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的称呼
2023-04-13 10:27阅读:
《红楼梦》里的称呼
我曾就《水浒传》里的种种称呼写过一篇《称呼的秘密》,在《红楼梦》里,这样的秘密更多。
道人说宝玉是“这蠢物”。通灵宝玉却成了“蠢物”,为何?因为宝玉在贾府或者说在当时的大家族中几乎百无一用,再加上他自带一股呆气,可不就是个蠢东西么?王夫人跟黛玉介绍宝玉,说他是个“孽根祸胎”,说他是“混世魔王”,贾政则骂宝玉是“畜生”,是“无知的业障”。
詹光和单聘仁就不一样了,他俩儿见了宝玉,又是抱腰,又是携手,喊宝玉“我的菩萨哥儿”。只有在一群女儿中间,宝玉才是“宝玉”。他给晴雯暖手,他给袭人卸去首饰让其舒服睡觉,他说他来看炉子让麝月出去玩儿,他帮平儿理妆,他张罗着给香菱换裙子,他帮彩云揽下偷东西的事,他告诉与茗烟相好的那个不知名的小姑娘别害怕,他过生日时不忘回怡红院看看芳官吃些什么……
贾雨村带着黛玉投奔贾府,递的帖子上自称“宗侄”,按理说他是黛玉的老师,和黛玉的舅舅贾政应该算平辈。自称同宗的侄子,当然显着很谦卑。贾政也果然给他谋了个差事儿。刘姥姥家的女婿王狗儿的爷爷因贪慕王家的势力,便与王家连宗认了侄儿,也就是“宗侄”,跟贾雨村的骚操作一样。反观李白写给韩朝宗的自荐信,称自己时都是“白”如何如何,还长揖不拜,也难怪韩朝宗不待见他了——小子太狂。
贾母一见林黛玉,一边“心肝儿肉”叫着一边大哭,这里面有对黛玉的疼爱,但更多的应该是在哭自己早逝的女儿贾敏。你看她后面跟黛玉说:“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亲,今日一旦先舍我去了,连面也不能一见,今见了你,我怎不伤心!”黛玉身上有贾敏的影子。
黛玉第一次见王熙凤时,贾母说王熙凤是“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说王熙凤是“凤辣子”。这里面既有对王熙凤的宠爱,也有对王熙凤的性格介绍,也就是蛮不讲理,泼辣使性。贾母后来还多次称呼凤姐为“凤哥”,虽是熙凤的小名,也显其男子
性格。王熙凤出场前,贾母要么哭,要么问黛玉身体状况,直到王熙凤出场,她才笑了起来,可见王熙凤性格之讨喜。喊王熙凤“破落户”的还有李纨以及贾珍的妻子尤氏,这两人都是熙凤的嫂子。关系近,身份也合适。后来因为尤二姐事件,熙凤过去找尤氏闹,蹭了尤氏一身鼻涕眼泪。谁让你喊人家“破落户”呢,“破落户”当然可以不顾形象,你喊“小甜甜”估计会好一些。
王熙凤称呼贾母“老祖宗”,后面的回目中,人们也多称呼贾母“老祖宗”,其次是“老太太”。“老祖宗”彰显了贾母在宁荣二府的至尊地位。你看贾敬死后,宁国府的贾珍和贾蓉都是“跪着扑入贾母怀中痛哭”,在荣国府就更不用说了。
王夫人问王熙凤月钱放完了没有,还说该给黛玉准备做衣服的料子。王熙凤回复时称王夫人“太太”,而不是“姑妈”,因为这是在公共场合,不能体现私人关系。她说早就预备下了。书中写道:“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因为王熙凤既能揣摩上意,还很知分寸,让王夫人特别有面子。
宝黛第一次相见之前,黛玉想的是“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劣之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注意,她用的居然也是“蠢物”二字。她后来还说宝玉是“狠心短命的”,是她“命里的天魔星”。称“蠢物”是因为对宝玉不了解,称“命里的天魔星”则是无可奈何又深情无比的告白了。跟贾母说他俩儿是一对“冤家”类似。
宝玉第一次称呼黛玉是“妹妹”,砸玉的时候说黛玉是“神仙似的妹妹”。黛玉是“绛珠仙草”转世,可不就是神仙么?后来宝玉则经常称呼林黛玉“好妹妹”或“林妹妹”,非常深情的时候就称“你”。比如那次他去看黛玉,两个人没什么可说的,黛玉说“你去罢”,宝玉走出去又回头问:“你一夜咳嗽几遍?醒几遍?”他甚至连称呼都不用。他问紫鹃:“昨日夜里咳嗽可好些?”其实问的是黛玉。紫鹃也知道他问的是黛玉。宝黛可以情深到这种地步。
