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发)第一章:前度刘郎 第一节
2017-10-22 05:22阅读:
第一章
前度刘郎
一
北宋徽宗年间,帝都汴京极盛。
在汴京皇城,朝庭的官邸衙署多集中于御街的北段。有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枢密院、都亭驿、都进奏院等重要机构;也有相国寺、景灵东西宫、大晟府、太常寺等重要建筑。并有不少店铺,像唐家金银铺、梁家珠子铺等等。这段街区是大宋独有的特色,即店铺和官衙相互呼应,官衙没有赶走店铺,店铺在官衙边共存共荣。殿帅府统制官范同的府邸就座落在梁家珠子铺旁边的四合院内。
这几天范同的心里极不好受,睡不安、食无味,七上八下,怔忡不定。几个月前,范同曾随童枢密使一起征讨梁山泊贼寇。原以为所谓的梁山巨盗,只不过是一些山野村夫,泼皮蟊贼,天兵一到,定可扫穴犁庭,一鼓荡平。却不料这些反贼一个个浑似凶神恶煞,没毛大虫,打起仗来不要命。双方交手第一阵,朝庭大军便损兵折将,折了
锐气;整军再战,官军下场更惨,不仅全军覆没,连范同自己也成了人家的俘虏——这件事现在想起来还是象做了一场恶梦。
回京之后,军事上的惨败总算让殿帅府勉强遮掩过去。但就怕纸里终究包不住火,自己被擒上梁山这件丢人现眼的事要是一旦让皇上知道,圣上天威一怒,自己这条小命到底能不能保住还真是两说着哩!
真是怕着什么来什么,刚到掌灯时分,亲兵就急匆匆跑进来报告:“将军,龙津桥一带发现梁山泊细作!”
范同浑身打个激凌,头“轰”地一下大了,长着浅色麻点的
方脸上顿时渗出汗来——他最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来了。要是一旦梁山泊细作把真情透露给朝中什么人,或者直接捅到官家耳中…….范同不敢想下去了。范同急问:“有几个人?”“听刘四说,就一个人。”范同又问:“发现细作的事,开封府衙知道不知道?”亲兵摇摇头,道:“尚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们?”
范同咬了咬牙,伸掌道:“不,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招招手,让亲兵附耳过来,吩咐了一番。最后压低声音道,“记住,不要活的,要……”伸手在颈上比划一个砍头的动作。
亲兵连连点头应道:“是,是,明白,明白!”
汴京城共有13座桥,最壮观的当是虹桥,其实最繁华的还是州桥。州桥,又叫天汉桥,意喻天上银河掉在人间形成的桥梁。州桥的中心就是汴京城的市中心,热闹就不用说了,最让人神往的还是州桥的夜市。它是京都最喧哗的地段,也是最美的景观。
梁山泊步军头领浪子燕青身着普通武士打扮,皂靴幞头,内着短打,外罩一袭锦衫,施施然负手漫步,在街市的人流中不疾不徐地走着。看上去很是轻松写意,好似闲散冶游一般;而炯炯双目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又象一头机警的猎豹。原来这浪子燕青,正是奉了山寨大头领宋公明哥哥将令,乔装改扮,进京城刺探军情而来。待得天黑之后,看看华灯初上,燕青悄悄自朱雀门潜入内城。抬眼望去,前面就可以看到汴河上的龙津桥了。曾有前朝大诗人苏轼第一次进京赶考之际,晚上伫立龙津桥头,在皎洁的月光下,在淙淙的流水中,看到繁华的夜市,深为陶醉,忍不住诗兴大发,吟道:“新月皎如画,疏星弄寒芒。不知京国喧,谓是江湖乡。”可见此处确是人们流连忘返、游之不倦的地方。
燕青现在就站在这座桥上,自桥南眺,灯火灿烂,汴水两岸,宛若繁星,街桥两旁人声鼎沸,叫卖不绝。夜市上各种小吃应有尽有,常引来食客不断。州桥至朱雀门一带,是夜市最繁华的地段,处处人语喧哗,兴隆爆满。
