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师许有为
2022-04-02 16:35阅读:
苏天真
回眸往事,常有一些人与我相遇,它们虽然已位列先贤,但还是在天空之上注视着我们。那其中就有我的老师许有为。
一
海天汗漫,往事如烟。三十二年前的仲秋,机缘巧合,大二学期,早就听说许先生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仰慕已久。初见,六十有四的先生头发光亮且一丝不苟,一双铜铃似的大眼,炯炯有神,未开言先微笑,国字形的脸庞,显得那样质朴、单纯、温和。
课前,他从白色蛇皮带中取出一摞书,站在讲台前,“念到名字的同学请上台领书。”上台,激动时手有些哆嗦。我怀着崇敬的心情翻开《中国美育简史》,只见书的扉页上留下先生工整流畅的笔迹:“天真弟子,美以育人,许有为,九0年仲春”。三十有二,世界早已天翻天覆地,可先生粲然浑厚的笑声,以及当时打开书的迫切心情,恍如昨天,怦然于心底,原来的时光是可以停滞的。
而这本书,以时间为主轴,在主轴之上,缀满了中国5000多年历史长河中文学艺术之瑰宝。
先生将先秦的教育制度和美育,古代的礼教与乐教,孔子的美育思想,《乐记》美育的思考,孟子之精神美,王守仁的美育观,王国维教育宗旨的美育等,以浅显易懂语言文字,勾勒出一片大背景——令人想起那时空下的坐标,鲜润,澄澈,一碧如洗。
先生用自身努力将美育凝入教育学这一宏大的实践中去探索,去耕耘,这在中国教
育史上本身就具有里程碑意义。
先生将美育教育放在社会文化的更高层面,力图揭示其文化内涵和哲学意义,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它们何以产生,何以存在,何以发展。对于20世纪80年代的青年学子来说,美学大大扩展了我的视野。其实,即便今天,仍然有很多人会以为那些老旧的房子没什么可看的,翻盖一新才赏心悦目。而对于我来说,将那些寺庙院堂、佛像壁画看作是美的,是值得欣赏的,是人类文明的一部分,应该得益于《中国美良简史》给予我的启蒙。
与先生交流多了,他的为人就越让我印象深刻。他是治学严谨勤奋执著的学者。
比如,通过《中国美育简史》,我第一次知道“米廪”就是学校的概念。在原始公社里,不再仅仅是劳动创造美,一个属于精神领域的学校出现了,这个学校朝代年表夏叫校”,商叫“序”,周叫“庠”,一个具体的私学,有形象的房屋(校舍)。尽管《明堂位》载“瞽宗,殷学也”,可以将习礼学乐与鬼神、祭祀需求相关联,但“瞽宗”所实行的礼乐教育,它对人所具有的精神力量是无法抹灭的,应该是中国教育史上德育和美育最早萌芽。
其实,那时无论能说出“瞽宗”两个字,还是能听懂“瞽宗”两个字都很了不起。为核实“瞽宗”的资料,先生不惜多次远赴北京,与时任中科院哲学所李泽厚先生交流探讨,像春蚕吐丝一样一片一片织补起中国教育史上德育和美育发展史上的空白。
大约是1988年吧,犹记得写作课上,先生共给我们布置了4篇作业,上交作业后,先生总会选出一些范文在课堂上点评,每一次点评,我的作文都会名列其中。这不仅满足了我年少时的虚荣,更直接助我敲开发表文章的大门。那时,先生表面矜持,骨子里却光风霁月;那时,先生人在汪洋,汪洋是景,而动心是情;那时,先生的眉宇间神情宽慰而生动,仿佛有那种海立云垂、汪洋恣意的气韵,朦胧、清淡,宛如一幅“极目楚天舒”的油画。毫无疑问,先生那一刻,是最志得满意的黄金时刻。那时,我听见到的先生就是那样一个总是微笑的、说话很和善,也时有谐趣的人。他的课,条理清晰,引征广博,不经意间还能爆出一阵笑声息,光是那一口字正腔圆的京腔,我就十分喜欢,也为我日后进入媒体乃至成为职业记者奠定了基础。
刚刚工作时,我的一些作品多在省内报刊发表,先生每每看后总不忘谈谈感受。更可敬的是,先生时不时电话邀我到他家,拿着我发表的文章谈经验,谈体会,让我受益匪浅。
季羡林先生自称:“我对文章结构匀称的追求,特别是对文章节奏感的追求,在我自己还没有完全清楚之前,一语点破的是董秋芳老师。在一篇比较长的作文中,董老师在作文簿每一页上端的空白处批上了‘一处节奏’‘又一处节奏’等等的批语,这使我惊喜若狂。这一件事影响了我一生的写作。”先生对我写作的具体影响,我无法一一列举,但我喜欢杂文、酷爱散文,与先生的教诲息息相关。
二