宝玉摔玉,贾母心疼得搂着宝玉喊“孽障”。既不喜欢宝玉使性子,又极度疼爱他,亲手给他把玉戴好。贾母见了王熙凤就笑,见了宝玉就疼。王熙凤和贾宝玉是贾府中最受贾母宠爱的两个人,赵姨娘则是贾府最受欺辱鄙视的一个人,所以后来赵姨娘就找马道婆咒他们两个。凡事,皆有因果。
宝玉想跟黛玉一起睡,就喊贾母“好祖宗”。“老祖宗”体现的是辈分,“好祖宗”则体现的是评价。当然这评价里有央求的成分在里面。你同意,就是“好祖宗”;
你不同意,也就只能是个“老祖宗”了。宝玉求人时爱加上“好”字,想看宝钗的金锁就喊宝钗“好姐姐”;想喝酒,就喊奶妈李嬷嬷“好妈妈”。当然更多的是哄黛玉时喊的“好妹妹”。
袭人去看望黛玉,因为刚认识,所以黛玉非常客气。她说:“姊姊请坐。”等两人相熟,黛玉开起玩笑来,居然喊袭人“好嫂子”。谁说黛玉只会拈酸吃醋呢?她好玩儿起来,比谁都好玩儿。
宝玉称警幻仙姑是“神仙姐姐”,他之前称黛玉为“神仙似的妹妹”。在宝玉眼中,美到极致的女孩子可比肩神明。他不是现实主义者也不是浪漫主义者,是地地道道的女孩儿主义者。
警幻仙姑说宝玉是“痴儿”,这跟黛玉、湘云说他是“呆子”差不多。紫鹃拿黛玉要离开贾府试探宝玉,宝玉一条命没了半条。袭人称紫鹃“姑奶奶”,称宝玉则是既调侃又亲密的“我们这呆子”。
袭人跟晴雯说:“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晴雯就烦了,因为晴雯觉得袭人不配跟宝玉论“我们”。还有一层原因,他俩儿若是“我们”,自己岂不成了外人?晴雯说宝玉和袭人鬼鬼祟祟的,也就是内涵他俩儿有染。袭人恼了。袭人说:“姑娘倒是和我拌嘴呢,是和二爷拌嘴呢?要是心里恼我,你只和我说,不犯着当着二爷吵,要是恼二爷,不该这们吵的万人知道。”“姑娘”这个称呼一出口,这事儿就严肃了,平时不会这么说话。湘云劝宝玉在仕途经济学问上下些工夫,宝玉也用“姑娘”来称呼湘云。他说:“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仕途经济学问的。”宝玉说翻脸就翻脸,他之前可是一直喊湘云“云妹妹”的。
湘云到贾府,见了宝玉问“袭人姐姐好”,对袭人非常看重。送的礼物也是袭人、鸳鸯、平儿和金钏各一份。她找袭人聊天,两个人回忆小时候的一些事儿,湘云说:“那会子咱们那么好。”“咱们”这个称呼,透着亲切。晴雯想声张坠儿偷东西的事儿,宝玉连忙劝她说:“你这一喊出来,岂不辜负了平儿待你我之心了。”“你我”这个称呼,也透着亲切。
刘姥姥见了周瑞家的,迎上去说:“好呀,周嫂子!”用的是倒装,强调向周瑞家的问好。其实周瑞家的肯定比刘姥姥年龄小,刘姥姥喊“嫂子”,能看出那份恭敬。其实她打听周瑞时用的词更恭敬,是“周大爷”,打听周瑞家的时用的是“周大妈”。见到更年轻但掌大权的凤姐,刘姥姥喊的是“姑奶奶”。老人家真是不容易。
贾蓉找王熙凤借玻璃炕屏充门面,一句一个“婶子”,自称则是“侄儿”。后来贾芸公关凤姐,也是称“婶子”,自称“侄儿”。凤姐则称他们“蓉儿”、“芸儿”,尽显大姐大风范。
刘姥姥说板儿是王熙凤的侄儿。等拿到钱出来,周瑞家的对刘姥姥的称呼很经典,是“我的娘”
。那意思老天爷,你怎么真把自己当成王熙凤的知己亲戚了,人家贾蓉才配当凤姐的侄儿呢。刘姥姥的回复同样经典。她说:“我的嫂子。”跟周瑞家的“我的娘”前后呼应,真是妙绝。用“我的”来称呼的还有贾瑞,贾瑞动凤姐的心思,凤姐说贾瑞是“畜生”,是“癞蛤蟆”,贾瑞喊王熙凤“嫂子”,喊
“我的亲嫂子”,喊“好狠心的嫂子”,嫂子确实狠心。那一回叫“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宝钗见了周瑞家的,说的是“周姐姐坐”。不喊“嫂子”喊“姐姐”,既尊重,还显着周瑞家的年轻。不信你往后读,周瑞家的送花到凤姐处,平儿见了她喊得是“你老人家”。送花到黛玉处,黛玉没打称呼,也没让座,只问是单送给自己还是各处都有了。周瑞家的说各处都有了,黛玉就不高兴了。倒是宝玉打破冷场喊了声“周姊姊”。宝钗情商高,宝玉则是懂得尊重人,黛玉则有些我行我素。要知道黛玉之前管袭人都喊一声“姐姐”的。周瑞家的闺女都那么大了,肯定比袭人年长。当然这已经不错了,李嬷嬷劝宝玉不要再喝酒,黛玉说的是“别理那老货”,喊刘姥姥则喊“母蝗虫”。唉,颦儿这个嘴儿呀。