燕青信步向前走去,两边许多酒楼酒馆,遍布大街小巷,生意尤其火爆。为了招揽生意,各家酒楼纷纷装修门脸,门首皆缚彩楼欢门,街道两旁,彩楼相对,绣旆相招,掩翳天日。不过在州桥附近遍地酒家中,最好的还是遇仙楼正店酒家,这是州桥一个标志性建筑。因前面是酒厅,后面却有个高挑,人们称之为“台上”,是开封三大酒家之一。另外两个叫“樊楼”和“任店”
“遇仙楼”十分高大,白天生意兴隆,晚上亦灯火辉煌。燕青步入正店内,见四面画廊环绕,天井四周都是装修豪华的济楚雅间。那些高楼之上的包厢雅座,早已被那些达官贵人、富商大贾、骚客名流们包了,他们或携妓点唱侑酒,或一家人聚餐慢饮,弦歌茵茵,笑语漾漾,早已进入佳景。那跑堂的伙计,个个着窄袖紧身蓝衫,灯笼扎脚裤,素白围巾,往楼上川流不息地端菜。燕青身负重任在身,不敢放开胸怀畅饮,在楼下大通间里自寻一处坐下,早有伙计递上菜单。燕青只点了一具莲花鸭,和两样时新小菜,要了一壶兰陵缒,一边象征性的啜几口酒,慢慢品着小菜,一边暗暗留心着四周动静。
正在轻啜慢饮,身边忽然有了一点骚动。只见从门口人群中挤进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圆脸少年乞丐。那小乞丐一头正撞在一个胖大食客身上,食客厌恶地骂了一句什么,顺手推了少年乞丐一把。那乞丐也不以为意,咧嘴一笑,作个鬼脸,顺手从食客盘中捞过一块酥饼,兴致勃勃地啃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闪忽闪,不住地东张西望。
燕青吃了一会儿,会钞起身,轻轻敲敲桌面,向小乞丐点头示意。小乞丐甚是乖觉,一溜儿走了过来。燕青一推剩下的酒菜,道:“小兄弟,送给你了。”那小乞丐也不道谢,扔了手中酥饼,却一把把酒壶抓了过去,头一扬就“咕咚”灌了一大口,呛得翻着白眼咳嗽。燕青不由微微一皱眉,刚要说什么,忽然听得外边街道上好象有了什么动静,只听有人惊呼道:“出了什么事了?”燕青快步走出酒楼,那小乞丐也提着酒壶走了出来。
小乞丐耳边听得戈甲铿锵,足音大起,抬头一看,街上行人纷纷向两边闪避,只见从范府方向冲过来一大群军兵。一员麻脸将官面沉如水,跑在士兵最前面,逢着挡路的物什,不由分说,抬腿就是一脚踢开。一时之间鸡飞狗跳,街上行人大乱,瓜果满地乱滚。
范同带着兵士冲了过来,一个兵士推了少年乞丐一把。少年乞丐“呸”了一口,又仰头灌了一口酒,一眼看见燕青正在前边疾走,眼睛一亮,悄悄地向燕青身后跑了过去。
范同带着军兵逼近燕青身后。燕青突地转身,负手立定,笑道:“范将军,别来无恙?”范同这才发现,所谓的梁山泊探子,原来不是别人,却是他最为头疼的浪子燕青。范同不由吃惊地往后退了一步,倒抽了一口冷气,喃喃道:“你你你……怎么是你?”
燕青点点头,道:“范同,咱们又见面了!”
范同梗着脖子叫道:“你可看清楚了,这里可是在京城重地,可是在天子脚下……”
燕青冷冷一笑,“哼”了一声,道:“范将军,燕某的能耐你不会不知道吧?你信不信?眼下莫说是在京城,就是在皇宫大内,万马军中,燕某要想取你性命,谅必也不是难事。”
范同不由一滞,脸上阴晴不定,突然一指燕青,向众兵士叫道:“就是他,梁山泊奸细浪子燕青,拿住他重重有赏,给我上……”
士兵们轰然答应,各持长枪纷纷围了上来。
燕青微微一笑,道:“范将军,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么?”范同道:“什么待客不待客,你你你胡说什么?”燕青笑道:“范将军真的是贵人多忘事。上次你随童太尉征讨我梁山泊,被我山寨弟兄一阵杀得大败。我燕小乙亲自请你上山,做了几天的客人,不曾亏待了你,我宋江哥哥又亲自送你下山……”
范同四下看看,斥道:“你你你一派胡言!”
燕青呵呵一笑,道:“也亏了我当时放你时多了个心眼,怕你日后忘了,不好相见,特意用刀在你左臂上刻了一个记号。将军不妨拉起衣袖让大伙儿看看。”范同下意识地一摸衣袖,对士兵吼道:“还楞着干什么,还不快快动手!”众士兵长枪齐举,向燕青围拢过来。
燕青轻哼一声道:“就凭你们这些虾兵蟹将,就想拦住燕某?”
