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年相思情
2025-12-02 20:29阅读：
三十三年相思情
每当我回到老家的祖茔祭奠父母，总要到距离不远处增鹏哥的墓前驻足追思。2003年清明过后的一天，我又一次来到这处伤心之地，怀念父母，追思亡兄。目睹那座已经竖立三十三个年头、因岁月和潮湿而萌生青苔的石碑，心里感到一阵深切的悲哀和痛楚。
增鹏哥比我年长一岁，与我家是多年感情甚厚的世交。虽然他家住村西，我家在村南，可从小就在一起玩耍、劳动、读书。尤其我升入初中以后，他更是像对待亲弟弟一样，处处给我以关心帮助。
我们家乡解放以后不久，就建立了一所完全小学。“文革”前，学校十分重视升学率，老师和学生的压力都很大。可这对自小聪明、悟性极强的增鹏哥来说，学习却似乎是十分轻松的事情。不论初中还是高中，各科成绩总是在全班名列前茅，令老师和同学都刮目相看。特别他的作文写得字迹清秀、生动感人，经常被老师当做范文在班上宣读。他负责编写的班级黑板报，内容清新，字体优美，更是引来许多同学驻足观看。
放学以后或是星期天，我们一起读书，一起交流学习心得，一起外出拾草砍柴，一起到山里挖药材，充满无限乐趣。增鹏哥虽然个头比我高，但不会爬树，需要到树上扳干柴、摘橡实、摘柏仔，我虽然身材瘦小，但会麻利地攀枝登高，完成任务，他则在树下捡拾，分工明确，合作得十分愉快。他还会唱歌、唱京剧，经常引吭高歌，我则洗耳静听，一阵阵欢快的歌声不时在家乡的田野上、山林里回荡。
因为学制改革的缘故，他和我一同于1970年底高中毕业。他当兵到了祖国大西北的青海省海晏县，成为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我则于半年后参加了工作，成为胶南县人民银行一名工作人员。二十岁左右正是富于幻想的年龄。虽然两地天涯相隔，却隔不断我们之间的兄弟情谊。我们经常书信往来，交流双方信息，倾诉思念之情，共同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我至今保留着十几封增鹏哥当年的来信，每当取出翻阅，看着那些熟悉、清秀的字迹，追忆逝去的往事，想到如今
天涯永隔、物是人非的悲痛，总是忍不住泪涌双眶。
“文革”期间大学停止招生，因此那时在部队上高中生就是“高学历”人才了。凭着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和优美的文笔，增鹏哥很快就在部队上崭露头角。不到半年时间，就担任了《空军报》通讯员。他撰写的一些评论、消息，也不时见诸报端，开始受到营、团首长的重视。他把那些登有自己写的文章的报纸寄给我，我为他的进步和成就感到无比高兴。两年后，他便担任了电话通讯班的班长，成为一名很有前途的优秀战士。
增鹏哥在信中说，他当兵的驻地位于青海湖畔，海拔3000米以上，高寒缺氧，条件艰苦，走起路来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冬天汽车可以在青海湖面上跑。为了帮他解除思念家乡、思念亲人的烦恼，每当家乡春风吹拂、柳叶初放的季节，我便会摘下几片鲜嫩的柳叶，夹进信封，寄到“春风不度”的军营。谁知这更会引起他怀念家乡的思绪。
得到一顶军帽和帽徽，是我年轻时的最大愿望。增鹏哥当兵不久，我便提出了这一“令他十分难堪”的要求。他十分体谅我的心情，很快回信说，帽徽和领章每人配发两副，只能自己佩戴，退伍时还要上交，断不可随便送人，寄送军帽也属“违反纪律”。后来，在几经周折、得知邮局不再开包检查之后，他才将一顶从战友中换来的新军帽夹进衣物，寄送回家。带上这顶崭新的军帽，我的心里充满难以言表的自豪和感激。
远离家乡、远离亲友的军旅生活，使得颇有才华而又自觉怀才不遇的増鹏哥产生了深深的思乡情结。1975年春节之夜，正是万家团圆、鞭炮声声的欢乐时刻。増鹏哥却一人坐在空寂的有线电话机房，时而接转电话，时而静听远方乡村接二连三、时远时近的鞭炮声，思念家乡、思念亲人之情愈加浓烈。他一边值班、一边写出一首“伴我唯有五彩灯”的《七律》诗。我收到这首诗后，为増鹏哥的才华和“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情感深深打动。现把这首诗抄录如下：
寒夜风送鞭炮鸣，独坐机房胸潮涌。
每逢佳节倍思亲，欢度春节更念情。
红心融化千层雪，热血暖透百丈冰。
尔今遥居海角内，伴我唯有五彩灯。
增鹏哥为人正直，性格倔强，遇事好打抱不平，这一个性格对他的进步影响很大。一次他在信中告诉我，在与连长的一次争执中，他取得了“胜利”。事情的起因很简单，连队领导要求，战士宿舍的门窗玻璃不能遮挡，以便首长夜晚查铺、了解情况。可增鹏哥任班长的那个班，门窗玻璃却糊上了报纸。连长让他揭掉，他执意不肯，非让连长找出连队宿舍不允许贴报纸的“条例”不可。结果连长找不出“条例”，只好作罢。我一看信，知道事情不好，“得罪”了连长肯定要吃亏，建议他立即揭除报纸，并择机向连长道歉。可他却采取了任其自然的态度。此后两三年的时间内，增鹏哥一直没能提干。退伍前，终于担任了一年多的“代理排长”，离提干只有“半步之遥”，可是期盼已久的梦想却始终没有成真。
随着岁月的流逝，增鹏哥终于在从军八年之后，离开了他所热爱的军营，离开了他所熟悉的战友，回到了自己的家乡。那时，退伍战士是不安排工作的。于是，他便回到老家担任了村里的小学民办教师。凭他的才华和经历，在这一岗位上自然是轻车熟路、得心应手。讲起课来，旁征博引，滔滔不绝，很受学生喜爱。两个女儿的降生，使得四口之家充满了欢乐。
谁知就在增鹏哥风华正茂、初展宏图之际，人生旅途中一场意料不到的巨大灾难悄悄向他袭来。1980年春，他感到胃疼加剧，经医院检查，确诊为“胃癌晚期”。虽然立即做了手术，但无情的病魔却无法治愈。几个月后，一个倔强正直、富有才华的生命，就在30年的征程上，画上了永远的休止符，留下的只有亲友们深深的惋惜和无尽的哀痛。
我常想，倘若天假其年，凭着增鹏哥的乐观豁达和聪明智慧，一定能够演奏出一曲嘹亮动听的生命之歌。
（ 2013.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