刘姥姥去贾府前跟女婿狗儿说“我是个什么东西”,表达的是自嘲;探春挥掌打王善保家的时问的是“你是什么东西”,表达的则是愤怒。王善保家的一定被这个问题给困扰住了,是呀,这问题咋回答嘛。
称“东西”的还有秦钟。宝玉见了秦钟后自惭形秽,对自己连用了三个词:“泥猪癞狗”、“死木头”、“粪窟泥沟”。把自己黑到这种程度的,放眼中外文学画廊,宝玉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可是秦钟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跟水月庵的智能相好,可跟宝玉见到智能时,宝玉喊“能儿”,他却喊“那东西”,生怕智能拉低了自己的身份。在这之前,他见了农家女孩儿二丫头还跟宝玉说:“此卿大有意趣。”那意思要不咱们哥俩儿跟这乡下小妞耍耍。“那东西”体现的是鄙视,“此卿”体现的则是调戏,宝玉立场鲜明,一把把他推开。
当然,宝玉也有说错话的时候。对贾家祖上有恩的焦大喝醉了酒自称“焦大太爷”,且把荣国府大总管“赖大”喊成“赖二”,既能说明他喝醉了,也能说明他看不起赖大。那意思你姓赖的有啥资格跟我“焦大太爷”一样“大”。宝玉问凤姐焦大口中说的“爬灰”是什么意思,凤姐嗔怒。宝玉赶紧说:“好姐姐,我再不敢说这话了!”他喊“好姐姐”倒不是因为怕凤姐,而是因为凤姐说的是“等我回去回了太太,仔细捶你不捶你!”
焦大骂赖大跟茗烟骂金荣差不多,茗烟骂金荣时自称“你茗大爷”,骂金荣前则称呼“姓金的”,并问“你是什么东西”。这个问题的答案,金荣可以和王善保家的研究一下。
《红楼梦》中骂人用的最多的词是“蹄子”,连作诗常拿第一的黛玉都用过。平儿帮熙凤遮掩高利贷事件,熙凤喊平儿“你这蹄子”;平儿帮贾琏藏起证据,贾琏也喊平儿“小蹄子”。小红骂佳慧“坏透了的小蹄子”,黛玉骂紫鹃“你这蹄子”,尤氏骂凤姐“你这没足厌的小蹄子!”晴雯笑话秋纹是“没见世面的小蹄子”,凤姐说鸳鸯是“小蹄子”,鸳鸯说乱给她配鸳鸯的平儿和袭人是“两个蹄子”,平儿说琥珀是“你这嚼舌根的小蹄子”,刘姥姥摔倒,贾母笑着说:“小蹄子们,还不搀起来,只站着笑。”说实话,我觉得“蹄子”这个词风情万种。
宝玉到梨香院看望宝钗。薛姨妈喊宝玉“我的儿”,后来认黛玉做干女儿之前喊黛玉也是“我的儿”,袭人跟王夫人建议宝玉搬出大观园,王夫人感动得喊袭人也是“我的儿”。这跟《西游记》中悟空喊红孩儿“我的儿”的占便宜心理是不同的。
宝黛二人在薛姨妈处吃酒。时候差不多了,黛玉喊宝玉走,黛玉问的是“你走不走?”宝玉回的是“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
。黛玉起身说的是:“咱们来了这一日,也该回去了。还不知那边怎么找咱们呢。”“你”、“我”、“我和你”、
“咱们”,仔细品味一下这几个词,就会知道两个人有多亲密了。
宝玉去学堂念书,袭人百般准备,千般叮咛。宝玉说:“你放心。”后来知道黛玉总疑心他的爱,他对黛玉说的也是“你放心”。袭人与宝玉有夫妻之实,黛玉与宝玉有夫妻之约。最后的结局,我们都知道。
学堂跟班李贵怕宝玉不好好念书遭贾政怪罪,于是喊宝玉“小祖宗”,晴雯补裘,看宝玉陪着不睡怕他眼睛扣搂,也喊“小祖宗”。一个是自保,一个是心疼。宝玉也疼晴雯,忙着派人煎药,并自责地说:“这怎么处!倘或有个好歹,都是我的罪孽。”晴雯说:“好太爷!你干你的去罢,那里就得痨病了。”“好太爷”三个字,满是宠溺,满是安慰。
薛姨妈说薛蟠是“没笼头的马”,特别形象地点出了薛蟠的特点,不受约束,为所欲为。他确实为所欲为,连练过武术的柳湘莲都去招惹。薛蟠喊柳湘莲“我的兄弟”、“好兄弟”,或者喊“小柳”,满是调戏的意味,后来被柳湘莲臭揍一顿,求饶时先喊“好兄弟”,挨揍;再喊“好哥哥”,继续挨揍;又喊“好爷爷”,还是挨揍。你怎么不喊“小柳”了?