少年乞丐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一边大口喝酒。
众兵士发一声喊,各挺手中兵刃杀了过来。少年乞丐吓得捂住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燕青好整以暇,指南打北,指东打西,似虎入羊群,汤泼蚁穴,众士兵纷纷倒地,呻唤不止。
原来燕青心存仁念,不愿在京畿重地多伤无辜,结怨于官家。他知道宋江哥哥单单派他来京哨探实有深意,是以出手之际极有分寸,招招拿的都是众兵士关节要穴,虽然伤人,却不致命。
范同和其余兵士不由得步步后退。少年圆脸乞丐在一旁看得有趣,不禁拍手尖叫道:“打得好,打得好,师父打得好!打得……”突然被燕青击倒的一个士兵撞了他一下,那士兵一头栽倒在地。少年乞丐也被撞得身子一晃,险些摔倒。那个兵士晕头转向摇摇晃晃地刚站起身来,少年乞丐抡起酒壶在他头上狠狠地擂了一下。“嘣”地一声,酒壶碎裂,一时酒香四溢,那士兵又翻着白眼跌了下去。
少年乞丐正在得意忘形,目光无意间向街头一张,吃了一惊。只见街头刀枪如林,足音动地,大队军兵开了过来。少年乞丐一个箭步上前,伸手一拉燕青,尖叫道:“官兵援军来了,师父快走……”
一个兵士要捡便宜,挺枪向少年乞丐刺来。燕青怒喝一声:“混帐!”伸手一抄,抓住枪头,把士兵高高举起,连人带枪抛了过去,砸在众兵勇身上。一阵“哎呀”“扑通”之声,众兵勇滚糖葫芦一样倒了一堆。燕青反身一拉少年乞丐,喝道:“快走……”两人一溜烟向前跑去。
此时已是掌灯时分,好在小乞丐在京师道路极熟。拉着燕青这里一拐,那里一钻,转过几条街道,向身后一看,已不见了追兵,这才松了一口气。小乞丐喘息道:“哎哟我的妈呀,累死我了。”
燕青摸摸小乞丐头顶,道:“小兄弟,谢谢你了!”小乞丐大咧咧地手一摆,道:“不谢不谢,又不是外人。”“小兄弟,你是什么人?”小乞丐提提身上破衣,道:“看我身上这样打扮,难道师父还看不出来?”燕青奇道:“小兄弟,你叫我什么?”小乞丐瞪起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道:“我问你叫师父啊,有什么不对吗?”
燕青轻轻摇头,道:“你我素不相识,我什么时候成了你师父了?”
小乞丐哈哈一笑,道:“以前是素不相识,可眼下这不就认识了?你是梁山泊鼎鼎大名的大英雄浪子燕青。我呢,我叫小千千,江湖上,江湖上绰号……‘一丈红’是也。”
燕青不禁哑然失笑,道:“‘一丈红’?有这个绰号么?”
小乞丐道:“怎么没有,你们梁山泊不是有一个‘一丈青’么?我做做‘一丈红’倒也差不到哪去。”燕青道:“乱七八糟,‘一丈青’扈三娘是我们山寨的女头领,你是男是女?”小乞丐道:“管它是男是女,只要能做你徒弟就行。”
燕青轻喝道:“胡闹,你怎么知道我肯收你为徒?”
小乞丐道:“我当然知道,你也当然肯了。我听说梁山好汉都是打富济贫、扶助穷人的英雄好汉,师父你这样大的本事,是我一辈子见到的最大最大的英雄,你只要教我一成本事,我就不会受人欺负了。难道师父能忍心看着徒弟受别人欺负?”
燕青道:“别说了,快回到你父母身边去吧。”小乞丐目光一暗,道:“我爹妈都死了。”燕青推推小乞丐,道:“追兵马上就到,跟着我太危险了,你快走吧。”小乞丐一扭身子,叫道:“不,哪有师父有难,徒弟贪生怕死的道理?”燕青道:“小捣蛋,不要说了,快走!”小千千噘起小嘴,大声道:“我叫千千!”燕青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叫千千,大名鼎鼎的什么‘一丈红’,快走吧。”
身后一片喊声,突然破空之声大起,无数枝羽箭飞了过来。燕青一把提起小乞丐,飞身跃上房顶,躲过一轮箭雨。手臂一圈,早已顺手捞了两支羽箭,叫道:“叫你们也看看燕某的箭法!”半空中甩手打了出去。只听“哎哟”、“妈呀”两声,兵士中两人腿上顿时中箭,在地上滚动呻唤不止。小千千喜得打跌,止不住连声喝采:“好呀好呀,哎呀师父,你可真神了!”一边不住向房下兵士做鬼脸。
兵士乱箭又射了过来,燕青提着小千千飞上另一个屋顶,道:“站稳了,不要动。”掏出一块银子,递给小乞丐,飞身掠起,几个纵跃,人已不见。小千千大急,叫道:“师父师父师父,等等我等等我……”向前追了几步,已到房屋边上,差点儿摔了下去,吓得赶紧止步,跺脚大叫,“师父……”向下一看,突然捂住嘴巴——只见一大队军兵从房下追了过去,森森戈矛在暗弱的灯光下闪着冷光。
看着军兵渐渐远去,小千千长吁了一口气。四下望望,不见燕青,沮丧地一跺脚,举起手中东西,气得刚要扔掉,一看是银子,又塞进怀里,一屁股坐了下来,双手托腮发怔。
二
当燕青潜入京都的同时,在另一边的虹桥上走下来两位气宇轩昂的中年汉子。他们身着汉服,一边低声交谈着什么,一边观看着大河上下的景色,不疾不徐地在人群中穿行。
西斜的阳光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撒在城门楼的洒金琉璃瓦上,也撒在这两个来自北地边陲的不速之客身上。
