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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术:中国诗词教学的微格技术
王崧舟:中国诗词教学的化境(三)
中国诗词教学,因其课程对象和学习内容的独特性、经典型、民族性、文化性、生命性等特点,自当有与其相匹配、相融洽的具体策略和技术。


1. 诵读


诵读乃是中国诗词教学的基本策略。《诗序》上说:“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很显然,诗从情感而来,既然情动于中,就不会满足于一般的说说笑笑,所以,中国诗词活在吟诵之中,唯有吟诵才能赋予诗词以切实的生命况味。


一个有智慧的语文老师,教诗的最好途径就是不教诗。让“诗”凭着自己的言语存在说话,让学生直接贴在诗的面颊上感受她的诗意。


从根本上说,诗是不可解的,那么,教学中我们就有权利、更有责任和学生一起保护“诗”,保护“诗”做为一种“完形”的存在,而这种保护的最佳策略无疑就是诵读,就是“设身处地、感同身受”的诵读,就是“因声解义、因声传情、因声求气”的诵读,就是“激昂处还它个激昂,委婉处还它个委婉”的诵读,就是“眼与耳谋、耳与口谋、口与心谋、心与神谋”的诵读。对学生而言,诵读自然是他们乐意为之的学习方式。


2. 想象


想象跟诵读一样,也是中国诗词教学的基本策略。它们就像鸟儿的一对翅膀,有了诵读和想象,诗词就能在学生的心灵世界自由翱翔了。


朱光潜先生强调“见到一种诗的境界”,这“见”说的就是一种诗性的想象。


诗性想象得具备两个条件,第一是“直觉的知”,不分析、不比较,当下现量、立刻呈现;第二是“情景相生”,直觉的知是外境,外境同时引发内心的情感波动,而情感波动又同时投射到所知的外境,这便是所谓的“一切景语皆情语”。


因此,想象舞动的不仅是画面,更有情感。就中国诗词而言,想象当处有无之境。所谓有之境,就是对诗词直接写出的意象展开想象,如读到“故园无此声”,自然想到“故园”的画面和场景;所谓无之境,就是对诗词的空白展开想象,诗词本身并未直接道出,但字里行间、诗里诗外,还有更多的东西需要想象,如“故园无此声”,那么诗词的空白便在“无此声”之外,而“无此声”之外的想象乃是诗人心中最渴望的精神寄托。


宗白华先生有言:“中国诗人尤爱把森然万象映射在太空的背景上,境界丰实空灵,像一座灿烂的星天!”因此,对中国诗词的想象,尤其应该落在它的不言之言、无相之相上。


3. 涵泳


陆九渊有诗云:“读书切戒在慌忙,涵泳工夫兴味长。”读书如是,读诗更需如是。


涵泳就是要沉入诗词的内部,一字一字地品,一句一句地悟;涵泳就是长期浸沉、不断浸染、深度浸润,读诗要像嘴里喊着一个巨大的橄榄,快嚼乏味,只有细细品味、慢慢品尝、款款品玩,才能得到诗词最精微的味道。


涵泳不可单独发力,要与诵读和想象打成一片。诵读而无涵泳,只是声音气息的机械颤动,无味无趣;涵泳而无诵读,即如天马行空、不着边际。


因此,最佳的策略当是边涵泳边诵读、边诵读边涵泳,读诗有沉郁之感便以沉郁之声吐泻之,豪迈之气当在豪迈之情的涵泳中得之。


涵泳也要跟想象融为一体。如果说,想象侧重于“直觉的知”,那么,涵泳可能更倾向于“理性的知”,当诗词意象被你直觉见到的同时,你仍需要推敲其含义、揣摩其旨趣,两者同时发生、同时作用,更能帮助我们体悟诗词的意境和意蕴。


4. 比较


之所以单独拈出“比较”来说,实在是因为“比较”的无处不在、无时不有,“比较”不仅是方法,也是方法的方法,即方法论。


要真正读懂中国诗词,非通过比较不可。比较见出不同,不同反映矛盾,矛盾隐含价值。因此,揭示矛盾就能揭示价值。无论是诗词的审美价值、认知价值还是历史价值、文化价值,只有在比较中才能被最终确证。


比较可以见出“同”来。一样的意象,一样的情感象征。譬如“杨柳”这个古典诗词意象,《诗经》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是一种伤别之物,王维的“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是一种惜别之情,到了柳永的“杨柳岸,晓风残月”,依然弥漫着缠绵悱恻、哀怨伤别的心境。可见,比较能让人见出中国诗词的共感来。


比较也能见出“异”来。一样的意象,不一样的情感寄托。


同样是“明月”,在李白的“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中,是童趣;


在苏轼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中,是孤独;


在杜甫的“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中,是怀乡;


在孟浩然的“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中,是抚慰;


在王维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中,是禅意;


在张九龄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中,是相思;


在李白的“了见水中月,青莲出尘埃”中,是高洁;


在寒山的“月照水澄澄,风吹草猎猎”中,是证悟。


可见,比较也能见出中国诗词的独感。


5. 联结


有比较必有联结,不同意象的联结、不同题材的联结、不同诗人的联结、不同时期的联结、不同流派的联结、不同风格的联结,而教学中国诗词,最重要的联结乃是生活和生命,即打通诗词与生活的管道、打通诗词与生命的经脉。


早春二月,当你站在柳丝轻拂的西湖边放眼远眺,内心响起的也许是白居易的诗: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就在你忆起此诗的那个瞬间,现实与历史开始交融,自然与文化产生呼应。诗人沉寂了千年的“水面初平”的独特感受在你当下的生命体验中复活了:


连绵不断的春雨,使得如今的湖面看上去比冬日里上升了不少,似乎就要和自己的视线持平了,脚下初平的水面与天上低垂的云幕构成了一幅宁静旷远的水墨图,这许是你多年看西湖从未有过的体验,你惊讶着、沉醉着。


此时,几声清脆的鸟鸣打断了你的思绪,抬眼望去,树上的黄莺一大早就忙着抢占最先见到阳光的柳树,生怕一会儿就赶不上了。一个俊俏的剪影在你眼前掠过,不知谁家檐下的燕子,也正忙个不停地在湖畔的亭子上衔泥做窝。


那一刻,你的生命完全沉入到“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的诗行中,久久不能自拔。水面还是这样的水面,鸟鸣还是这样的鸟鸣,可是,静观水面、静听鸟鸣的人变了,于是西湖变了、山水变了、世界变了。


潘新和先生在《语文:表现与存在》中这样写道:“如果说言语人生使我们从动物中分离了出来,成为有言语智慧的人,诗意人生则使我们从物欲和现实功利中抽身而出,成为精神富有的人。一个充满诗意的人,不论人生有多少苦难,面对的是物质还是精神,是自在还是自为,他都能对其作诗意的观照,都能将对象点化成诗,使人生洋溢着温馨、空灵、深邃的诗意。”


为诗意人生,实在是中国诗词教学的旨归和化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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