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羡】花不语，水空流
2018-07-23 20:51阅读：
单薄的船只慢悠悠飘划过湖面，叠荡蕴漾的波纹里散开层层点点的粼光。
七月里暑热难消，高远清透的碧空中烈日当头，但是泛舟湖水的清凉快意还是让魏无羡靠坐在船沿，得意的翘起了腿。
虽然不比江南水乡的小桥流水般诗画曼妙，漫天接壤的碧绿荷叶铺满了水面，映日荷花的出水风姿却也是有着一番独特美景。
魏无羡当真是惬意极了。
酒是特地从姑苏带回来的天子笑，醇厚浓郁的甘凛中沉淀着糯米的香甜。
穿梭在碧叶连绵的百里荷花荡，清凛的荷香与水面上生浮弥散开的阵阵清凉几乎快要沁透了全身的毛孔。
更何况——魏无羡单手抄起酒坛喝下一大口，弯下的眼角里带着几分促狭笑意看向站立船头撑篙的那个人。
江澄阴沉的眼睑下不时散出大片阴霾，竹篙每一次戳动水面，小船悠悠前行的进度里，就会传来魏无羡餍足又无赖的叹息。
“这才是浪得几日是几日啊，烦劳江宗主亲自撑篙，我魏婴真是三生有幸。”
江澄阴沉的眼角里蓦然添加了几分冰冷杀气。
“魏无羡，你想死就直说。”
“哎哎？我可不想再死一次，谁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被献舍呢？到那时你看不到我，不觉得可惜吗？”
“你放心，就算有人想要献舍，江某也不会放过那些邪魔外道，全部杀了喂狗的。”低沉的声线里满是阴狠，江澄用力瞪了一眼翘着腿几乎快要歪倒的魏无羡，那一脸的嘚瑟让江澄想用竹篙直接戳他几个窟窿才过瘾。
“别说的这么严肃嘛，难得我现在回来了。”目光放远至整片莲花湖，眼下正是莲花盛放的大好时节，青碧的一片映现出娇艳的粉红，大朵莲瓣上滑落下清透的水珠，粼光点点中，魏无羡突然用手指着湖水中央那几簇初显头角的青色莲蓬，大喊大叫道，“江澄！那边，快去那边！”
“乱嚷嚷
什么。”没好气的看了一眼坐直身子几乎快要手舞足蹈的魏无羡，江澄熟练撑起竹篙带动小船调头，不疾不徐的飘划向魏无羡手指的方向。
粉嫩莲瓣的退落下，骤然结出了青碧鲜嫩的莲蓬。
眼下并非是摘吃莲蓬的最佳时节，但是魏无羡有些迫不及待的探出身子，抓住莲实的用力拧动下，将仅有的几个莲蓬全部采下来。
掰开的莲肉里露出白嫩细腻的莲子，还未完全成熟的青涩中透现出清淡的香甜。
满怀期待的搓了搓手，魏无羡剥了一把莲子全部塞入口中，半眯的眼睑下蔓延开近乎夸张的陶醉。
“故作姿态，你又不是没吃过。这莲花湖里莲蓬当初还不是被你一个人……”语调里溢满的嘲讽同江澄高扬的狭长眼角下闪过浓烈的鄙视，然而话音未落，他突然想起了那些过于遥久的从前。
那段可以肆意挥霍的年少时光里，魏无羡总是怂恿着他摘了满船的莲蓬，然后一个人快速剥开着大口吞吃。
——你再不快吃的话，可就不给你留了。
莲花湖里年年都会盛开百里的荷花荡，青葱鲜嫩的莲蓬直至变成枯萎的焦黄色，半卷残荷的颓败枯叶中，他有多久没有再见到当初那副下水采莲的身形了呢。
江澄胡乱的用竹篙轻点水面，任由小船四下漂游。
他回来了，寄宿于一副陌生的身躯，一张陌生的脸。
那些熟悉的音容笑貌早已深刻在记忆中，即使轻佻狂放的语气不变，采摘莲蓬的急迫也如同当年一般模样。
可是魏无羡——江澄看向正在努力剥除莲子认真吞咽的魏无羡，一贯都是嬉笑玩闹的神态里居然少见的严肃起来。
“啧啧啧，十三年了啊。”将最后一颗莲子抛向半空再张嘴接住，魏无羡满足的眯起眼睛。鲜嫩的莲子被咬碎了，甘甜中混杂着莲心的些微苦味在口腔中弥散开。
他有十三年没有吃到莲花坞的莲蓬了，或许，这段间隔其实还会更长。
青涩的苦味划过喉咙，回味在熟悉的味道里，魏无羡突然咧开嘴角对着江澄笑了笑，不是以往轻佻玩味的玩世不恭，嘴角拉扯开的弧度里，生浮起久违重逢的喜悦。
“江澄，我回来了。”
低声的呢喃里，魏无羡听到船头飘来的一身低沉回应，似有似无的，像是喉咙间勉强压挤出来的淡然回应。
“嗯……”
他倚靠船沿单手撑在头侧，看着江澄专心撑篙的样子，眼里满是开心的笑意。
“喂喂，江澄，我送你一样礼物吧。”小船悠悠前行间，魏无羡突然开口对着江澄说道，“送你一样谁都没有的礼物怎么样？”
“你给我滚，好好吃你的莲子。”被魏无羡指使着来回穿梭，将湖面上仅有的几簇莲蓬全部摘光，江澄狭长的眼角下已然跳动出难以按捺的阴沉。
且不说他如今是云梦江氏的一家宗主，单单是这副为人撑船的样子传出去也足够丢脸了吧。
下了禁令今日莲花湖旁不许有人前来打扰，江澄义正言辞的将手扣按在三毒的剑柄上，手下众人哪里还敢有所质疑。
“别这么冷淡嘛。”轻佻的尾音里带上几分促狭，魏无羡随手掐下一朵正在盛放的莲花，指尖转动着把玩片刻，抬眼望向江澄的目光里，突然迸现出狡猾的调笑。