大金国太子完颜晟是个年逾三旬的精壮汉子,中等偏上身材,细目炯炯,不怒自威,举手投足间有一种睥睨一切的霸气。在金太祖完颜阿骨打众多兄弟子侄之中,阿骨打最看重的就是完颜晟他这个二弟,很早就力排众议,立他为大金国储君。阿骨打曾称赞完颜晟是“少有大志,器识深远,鸷勇果毅,谙于兵略”。完颜晟久有图宋之意,曾数次亲身潜入中原,刺探军情。当其兄阿骨打正在布署一举推翻辽国天祚帝的灭国之战之时,完颜晟却早已经把目光投向了锦绣中原的花花世界,投向了更为波澜壮阔的金宋战场。
走在他身边的娄室郎君,是完颜晟手下最为得力的战将。娄室郎君大约有四十来岁的样子,身材瘦长,骨节却十分粗大。生得眉棱高耸,短须如戟,两片刀削一样嘴唇紧紧闭着,深陷的双目鹰隼一样警觉地扫视着四周。完颜晟十分赏识娄室郎君,娄室郎君是大金国第一战将,万夫莫挡,勇冠三军,又颇有谋略,智计深沉,真可谓是猛如虎,狡如狐,身经百战,鲜有败绩。娄室郎君少年从军,十四岁就跟着完颜阿骨打起兵抗辽,屡建奇功,是大金国有名的常胜将军。
完颜晟见娄室郎君那略显紧张的神色,不禁微微一笑,回头对娄室温言道:“娄室郎君……”娄室跨前一步,和完颜晟走成并排,应道:“主人有何吩咐?”完颜晟迷起眼睛,轻轻拍拍娄室手臂,道:“郎君且放宽心,我们就是面对面站到宋室官家面前,他也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来头!”娄室吁一口气,道:“这倒也是,可是我心里总是……”
完颜晟莞尔一笑,斜睨了娄室一眼,打趣道:“郎君少年从军,身经百战,是从死人堆里打出来的好汉子,从来胆比天大,从来都是人怕郎君,想不到郎君也有怕人的时候?”
娄室摇摇头道:“倒也不是怕什么人,老实说,要是末将一人,末将还真的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只是太子殿下,万一
……”完颜晟止住娄室,道:“我知道,我知道,请郎君且放宽心,没有万一,绝对没有万一
!”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响起一阵“丁咚丁咚”的驼铃声,原来是一支西域来的商队正从桥上经过。三匹长途跋涉的骆驼背负箱笼,旁若无人地跨着大步。驮夫却是那种高鼻深目的胡人,从他们驱赶驼队的那种熟练程度上看,显然是不止一次来到中原的常客。完颜晟这才注意到,街市之上,来自西域各国和辽、西夏、吐蕃、日本、高丽、阿拉伯的商人比比皆是。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除了回回、畏兀儿诸色人等之外,还有一些面黑如墨的昆仑奴和碧眼赤发的番邦蛮子。他心中突然浮上了“八荒争凑,万国咸通”这几个字。
完颜晟撒目四望,见满眼软红叠翠,奢靡繁华,不由点头赞叹道:“早就听得有人说,‘汴梁形胜甲天下,夷门自古帝王都’。今日一见,花花世界,绵绣中原,果然名不虚传。”娄室点头道:“主人说得是。”
完颜晟续道:“只可叹宋室朝廷,文恬武嬉,君昏臣暗,只知道醉生梦死,安享太平,不思进取,如何守得住这十万锦绣江山?”娄室道:“宋室如此暗弱,岂不正是我大金之福。”完颜晟轻轻摇了摇头,道:“不然,我倒是愿意赵佶老儿能够整军经武,振作起来,我们双方来一场公平决战。”娄室道:“主人傲视天下,雄才大略,自然非常人可及。”完颜晟点点头。
御街是汴京城南北中轴线上的一条通关大道,它从皇宫宣德门起,向南经过里城的朱雀门,直到外城南边。街中间是御道,这是官家的专用道路,寻常行人不得进入。两边的御沟内莲荷田田,袅袅亭亭;两岸种满桃李梨杏角槐等行道树,春夏之间,繁花似锦,清香馨馨,沟内岸上,交相映辉,形成一道奇丽的景观。两边御沟以外的地方叫作御廓,这里才是市民活动的地方。御廓自然而然就形成了一带闹市,各样买卖在这里开张,各色人等来这里赶趁。这几年,这里不知从何时开始,又悄悄兴起了夜市,越发显得店铺林立,摊位遍地,热闹非凡。大的商店门首还扎有彩楼欢门,悬挂市招旗帜,招揽生意。正是华灯初上,金吾不禁,街市行人川流不息,熙熙攘攘。有做生意的商贾,有看街景的士绅,有骑马的官吏,有叫卖的小贩,有乘坐轿子的大家眷属,有身负背篓的行脚僧人,有挺胸凸肚的豪门子弟,也有问路的外乡游客……男女老幼,士农工商,三教九流,无所不有。
完颜晟和娄室边走边聊,在御廓转了一圈,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走出来,信步向一个瓷器摊点走过去。
那摊主大约有五十来岁年纪,生得慈眉善目,团团面面的象个和气生财的酒店掌柜。他坐在一把藤椅上,守着面前摆放得整整齐齐、琳琅满目的瓷器,却不吆喝,笑眯眯地看着完颜晟二人,对二人点头示意。完颜晟顺手拿起一支官窑瓷瓶,在灯光下转动着查看。扭头对娄室道:“娄室郎君,你看怎么样?”
