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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剧《鸣凤之死》音乐创作随笔

2018-05-20 12:06阅读:
(一)
   舞剧和音乐,同样作为时间艺术,都是表现一个连续的、进行的过程;同样都是长于抒情,拙于叙事,更拙于论理;它们在表现内容和艺术手法上有许多共同之处。又由于舞蹈有形而无声,音乐有声而无形,它们在创作过程和欣赏过程中,恰好互为补充,自然地结合在一起。在作为综合艺术的舞蹈作品中,舞蹈和音乐是关系最紧密的两个艺术门类。
   我们作为舞蹈(舞剧)的创作者,应该充分地理解并且自觉地运用舞蹈和音乐结合的这种特殊的艺术规律。这是提高我国舞蹈(舞剧)创作水平的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
   创作一部好的舞蹈(尤其是舞剧)作品,离不开舞蹈家和作曲家的亲密合作。我对于这个创作过程的理解是:这是双方创作者(舞蹈创作者和音乐创作者)以不同的艺术手段(舞蹈形体动作和音乐音响)共同塑造同一个完整的艺术形象。如果双方创作者对于作品的理解不同,认识不同,表现手法不同,风格不同,舞蹈和音乐各自塑造的就不是同一个完整的艺术形象,作为整体的舞蹈(舞剧)作品,就难以获得大的成功。
   因此,我认为舞蹈(舞剧)创作过程的核心问题,应该是双方创作者如何取得思维的一致性。从对于作品的选材、主题、表现角度到关于形象、韵律、情感、风格和结构的认识,都应该尽可能地取得一致,然后才能够开始实际的创作过程。这样,在创作同一个完整艺术形象的过程中,舞蹈构思和音乐构思,舞蹈创作者和音乐创作者,不但不会互相冲突、互相牵制,而且能够互相补充、互相促进。
   作为舞蹈(舞剧)音乐的作曲者,应该在观念上明确这不是单纯地依据自己的艺术想象创造一部独立的音乐作品,而是与舞蹈家共同创造一个艺术形象。尤其是舞剧音乐作曲家,在考虑下笔写出音乐之前,必须要自觉地将自己置身于整个舞剧的创作思维之中,可以说舞剧编导所构思、所考虑的一切,都是舞剧作曲家应该思考或了解的。
   在舞剧《鸣凤之死》的创作中,我们正是尝试着这样去做的。1982年6月,当舞剧的编导岳世果等同志提出《鸣凤之死》的最初构想时,我就作为音乐作者和他们一起参与了构思和结构。
   我们一起重读巴金的名著《家》,一起感受小说的深刻的思想境界和深沉的艺术魅力。
   根据舞剧艺术作为时间艺术的特点,长于抒情和拙于叙事的特点,我们集中选取了鸣凤以生命与封建势力抗争这一集中事件来概括地表现《家》的反封建主题。
   为了避免单纯交代情节,增加有限的表演时间和舞台空间的内容涵量,我们将事件浓缩在几个小时之内,大量借鉴了文学中“意识流”的手法和电影中“蒙太奇”的手法。
   我们共同确定了对整部舞剧舞蹈风格的认识:既不是民间舞,也不是芭蕾,既不模仿古典舞,也不搬用现代舞,而是从内容出发,广采博收,创作我们具有中国气派中国作风的中国舞剧。
   我们还共同提出了(在一定意义上)音响要起到音乐的作用,道具要起到演员的作用,灯光要起到表情的作用这样一些艺术风格的设想。
   这些想法,为舞剧的舞蹈勾了轮廓,画了框框,规定了粗线条的风格样式;同时也为舞剧的音乐勾了轮廓,画了框框,规定了粗线条的风格样式。
   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共同拟订了舞剧的七个结构段落。这就是:
   1.狭笼;2.梦魇;3.高墙;4.梅林;5.生离;6.死夜;7.火祭。
   从1982年7月写出音乐初稿起,直至1985年5月正式搬上舞台,其间音乐写了两稿,舞蹈排了四稿,但是七段的大结构始终未变。这是因为这个结构是舞剧的舞蹈和音乐双方创作者共同思考、共同创作的结果。它既是舞蹈的结构,也是音乐的结构。它适合舞蹈的表现规律,也适合音乐的表现规律。一句话,它是双方创作者统一的创作思维的统一产物。

