阕,令东州壮士抵掌顿足而歌之,吹笛击鼓以为节,颇壮观也(《与鲜于子骏》)”。可见他从此倡导并带头创作豪放词,而此前词界是没有这“一家”的。如果苏轼墨守成规,循规蹈矩,宋词岂不少了“豪放”派半壁江山!
《念奴娇·赤壁怀古》似乎可称得上苏轼“冠绝古今”的豪放派代表之作。然而,它也是一阕按律考之“破格”最多的一阕词。下面以龙榆生《唐宋词格律》该词“定格”之谱校之:一是句式异常,上阕第二、三两句由一字逗的五言句和四言句,变成三字逗加六言的九字长句;第四、五句也由七言句与六言句一变而成四言句加三字逗的九言句;下阕第二、三句本为四言句加五言句,“破”而成五言句加四言句;第四、五两句本为七言句下接六言句,又改为四言句加三字逗的九言句;第七、八句本为四言句加五言句,改为五言句加四言句——“破格”竟有六处之多!二是拗律有两处:上阕“三国周郎赤壁”所在句声律应为“中仄中平平仄”,“赤”字拗,按声律此处应用平声字;下阕“雄姿英发”中“雄”字拗,按声律此处应用仄声字。三是以今人用韵标准“词用《词林正韵》”,苏轼此词因一字之差,用了两部韵:“物”“雪”“杰”……等皆属《词林正韵》第十八部,唯“壁”一字,韵落《词林正韵》第十七部之“十二锡”韵。
后人是出于“为尊者讳”,还是因其词之雄奇高妙,而于“正格”或“定格”之外,作“变格一”之表率处理,敝人无能考之。要知道,词之内容为体,声韵为衣,岂能“削足适履”?词缘情,正是由于苏氏情之所至,随兴“破格”,汪洋恣肆,才创作出这大气磅礴,境界宏阔,将写景、咏史、抒情融为一体,给人以撼魂荡魄的“古今绝唱”!这让“胶柱鼓瑟”过分讲究声韵、如敝人者感叹唏嘘之余,应该着力反思、猛而醒悟呵!
有人说,李白、杜甫可以破格,苏轼、辛弃疾可以破格,而咱们不能破,因为咱们的才思离他们实在太远!初闻此言,或以为然。久而思之,却又疑之:大力士带镣跳舞,尝不得恣情高蹈;体弱力小者“不稍松于镣”或“轻镣”,可舞出靓姿么?照常理,制定法律者或知法懂法者,更应守法;而在诗词界怎么就成,越懂诗词的大能者,似乎越难守律、用律至“炉火纯青”,倒以随兴违规为能事呢?幸亏当时苏轼敢字当头,否则“大江东去”真地会全无声息了。我想对初学格律者说句心里话,咱们在严守格律之时,不妨“挤”出点时空,学点自由诗之恣情纵兴,然后“就律推敲”之,以成“近体”,即使有点“违律”也可自许之;若是真情至处,更应置“违律而不顾”!再说,打开词谱,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变格”或“又一体”;又有什么“减字”“偷声”;又有什么同名而别体,同体而异名——其实都是一个“破”字之故!世上万物,皆适时“破土而出”,才有这万紫千红的美丽春天。我想,传统诗词苑林,离开这一“破”字,春天岂不遥远!只有敢“破”,才能创新,这就是结论!
再说,世间人与物,千差万别,是不能“格式”化的。苏轼被称为“豪放派”杰出代表,他也有“突破”自己“豪放”的另一面:写出了不少婉约风韵的好词。例如《贺新郎·夏景》就是他“婉约词”代表作,南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说它“冠绝古今,托意高远”……然而,它也是不离“破格”二字的。传说《贺新郎》始见苏轼,原名《贺新凉》,因词中有“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句,故名。后来将“凉”字误作“郎”字,才名之曰“贺新郎”。就是这阕《贺新郎·夏景》词,有人说“每句都是以仄声结尾,与诸家颇多不合”。真不知“诸家”破了苏轼之律,还是苏轼破了“诸家”之律?以龙榆生《唐宋词格律》之本词“定格”声韵校之,不仅拗字较多,而且下阕倒数第三句还少了一个字,使全词一百一十六个字,变成了一百一十五个字。该句句式也发生大变化,使一字逗的八言句变成了一般的七言句。写至此,调侃自己,逗乐别人:吟诗填词,大可恣意逞兴,莫问什么诗宗词派,做到物我两忘,写到好处,便不受格律之桎梏。对格律等外在形式,应取的态度,还是《红楼梦》第四十八回中林黛玉说得好“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
三、似傻装病,奇妙频出
苏轼诗词创作中有一法,我将它叫“似傻装病”法,请待我慢慢说来。
例如《饮湖上初晴后雨》“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诗写得奇妙,不仅别出心裁写出西湖之美;重要的是蕴含理趣:人或怨秋雨绵绵,或怨夏日炎炎,而苏轼却看到西湖“晴方好”“雨亦奇”?其言外意是,“我”乃“破”了诗圣“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之孤愁,在“乐天”派的“我”看来,一切景物都是美的。诗以人比物,妙想成趣,手法高妙。然而,好玉似有瑕疵:把西湖之美比作西施之美,这是很好的。可“西施”怎变成了“西子”,西施姓西么?按常理,孔子姓孔,孟子姓孟,墨子姓墨呀。苏轼傻么?然而,西施虽然姓施,但若诗中“西子”改成“施子”,其诗味会倾刻大减:因为西子对应的是西湖,两个“西”字使诗句颇具“粘连”之美;再说,姓施的还有“东施”那位姑娘,跟西湖比,能说美么。这些,大诗人苏轼当然知道。因此,我们似乎只能说苏子“似傻非傻”!这“似傻装病”,无疑的是教诗词“奇妙频出”的好手法!