娄室随口道:“不错,主人只要喜欢,就买了它。”
娄室郎君对瓷器丝毫不感兴趣,他是一个职业军人,习惯于舞刀弄枪,斩关夺隘,排兵布阵。他宁愿在汴河一带多探察一番,看看在未来的攻宋战争中,何处可以扎营屯兵,何处可以挥军攻城。他心里一直在思虑着一个问题,就是将来的夺城之战从哪里进攻最佳。
完颜晟手中拿着的瓷瓶,是一付卷沿薄胎的邓窑花瓶。花瓶素胎上随意几笔兰花,简洁流畅,又尽显兰花风骨,看上去十分传神,显然追求的是一种来自于自然又高于自然之美。它的风格走的是沉静雅素一路,而不是象唐朝瓷器那样的一味讲究热烈华丽。
摊主一看有人照顾他的生意,立时精神大振。急忙从藤椅上站了起来,眉花眼笑地连连点头,指着那花瓶道:“这位客官一看就是行家,可真是有眼光,挑得可是叫一个准,这是正宗的邓窑净瓶。邓窑知道吧,原来是民窑,后来官家见邓窑货品精良,才改它成‘官搭民窑’,成了官窑。官家派有专人督烧,产品专供皇宫大内使用,有一点差池就当场毁掉。你看看这货品,可是正经从大内流出来的,你看看和其他的汝窑、宜窑、新窑、宝窑烧出来器物一样不一样?”
那摊主只管在那里王婆卖瓜喋喋不休,完颜晟却是不愠不火,面色如恒。凝视青瓷花瓶片刻,完颜晟叹道:“果然是美不胜收,巧夺天工,可惜徒有其表,不堪一击……”口中说着,手腕一翻,手指略一运力,“波”地一声轻响,那瓷瓶顿时碎裂,片片落下地来。
摊主大惊道:“客官你这是……”完颜晟微微一笑,也不说话,负手转身就走。摊主急急上前要拉完颜晟,道:“哎哎……”娄室“嗯”了一声,伸出铁铸一样的胳膊一拦,摊主立时动弹不得。娄室从身上掏出一锭大元宝,扔在摊位上,追上完颜晟。两人继续向前走。
摊主赶上来,叫道:“两位客官请留步……”完颜晟和娄室止步,不解地望着摊主,娄室悄悄地捏起了拳头。摊主道:“那官瓷并不值这么多,这是找头。”说着把几块碎银递给娄室,一拱手道,“二位走好。”回身走回摊位,一边不住地把头来摇,口中嘟哝,“恁地大煞风景……”娄室看了摊主一眼,将碎银收起,回身追上完颜晟。见完颜晟正凝眉沉思,便道:“主人在想什么?”
完颜晟缓缓摇头,徐徐道:“有这样的百姓,攻宋之举,未必如想象的那般容易。”娄室诧异道:“主人何出此言?”
一群信鸽从天上一掠而过,完颜晟抬头看看天空,目光中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三
二人正行走间,完颜晟突然站了下来,看着面前的牌子。前面正处在两条街道交叉的路口,牌子上刻着十二个大字:“贱避贵,少避长,轻避重,去避来。”原来这是本朝道路上的交通规则,东京开封、西京洛阳各州县的主要路口都立着这类牌子,刻着这些警语,这是当局提倡行人车辆遵守的四个避让的礼仪。牌子旁边临街的地方有一座茶坊,招牌上写明“北山子昼夜茶”,可见这是一家通宵茶坊。饮茶之风,兴于唐代,而盛于本朝,宋代老百姓开门过日子的七件事便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可见茶叶已成为大众生活的必需品了。宋时饮茶之风炽烈,故汴京大大小小的茶楼茶肆众多,也可为都城一景。
完颜晟一拉娄室,径直走进茶坊。坊内只见窗明几净,环境雅致,且店家别出心裁,在茶坊内营造景观,内有鹊桥仙洞暗自相连。看来这个茶坊当是京城仕女夜游之后,吃茶消遣的好地方。看到完颜晟二人进屋,一个穿着白布衫儿,带青花手巾的小伙计却早迎了上来,伸手肃客让座:“二位客官,请这边坐。”
完颜晟却不领情,一把推开小伙计,只管自个儿在前窗下一个桌前坐了下来,并示意娄室也坐。二人方甫坐下,那小伙计早已托着托盘,内盛旋炒银杏、栗子、河北鹅梨、核桃、狮子梅、柿膏儿之类干鲜果脯放在桌上,以供客人享用。
完颜晟点了一壶西湖龙井,倒了一杯慢慢喝着,娄室却是不惯斯文,只管抓起果脯来吃。偶一抬头,却见完颜晟目光直直地盯着窗外什么地方,嘴唇微动,口中似在喃喃自语。娄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看到对面街边门楣上的“镇安坊”三个大字。两边刻一对联:“色艺双绝,招来多少艳羡”、“回眸一笑,倾倒天下众生”。
门前偌大一片空地,空地上停了不少的轿子和马车,院中时时传出悦耳的丝竹兰音,不时有粉头送那头轻脚软的嫖客出来。
娄室心中暗自嗟叹,他明白,那里正是太子梦牵魂绕的地方。
镇安坊,李师师的镇安坊!桃花依旧,佳人安在?