(二)
   作为舞剧《鸣凤之死》的音乐作者,现在坐下来面对着一叠舞剧总谱回顾时,感到很难来叙述音乐有什么风格特色,如果脱离了整个舞剧来谈的话。
   《鸣凤之死》的音乐,我企求的是:
   它是中国的——不在于音调、和声或配器色彩上的某些理论上的特征,而在于整体上的中国气派、中国作风、中国人的思维和情感。
   它是深沉的——它有景物的描绘,它有气氛的渲染,但它着力最浓的,竭力以旋律、和声、复调、配器和曲式等一切手段的综合来塑造和揭示的,正是人的情感:鸣凤的情感,觉慧的情感,作者的情感,以及将要被舞剧所感动的观众的情感。
   它是悲剧的——它不怕揭示黑暗,它敢于直接面向人生,它在表现封建势力的狂暴、美好灵魂的被摧残,敢于泼浓墨,着重笔;但它始终不曾是悲观的,更不曾是绝望的,音符中始终充满着热情、理想和希望,这是灌注了更多的心血,更大的激情去着力塑造的。
   因此,在整部舞剧的音乐中,鸣凤的音乐形象,占有明显的主导地位。鸣凤音乐主题的第一次显示,是在“梦魇”一段中鸣凤在黑暗里辗转挣扎的舞蹈时出现的,首先在单簧管上奏出,紧接着用弦乐群重复。它是优美的,纯洁的,又是凄苦的,悲凉的。(谱例1)

舞剧《鸣凤之死》音乐创作随笔
  封建黑暗势力的音乐形象,主要由两种因素构成。
   在低音区的,以连续四个密集而凝重的不协和和弦,结合着低音弦乐缓慢地、如同毒蛇一般蠕动的音响,展示出残暴、凶恶的形象。(谱例2)

舞剧《鸣凤之死》音乐创作随笔
  同时在高音区,以带有敲击色彩的音色,连续四个相隔小九度的上行音程,构成怪诞而执拗的固定音型,给人以阴险、狠毒的感觉。(谱例3)
舞剧《鸣凤之死》音乐创作随笔
  另外,还有塑造觉慧的带有反抗性而终于未能挣脱牢笼的音乐形象。(谱例4)
舞剧《鸣凤之死》音乐创作随笔

(三)
   鸣凤音乐主题在舞剧中的贯串主导作用,主要通过以下几个方面来体现。
   首先,在三个基本音乐形象(鸣凤,封建黑暗势力,觉慧)中,只有鸣凤主题在旋律上是最鲜明的,在结构上是最完整的,在和声上是最丰富的,在情感上是最细腻的,因而给予听众(观众)的印象也是最深刻的。
   其次,在舞剧的七个段落中,有五个段落——“梦魇”、“梅林”、“生离”、“死夜”和“火祭”,鸣凤音乐主题及其变体都占有重要突出的地位。
   “梅林”的前半段,表现回忆中的鸣凤和觉慧在梅林中嬉戏的天真可爱的形象,鸣凤音乐主题变为快速,用双簧管演奏,活跃的弦乐拨弦伴奏。(谱例5)

舞剧《鸣凤之死》音乐创作随笔
  之后,在鸣凤与觉慧相互表露萌芽的爱情的双人舞中,鸣凤音乐主题转化为中速,旋律舒展、温暖而热情。(谱例6)。
舞剧《鸣凤之死》音乐创作随笔
  在“死夜”中,鸣凤音乐主题有两个重要变体。第一个变体,是一个悲剧色采更浓的婉转深沉的歌唱性旋律,接连以三种特色鲜明的不同音色(大提琴独奏,箫独奏和女中音独唱)以及截然不同的和声和织体来表现,从多方面细腻地刻画鸣凤向短促的人生诀别时的复杂心情。(谱例7)
舞剧《鸣凤之死》音乐创作随笔
  鸣凤投湖前有一大段独舞,是全剧情绪发展的高潮,是舞蹈的最高点,也是音乐的最高点。在这里,鸣凤音乐主题有了质的发展,以起跌宕的旋律,柔韧多变的节奏,坚实丰满的音响,表达了鸣凤对封建黑暗势力的强烈控诉和以死抗争的坚强决心。(谱例8)
舞剧《鸣凤之死》音乐创作随笔
  第三,抓住鸣凤音乐主题的第一个乐节的四个音作为贯串全剧的音乐动机,有意识地运用在各个段落内部和连接部位。(谱例9)
舞剧《鸣凤之死》音乐创作随笔
  由于音乐是时间艺术,是随时间的进行展示作品的全貌的,因此,特别是在构思舞剧的音乐结构时,音乐主题材料的精炼、集中、变化与统一,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是一个直接关系到作品成败的问题,值得我们认真地分析、研究。
   作曲家吴祖强同志说过:“应该要为创造高水平的舞蹈音乐而努力,这是舞蹈艺术提高的主要关键之一。”这话说得多么好啊!我希望今后能有更多的机会同舞蹈家们一起合作,为了这个目的不断努力,继续探索。

   (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写于北京)
   (发表于《舞蹈艺术》一九八六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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