又如《琴诗》:“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作者似乎装傻弄拙,用信手拈来的手法,两句假设与否定性反问,在只提问不作答中,巧妙地让人体味出一种带普遍性的道理:任何美好事物的产生或事业上的成功,都是主观和客观相结合的产物。试问如果没有这种装傻弄拙,诗会有这种创新性的理趣么?
三如《蝶恋花·春景》“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作者自我调侃,似乎把自己写成个小丑那样无聊与无奈:词上阕,“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是说,时间是春天将过,杏果青涩,燕子飞时的绿水好景也是别人家的。“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是说,这里吹拂的温馨柳绵,也许就像人生的缘分,给我是那样地稀少,但我不信走遍天涯就没属于自己的芳草。词的下阕,更是把自己描写成灰溜溜的,“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一堵“恶墙”把我阻隔在佳人与佳景之外,已让我生愁,更难堪是渐行渐远的笑声,却告知,我的“多情”受到“无情”佳人的讥笑!——看来作者是把政治上的被打击,用“爱情的失落”来描述,欲避政治之嫌;是傻似病,写尽人生的酸涩。而诗的美妙,令人啧啧赞叹……
四如《念奴娇·赤壁怀古》中,苏轼明知或怀疑此壁不是真正的“赤壁之战”的赤壁,却狡黠绝妙地用“人道是”三字来避实;周瑜与小乔结婚明明已经十年,他却装傻弄痴说成“小乔初嫁”;“羽扇纶巾”分明是诸葛亮的艺术形象,却“张冠李戴”到周瑜的身上……由此,我们至少可以认识到两点:一是艺术的真实与客观事物的真实是有差别的,不少艺术手法如傻似痴,塑造出别致的艺术形象,以慑人心魄。比如现代战争影片中为了表现战争一方的威力,把许多大炮排列在一起,隆隆地发射大炮,作为艺术手法是可以的,但如果真的有个将军把许多大炮整齐地排在一起,他就是个傻儿将军,因为这是绝对违背战术常识的;又如戏曲中包公额头上添了个月亮疤,无疑是符合艺术真实的,但谁如果真地相信包拯额头上长了这样一个疤,还不是傻瓜么。二是写诗填词应该学点恣意傻想,不妨来些超乎客观现实的奇思,例如福建诗人吴万利《伟人毛泽东》“咏雪诗魂耀宇寰,拨开迷雾换新天。珠峰纵使削千尺,仍是中华第一山”。说到这,让我忆起莫之棪的《七绝〈伟人毛泽东〉中的硬伤》(《中华诗词》2009年第6期)这篇文章说“比喻失实”,因为削去第一峰“珠峰”(他理解为“珠穆朗玛峰”,不理解为用“个别指代”的修辞手法所描写“喜马拉雅山之诸峰”)一千尺,留下了还有它的其他高峰……从这种客观现实看,莫先生的观点无疑是“绝对”正确的,但这又“绝对”不符合艺术真实,不然李白的“燕山雪花大如席”、“白发三千丈”等都要算是“硬伤”的。而前面涉及的“小乔初嫁”怕也是硬伤了。由此遐想到篆刻家有一道工序,是敲打篆章,故意弄出些残破来,在外人看来是不是有些儿傻呢。然而,没有艺术家们这超乎现实的“傻”或“硬伤”之类刀笔之法,怎有“精品”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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