此时的镇安坊,一派灯火弦歌。有女声婉转悠扬——“和衣拥被不成眠,一枕万回千转。惟有画梁,新来双燕,彻曙闻长叹……”
歌声在夜空中震颤、回荡,和集市的喧闹声交融在一起。
八年了,那刻骨铭心的一夜缱绻,也许是完颜晟这辈子再也无法抹去的记忆。大金国的太子可不象中原国家的储君,中原国家的太子多是象温室里的花朵一样,从小就在女人成堆的深宫里长大。大金国的太子却必须首先在战场上是一个合格的军人,是一个好战士。残酷恶劣的生存环境,使得他必须在无数血与火的洗礼中长大成人,在波诡云谲的搏杀中一步一走向那权力的最高巅峰。
完颜晟并不是个好色的储君,当然,他也从来不缺少女人。在那夜之前,完颜晟绝对想象不到,他会迷上一个异族的青楼女子。
八年前的那一夜,镇安坊比今晚还要热闹。灯火辉煌,人头攒动。李师师站在堂上,面色娇羞,雪颊染赤,艳光照人。这在行院中叫做“亮牌子”,是每一个名妓在破瓜前的必要程序。
鸨母抹着汗湿的脸,嚷道:“这可是我女儿的第一次啊,这位官人愿意出五百两,五百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范同双目圆睁,痴迷迷地贪看着李师师的美色,激动得心也要跳出来了,大叫道:“我出六百两。”完颜晟微微一笑,对娄室点点头。
娄室竖起食指,道:“我出一千两!”范同狠狠地瞪了娄室一眼,咬咬牙,嘶声叫道:“我他妈的倾家荡产也要争一争,一千一百两。”
娄室看看完颜晟,完颜晟微微点头。娄室举起手掌,轻轻地一字一顿地道:“五、千、两。”全场惊呼哗然,众人直把头来摇着,纷纷议论着散去。范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只喘大气。
鸨母大喜,拉着李师师走过来,对娄室弯腰福了一福,道:“爷,我女儿今晚就交给你了。”娄室连连摆手道:“不是我不是我……”一指完颜晟道,“这是我家主人。”完颜晟上前轻轻拉住李师师的手。
那一夜,完颜晟紧紧拥着李师师,春光无限,极尽风流。看着李师师那惊心动魄的美艳,完颜晟不禁长叹道:“能得与美人渡此良宵,某家不负此生也。美人,你说某家赏你点儿什么好呢?”李师师娇羞无限,喃喃道:“官人,师师唯有一愿。”
完颜晟笑道:“美人但请说来,除了天上的星星月亮,在当今这个世上,能让我拿不出的东西却还真的不多。”李师师轻声道:“请官人留下几行诗文……”完颜晟大笑道:“如此雅女,真个世上少有,此易事耳。”说着披衣下床,来到案前,略一思索,提笔一挥而就,写下一诗。李师师接过,轻轻念道:“汴城十里繁华地,紫罗半丈夜登仙;从此世上无佳人,唯有素娥月里看。”不由涨红了脸,低了头道:“我哪有那么好……谢官人!”
当年的完颜晟不惜千金买笑,一来是贪着李师师那种天仙化人的美貌,一半也有几分少年人争强好胜的稚气。但是自从那晚他与李师师一亲芳泽之后,戎马倥偬之中,李师师的雪肌倩影却不时地在脑海里闪现,久久挥之不去。这一次他主动向皇上请缨,乔装改扮,潜入中原刺探军情,焉知潜意识中没有重温旧梦的隐私在内?
娄室听到完颜晟低声吟道:“明月推窗来,流云寂然去;不知梦里人,今宵谁温语。唉……”遂轻声道:“主人,你还是再去见见李师师夫人吧?”完颜晟叹道:“李师师现在今非昔比,她可是艳名冠于京华的花魁娘子,赵佶老儿的禁脔,等闲如何得见?”