“江澄，这个给你！”跳起身将莲花扣在江澄头上，魏无羡急速后撤几步退到船尾，在江澄怒目回头的瞬间，那张布满阴霾的脸与头顶娇艳欲滴的花姿形成了巨大反差，让魏无羡捂着肚子爆发出一阵很没良心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江澄你……哈哈哈哈！”
莲瓣上余留的水珠藉着江澄头部的晃动滴落下来，莹润清透的淌过江澄的颊侧。
没心没肺的爆笑过后，魏无羡长出一口气，看着江澄并无预料中的反应，不，应该是在酝酿着更为恐怖的反应。
“不过说真的啊江澄。”有些作死的向前靠近一步，魏无羡在江澄那张愈发阴冷的脸上认真注视了片刻，点点头确认般的开口道，“以前我还真没发现，其实你长的也不错嘛，比起蓝湛来一点也不差啊。”
“是吗。”平缓低沉的尾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上的波动，江澄随手将竹篙丢在脚边，左手悄然在右手食指间的指环上细细摩挲着，迸现在手指周围的紫色电芒噼啪作响，江澄缓步慢慢逼近魏无羡。
“别别别，江澄你冷静！”对于江澄的这个动作魏无羡简直熟悉到不行，在这条单薄狭窄的小船上要是被他撤出紫电狠狠的抽上一下，只怕皮肉都要被电焦了吧。
虽然——是可以跑啦。
“江澄！你别生气！喂喂喂我是说真的，你真的比蓝湛好看！”
“魏-无-羡-”唇齿间用力挤出来的简单音节犹如被牙根咬碎了千百遍，并不理会魏无羡已然被逼到了船尾，江澄一步步拉近距离的狭小空间里，几乎已经快要与魏婴衣衫贴合的相近。
“呜哇！江澄你别再过来了啊这具莫玄羽的身躯他不会水！”信口开河着自己都不曾验证过的言辞，魏无羡有些夸张的后仰动作由于幅度过大，重心不稳的当真向湖面倒仰下去。
“啊啊啊啊啊！”尖锐的喊叫里夹杂着几分激动，
感觉到后背被一条手臂包揽住，强力兜揽的冲劲让魏无羡瞬间有些茫然了。
他不是应该掉进水里然后继续表演才对吗？
江澄黑着脸稍微侧头，让耳朵尽量远离开噪音的声源，揽住魏无羡的手臂紧绷着力道，前冲的余劲带动魏婴的身躯深埋进他的怀里。
魏无羡有些慌了，随同呼吸一起窜入鼻腔的熟悉味道仿佛回到了年少时彼此玩笑着打闹。
江澄他……居然……
悄然的撤回手臂，江澄看着依旧赖在自己怀里的人不由得面色愈加阴沉。
“没被吓死的话就赶紧闪开，恶心人。”低声的叱骂响彻在魏无羡耳边，熟悉的音调，不变的语气，一如从前，又不似从前。
魏无羡将脸孔深埋进江澄胸膛前，手臂自他的腰间环过，在江澄全身都散发出冰冷的气息下，紧紧的，紧紧的环住了他。
“魏无羡你是不是想死？”身躯有些僵硬的承受着过于怪异的举动，江澄几番举起的手想要打爆魏无羡的脑袋，最终却低垂在心头窜起的阵阵暖流中。
“不想。”干脆直白的回应了江澄的质问，魏无羡抬起头，眉梢眼角上挂满了“浪得一日是一日”的无赖轻浮，“而且江澄你不是也舍不得让我死吗？”
“哼。”鼻腔中熟练的发出一声冷哼，江澄侧抬着脸孔用眼角余光斜瞥下来，那张陌生却实实在在的脸孔此刻正在凝视着自己，彼此对视的目光里融化了江澄眼底的冰寒冷意。
“你想多了，我只是怕你死在这里，你家蓝二哥哥上门来找我算账。”
“蓝湛？你还怕他啊？就算他来找你算账又能怎样。”嘴角扯起的弧度里透出唯恐天下不乱的促狭笑意，魏无羡调笑道，“你江澄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
“蓝忘机江某自然不怕，只不过——”拉长的尾音里越发低沉着语调，江澄抬手覆上魏无羡的发顶，轻轻摩挲道，“为了你去得罪姑苏蓝氏，江某觉得有点不划算。”
“什么？不划算？”脸上的笑容僵滞了，魏无羡呆愣了片刻，突然扯起嗓子大喊道，“什么叫不划算啊江晚吟你给我说清楚！”
“哈哈哈哈哈……”阴沉面孔上的冰冷终于完全融开，江澄爆发出一阵狂放的大笑。
“这么说也实在太过分了啊江澄！”不满的咕哝着表示抗议，被久违的笑容感染着，魏无羡弯下的眼角里也挂满了闪亮的笑意。
这十三年来，他的确是让他等的太久了。
百里荷花荡，空无旧人样。
花不能语，水纵空流，他低头深深埋进江澄胸膛前，用力汲取着曾经熟悉的味道。
“魏无羡，既然你敢回来，就别想再逃开了。”
低沉声线里是不容反驳的坚决，魏无羡环住江澄的双臂再度收紧了些。
逃？他好不容易才逃回了莲花坞，还能再逃到哪里去呢？
“江澄……”低声呼唤着他名字，魏无羡抬起头对视上江澄下压的目光。
“江澄，我回来了！”
“我知道，欢迎回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