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迎:多重的意蕴与有意味的形式——论聂华苓《桑青与桃红》的主题与艺术手法
2018-02-05 09:44阅读:
流浪是一种弱势的武器,彰显的是人类对尊严的追求,然而此反抗形式既为弱势,漂泊者终于一无所获的结局也就不可避免。不过总体观之,西方文学中的流浪汉因其自强不息的精神而多呈现出人性的崇高,而中国文学中的流浪者多是被迫踏上流浪之途,故常常充满苍凉感。就此而言,聂华荃《桑青与桃红》并无太多独特之处,但它在中国“流浪文学”中仍是一篇独异的小说。
一、分裂灵魂之内的多重意蕴
作为一个始终“在路上”的女性,主人公桑青的每次逃离都是被迫迁移而非自我放逐,例如为躲避家庭暴力、战争或律法制裁。一旦到达一个落脚点,她总希望寻求到灵与肉的家园,但悲剧就在于愿望和现实总是无法契合,最终因不堪重负而导致她精神分裂。
桑青的死亡和桃红的诞生与迁居美国而遭遇认同危机有关,但并不是决定因素,那种异质文明对她的排斥,不过是在国内已经遭受到的诸多排斥的延续,也就是说即便在中国本土,不断逃亡的桑青也会变为桃红。桑青象征着传统和
保守,桃红则指称开放与无所禁忌,这实际上是二重人格在一个女人身上一体两面的存在。在流浪中,桑青当然希望做一个符合中国文化语境认可的女性:走出家庭奔赴重庆,怀疑中共遁人台湾,在当时都是对正统社会文化认同的表现。因丈夫的罪行而被迫出走,也是传统文化对女性“从夫”的基本要求。
在桑青的意识深处当然存在态肆之处,但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桃红的一面仍然被理性所抑制,最后桑青败于桃红,只能说明生存境地将其逼人了绝境。在此意义上,小说至少传达了三层意蕴:一是现实批判的层面,“作者其实以此寓言近代中国的悲惨情况,说明中国政治上的精神分裂正如疯者混乱的世界”[Il,时代风潮、政治斗争、民族歧视等事件虽然并非叙说重点,但正是这些事件造就了桑青的命运;二是人性探析层面,人性中存在着许多不健康基因,只要具备适当的催化剂,它就会复活;三是哲理意蕴层面,表现了人类漂泊无依的生存状态,以及寻求解脱的无望。
聂华荃并不悲观,小说在跋中复述了精卫填海的故事,形成了主体部分的互文,作家希望传达的理念是:人类寻求家园的梦想即便有可能实现,但也像填海一样艰难,然而即便如此,也应当坚持精卫般的精神。同时,作为一部女性作家写就的文本,“小说鲜明而强烈的女性叙事特征令人印象深刻”冈。其实如若忽视这一点,小说的意旨就不能被充分解读。事实上,在桑青向桃红蜕变的过程中,女性身份起到了相当作用。或者说,桑青之所以遭受如此坎坷,那是因为身上有种原罪:她是女人。女性向来要承受多重压抑,桑青当然也不例外。例如桑青幼时就被卖给了沈家,价钱是二十根金条,温良恭俭让的她却被指责为“大克星”,丈夫的“一生毁在她手里”。再如在流浪生涯中,主人公唯一可以运用的资本就是肉身,总是只能借此换取男人的怜悯与同情。作家如此构思小说,当然与自身经历分不开,聂华荃青年时代的饥饿、逃亡与其作品互为表里:“首先将外在的生活经验化为内在的生命体验,而达到一种主观化,并进而感悟更深层次的底蕴,即可以称为‘诗性哲学’(哲理)的东西,它又是与生活(生命)的感性形态融为一体的”。脚。小说之所以具备多重的意蕴,与作家对现实的体验密不可分。
二、有意味的形式”—
以“戏剧体”结构为例如果把文本置于20世纪世界文学的宏观格局之内,其实小说所做的形式探索并不具有先锋的意味。但作家自己反复提及该小说形式的意义,那是因为在“20世纪70年代,华文文学还处于保守的氛围”,因此“在传统舆论里聂华菩对小说形式所做的这种大胆而自觉的探索不仅非常可贵,而且极具先锋意义”l4]。但是这与1980年代后期大陆的先锋文学不同,后者的激进派直接抛弃了文学内容的叙述,单纯追求所谓的“形式革命”,而《桑青与桃红》中“不安分”的“形式”是“有意味”的。《桑青与桃红》采取了“戏剧体”结构,每一幕展示一个“断片”,它在人物成长中起到促成性格成熟的作用。“断片”与“断片”之间有待“缝合”的部分,则形成读者想象的“空白”。在横向设置上,将桑青日记与桃红信件对应,形成跨越时空的对比关系,重点剖析堕落前女性的心路历程,给读者的印象是桑青最终成为桃红,是因为女主人公先前的生存经历使其必然如此,而受众也就很难对主体进行指责。毕竟在写作伦理中,作家对主人公是充满爱的,她希望把谴责的笔锋指向环境,同时也希望此种价值判断能引导读者。小说以女性的沉沦收尾,但以精卫填海作跋,实际上表明作家并不愿意认同堕落就是主人公的最终结局。一方面她认为她的人物已经部分实践了精卫精神,另一方面也渴望钟爱的女主角能从沉沦中觉醒。
评论界一般认为《桑青与桃红》与《围城》主题类似,小说也确实传达出“人生无处不是围城,逃遁只如轮回”的逻辑。而“戏剧体”的设置,事实就把故事限定在封闭的空间内,主人公的流浪行为看似崇高,其实也许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在“围城”内进行,就像孙悟空在如来手中翻跟斗。而每一独立的戏剧断片所代表的社会空间正相当于福柯所言的监狱,有一整套技术和体制用以度量、监视和矫正反抗者,这个形式也就表明了其实整个社会即是一个由监狱系统构成的网络,它没有边界。多重的意蕴与有意味的形式——论聂华苓《桑青与桃红》的主题与艺术手法漂泊或流浪是中西文学的重要母题,'在路上'的生存质态呈射的是人类的迷惘和追求以及获得拯救的渴望。聂华苓的《桑青与桃红》将女主角置于时代离乱和文化隔疏的环境中,探求人类的家园之根与心灵归宿。而'有意味的形式'则有助于促成文本的苍凉感。
[1]白先勇.流浪的中国人[A].第六只手指[M].上海:上海文汇出版社,1999.
[2]朱立立.女性话语·国族寓言·华人文化英雄[J].台湾研究集刊,2006,(3).
[3]钱理群,温儒敏,吴福辉.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
[4]宗培玉.关于桑青与桃红的诗学分析[J].滨州职业技术学院学报,200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