娄室道:“这有何难,人说‘鸨母爱钞,姐儿爱俏’。金银咱有的是,主人又这么一表人才。李师师纵然貌美非凡,但是说到天也不过是一个风尘女子,能得主人垂青,这也是她几世修来的福气。”
完颜晟缓缓摇头,道:“娄室郎君,若论斩关夺隘、冲锋陷阵你是一员猛将;但是要对付女人,你还得再学着点儿。”娄室轻轻一笑,道:“我只要能为主人冲锋陷阵,此愿已足,其他的就免了吧。”
完颜晟盯着娄室,不由哈哈大笑。
完颜晟笑声未落,只听窗外街上突然传来一片喊声:“抓奸细……抓梁山泊奸细……”二人抬头一看,一大群宋兵明刀亮枪杀奔过来。街上行人顿时大乱,纷纷四散避开,坊内茶客也不由向外看去。
完颜晟奇道:“发生了什么事?”
娄室顿时目光大盛,一推完颜晟,道:“不好,我们可能被发现了。主人你快走,这里由我来应付!”完颜晟摇头道:“不会,你看,那边有人来了。”娄室抬眼一看,正看到燕青展开身法,飞步向这边跑来。不禁一惊,道:“这人身法好快。”
完颜晟道:“我们先不要动,看看再说。”
话音未落,只见燕青从窗前一掠而过。后边不远处,范同率一队军兵跑步急追。娄室一指范同,悄声道:“是殿帅府的。”
完颜晟略一沉吟,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走,跟过去看看。”娄室向桌上扔下一块碎银,二人走出茶坊,闪身追了上去。
四
镇安坊的后院是一方园地,园内花木扶疏,暗香幽幽,李师师盈盈俏立于一株海棠树下。她早已褪下披风,显出下头是淡绿色百褶的裙子,上面穿着直袖的白色暗花的罗衫。因自己喜欢合欢,遂让侍女小棠从兰教坊那里拿了花样,绣在领口并袖口上。头上戴着一只犀角的簪子,磨得漆黑发亮,松松的挽一个“天孙云”髻,再配着耳珠上挂的小珠坠子,看起来甚是清爽利落,风姿绰约。
李师师原本姓王,因幼时曾舍身宝光寺,后落入娼籍李家,故改名李师师,本是汴京城内经营染房的王寅的女儿,母亲早逝,由父亲煮浆代乳,抚养长大。李师师四岁那年,她父亲以罪入狱,病死狱中。李师师从此由邻居抚养,渐渐长得眉目如画,通体雪艳,又善解人意。经营妓院的李媪将她收养,并延师教读,又训练歌舞,十三岁那年就以青倌人的姿态,挂牌应客。本为歌妓的她最擅长的是小唱,等到宋徽宗时期,她的小唱在车如流水马如龙的繁华东京已经独占鳌头,很快名满汴京。朝廷命官、文人雅士、王孙公子之流、三山五岳之辈,无不以一登其门为荣耀。渐渐地她的名声不仅在东京的街头巷陌传扬,也穿越高墙红瓦飘到了宋徽宗的耳朵里。
李师师虽然气质优雅,通晓音律书画,芳名远扬开封城。可能是由于童年凄凉的生活在李师师的心里刻上了深深的烙印,成名之后,她给人的感觉始终总是有一种淡淡的忧伤。她喜欢凄婉清凉的诗词,爱唱哀怨缠绵的曲子,常常穿着乳白色的衣衫,轻描淡妆,这一切都构成了一种“冷美人”的基调,反而更加迷人。
眼下,李师师站在园内,从十几步外的墙头看过去,正可以看得见邻家酒楼的彩旗招子和星辰依稀的一片天宇。身后是坊间的丝竹管弦,乐声悠扬。侍女小棠身穿宽领紧袖衣,灯笼长裤,平面绣鞋,抱着李师师的紫花皂色披风,在一旁静静侍立。
李师师秀眉微蹙,轻轻叹了口气。小棠道:“小姐莫不是有什么心事?”李师师看看小棠,徐徐道:“我还能有什么心事,我最大的心事就是你了。”小棠奇道:“我?小姐,我做错什么了吗?”
李师师摇了摇头,道:“你倒是没有做错什么,却是来错了地方。”
小棠道:“小姐的话我越发不明白了。”李师师抬眼望天,半晌无语,目光渐渐变得空蒙。她依稀听到墙外不远处河上的唉乃浆声,有妇人正在大声嘱说着什么。李师师眼前不由出现了一幕这样的场景——丈夫乘着一河月色,坐船到对岸朋友家吃酒。妻子抱着幼儿追出来大声吩咐:少喝一些,莫伤了身子,早些回来——李师师突然觉得浑身一阵温暖的无力,眼泪涌了上来。
小棠担心地看着李师师,道:“小姐?”
李师师惨然一笑,伸手用指尖轻轻刮去泪痕,摸着小棠头发,爱抚地看着她的眼睛,叹息道:“小棠,你一天天长大了,说不定哪一天妈妈要你接客,你,你这不是又走上了我的老路了吗?”