黛玉因听到“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而流泪,有人在背后击了一掌,黛玉回头见是湘云,于是说:“你这个傻丫头,唬我这么一跳好的。”湘云还真是个傻丫头,把小时候的事儿都忘了,后来学起诗来也是痴痴傻傻的,其实傻一点儿好,忘了更好。那些心酸的往事若都记得,心里该有多疼。
贾蓉请医生给秦可卿把脉。把完脉第一句话是“先生请茶”,喊“先生”,表恭敬;说“请茶”,知礼仪。然后才问秦可卿的病是否医得。贵族家庭的教养就这样体现了出来。
贾珍找宫里的戴权给贾蓉捐官,戴权说:“既是咱们的孩子要捐,快写个履历来。”喊“孩子”就已经显着很亲了,喊“咱们的孩子”则显着更亲,当然,钱这方面,戴太监是不会少要的。贾珍嫌年货送来的晚,喊租户乌进孝“你这老货”,把乌进孝吓够呛。不知道戴权要喊贾珍“你这老货”,贾珍是不是也一样害怕。
贾珍哭秦可卿“我这媳妇”,按理说用“我这儿媳妇”更合适。虽然这么说也可以,但结合他俩儿的暧昧关系,越听越别扭。秦可卿死,他恨不得也死掉。等他老爹贾敬死,他却忙着和贾琏去调戏二尤。
尤二姐和贾琏结了婚,贾珍趁贾琏不在,过去找二尤。居然不喊“弟妹”喊“二姨”,很明显在调戏尤二姐,所以贾琏过去后,贾珍臊得无地自容,他这人原来也有害臊这种功能,真是五育并举,全面发展。而尤三姐在认准了柳湘莲后,就正色喊贾琏“姐夫”了,表示划清界限。这些称呼的细节不可不察。
柳湘莲想悔婚,所以见了尤老娘不喊岳母大人,更不自称小婿,但尤三姐自杀后,柳湘莲却称她“刚烈贤妻”,只不过一切都晚了。
探春邀宝玉参加诗社,邀请函的称呼是“二兄”,非常文雅;贾芸给宝玉送花,写的信的称呼是“父亲大人”,则非常猥琐。就因为之前宝玉说过贾芸长得像他儿子,他就真称呼“父亲大人”。
王熙凤懂宝玉与黛玉的感情,知道林如海去世后,王熙凤对宝玉笑着说的是“你林妹妹可在咱们家住长了”。不是“黛玉”,也不是“咱们林妹妹”,而是“你林妹妹”。元春加封贤德妃,王熙凤连称归来的贾琏“国舅老爷”。贾琏的奶妈赵嬷嬷过来,王熙凤说:“妈妈,你尝一尝你儿子带来的惠泉酒。”喊“你林妹妹”,宝玉肯定高兴;喊“国舅老爷”,贾琏肯定高兴;喊“你儿子”,赵嬷嬷肯定也高兴。王熙凤的口才确实好。后来她左一个“姐姐”又一个“姐姐”把尤二姐诓到了贾府……
宝玉过生日,妙玉给送祝福帖,上面的落款是“槛外人”,宝玉经邢岫烟指点,回帖上写的是“槛内人”。妙玉自诩“槛外人”却心念红尘,你看那泄露心事的粉红信笺;宝玉自称“槛内人”却最终出家,你看那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2023.3.25初稿
2023.4.13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