小棠惊恐地瞪大眼睛,头摇得像拨郎鼓一样,连连道:“不,不不,我不接客,我死也不……”李师师道:“可这是命,你又怎地能拗得过去?”小棠秀美的眼睛里一下子溢上了泪水,扯着李师师的衣袖,颤声道:“小姐,你,你可要救我,你可要给小棠做主啊……”
李师师怜悯地摇着头,道:“我自己都还不能为自己做主,如何救得了你,只能捱一天算一天了。但愿上天睁眼,遇到一个可心的人儿,早些为你赎身……唉……”小棠毕竟是小孩心性,立时忘了自己的苦楚,问道:“这多年了,小姐有了自己的心上人吗?”
李师师苦笑道:“易得无价宝,难遇有情郎,你以为心上人是那么容易就能碰上的?”小棠道:“象小姐这样人品,天下人哪个不爱。”
李师师道:“别胡说了,人家笑话。”小棠呶起嘴,道:“这里又没有别人……难道小姐不想?”李师师叹了口气,道:“想有何益……”说着,抬头看着墙外,悠然沉思……
正在这时,一声轻响,燕青身轻如燕,从墙外飞身跳了进来。
小棠捂着嘴“啊”了一声。李师师也猛可地吃了一惊,惊异地打量着燕青。只见面前年轻人,束发裁鸦,内衬短打,外罩一领锦衫,俊朗挺拔,英气逼人,端的好表人物!李师师平日里阅人多矣,却也竟然一时痴了,半晌作声不得。
燕青注目李师师,面前佳人,风致嫣然,仪态万千,美艳不可方物。饶是燕青机变百出,又是在风月场里滚过的人,也自觉得目眩神迷,口中只辩得一声:“夫人……”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二人深深对视,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小棠茫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推推李师师道:“小姐……”
正在这时,只听门外传来一片人声:“将军,奸细进了楼中。”
听得范同的声音喝道:“给我四面围了,不要走了奸细!”众人轰然答应:“是……”接着是一阵杂沓的足音,衣甲铿锵,镇安坊已被众军士团团围住。楼内顿时乱作一团。
燕青猛醒,道:“夫人是……”“妾身李师师。”燕青抱拳道:“原来是名动天下的花魁娘子,对不起,打扰了。”说着转过身去。
李师师急道:“公子待哪里去?”“外面有官兵正在追我,我得赶快离开这里,不能连累了夫人。”“公子明知道外边官兵正在追你,你这样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白白送死?”
燕青“哼”了一声,傲然道:“就凭他们?那倒未必!”李师师道:“公子何不暂避一时,何必逞血气之勇?”燕青抱拳一礼,道:“多谢夫人美意。”转身欲走。
李师师道:“且慢,京师官府之中,妾身自认还有几分面子。待我给他们说说看,若事不济,公子再走不迟。”燕青沉吟道:“这……恐有不妥。”李师师道:“小棠,带公子到我房中。”小棠上前拉着燕青道:“走啊……”
燕青道:“这……多谢夫人。”李师师嫣然一笑,看着小棠带燕青走上楼去,这才穿过月门,来到前院。
五
镇安坊大门外,兵士们“咚咚咚”地打门,一迭声大喝:“开门,快快开门……”几个姑娘发髻散乱,衣衫不整,慌乱地跑来跑去。
鸨母李妈扬着手打转转,叫道:“这是咋着啦?这是咋着啦?”
大门“咚”地一下被撞开了,范同带着一大群兵士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鸨母急忙迎上前去,道:“军爷,军爷,你们这是……”
范同一把拨开鸨母,冷冷道:“殿帅府的,搜查奸细!”
鸨母又扑上去,叫屈道:“哎哟军爷,俺们这是行院,靠的就是爷们照顾生意,哪有什么奸粗奸细的。快快快,小红小翠小月小亮,快快给爷们上茶上酒……”
范同斥道:“去去去,还上什么茶上什么酒,老子们是在干公事,你当是来玩婊子啊?快说,李师师在哪儿?”
鸨母一怔,道:“军爷要找师师?”
范同“嘿嘿”冷笑,突然伸手握住鸨母下巴,左右掰了掰,道:“你以为老子是想看你这张老脸啊?快去叫……”顺手一推,鸨母蹬蹬蹬后退几步,仰面一跤跌了下去,哎哎哟哟呻唤不止。
正在这时,忽听月门内传出一声莺啭鸳啼:“娘,是谁啊?”李师师微笑着姗姗走了出来,艳光逼人,风华绝代。
范同和众兵士呆望着她,神魂俱醉。
李师师扶起哼哼唧唧的鸨母,对范同盈盈一福,道:“贱妾李师师见过将军。”范同一个激凌,清醒过来,冷笑道:“你还认得本将军?”李师师垂首无语。
范同咬牙道:“好你个李师师,你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本将军一次?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本将军今天倒要看一看,你到底有多大架子。”
李师师道:“奴家残花败柳,不敢污了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