先生不光是学者,更是个正直的性情中人。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在一家期刊社任总编期间,一天,我收到一封很厚的挂号信,拆封是先生一百多字钢笔短笺,展开来看:天真弟子:元凯教授现为访美学者,他的《华尔街的疯狂》看似纪实通讯,准确说应归于报告文学。其文尚需请赐予评判,现推荐与你,文稿以质为准,不必勉为其难,......”。第二天,我给先生打了电话,他声音浑厚,听起来很亲切,他对稿件的态度仍紧持最简单最有力量的字:以质为准。
还有一事让我难忘,也是先生在课常上亲口对我们讲的。1986年,合肥有关部门决定为环城公园立碑,先生加入到碑文撰写大潮中,他实地考察环城公园旧过往的“抱旧城于怀”与今的“溶生态、审美、游憩诸效益于一炉,故邑人誉之为翡翠项链。昔日环城,郭也。今日不城,公园也。”足迹踏遍城市的大街小巷,查阅了诸多的报章史料,凭借过硬的古文功力和翔实的史料,在强手云集的比拚中一举夺冠。但在碑文镌刻中工匠竟将“嬴”笔误成“嬴”,经过几次交涉,施工方终于重新更改了材料。我既为先生的治学精神,也为他学者的良知所感动。心中敬意破茧而出。好学者必是深具良知之人,就如先生一样。此后,先生陆续撰写了《重建惠思楼》《吴王墓表》《清风阁碑记等》二十余篇碑文,被誉为“庐州碑文第一人”,先生只是转过头来,寿眉上挑,目光似有警惕:“其实,我顶多算是一个’古典散文的作者’”。
日月升降,不过是文章的标点符号,人潮聚散,不过是文气的回环流转。先生用一生的精力执著地坚守,不正是为这心中的崇高使命吗?
三
一切的新生,如笋之破土,如涧之出谷,首先在于它毫不含糊的优质。在先生一生中,对儒家文化矢志不渝的坚守和传播,文化和信仰,他留给我们的又是怎样的思考?
我每每在想,先生自幼攻读《四书五经》,通晓儒学精髓,长期从事教书育人、社会文化工作,致力于历史文化研究与传承,是学界文化界的长者和师者,他做学问或教书育人,追求内心的安定执着,反躬自醒之教育,言谈举止温文尔雅,那份大气和静气是我辈无可企及的。
一个春光明媚的土曜日,整理好笔记本上的几个问题,去先生家请教,我最早对文学的关注,即来自先生的辞赋。我困惑地问先生,为什么很多文学艺术家创作时都是以“惨淡经营”的方式?先生神情黯然,冷场,双方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先生忽然字正腔圆,高亢朗诵杜甫《丹青引》里面的两句诗“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淡经营中。”他解释道“这两句原本指绘画,后来意思扩大,泛指所有匠心独运,认真思考的意思。国学大师季羡林将其借用来指文学创作。并杜撰了一个名词“经营业派”。
当然啦,中国古代文学创作讲究炼字炼句。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就有“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红杏枝头春意闹”,着一‘闹’字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着一‘弄’字境界全出矣。”境界论是王国维美学思想的支柱和基础,前无古人。而他将境界与炼字相融合,足以说明他对炼字的推崇。杜甫有诗云:“语不惊人死不休”,他作诗时惨淡经营之艰苦。唐宋八大家,虽说各自风格迥异,但共同的地方都是惨淡经营业。先生欲说还休,粲然一笑。
次日一早,我还在睡梦中,先生即打来电话,就上述问题,跟我探讨了将近一个小时。其实,先生腹笥充盈,对中国诗文阅读极广,又兼浩气盈胸,见识卓荤,但在写作中也是惨淡经营。这是一位现代知识者的文化态度和人生选择,这,也是生活。在我眼里,先生的那些字一个一个,似乎都是独立存在的。
四
同儒学一样,宗教信仰也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浸淫其中有年,为什么我依然领受肤浅,需要审问的仅仅是我的灵魂吗?
我自知对传统文化的学习和研究仅是皮毛,疑惑和困扰接踵而至。先生是忠实的基督徒,兼任合肥神学院终身教授。有一次我看《圣经》,遇到一个问题就是“担当”,先生以《圣经》耶酥来为人的罪孽做完全的担当,流血牺牲,做赎罪祭,诠释因为我们担当了世界上的爱,担当世界上向着美好未来进化的一种意愿时,希望每个人把自己的职责担当起来,同时还要把这个世界上的爱和美担当起来。有意愿才会有践行,才可以从最小的善事做起,才能做我们所能做到的一切。耶和华的十诫教导,也就是多为他人着想,利他至上,担当的是苦难,这样才可以成为相公下的爱神。先生眼观时政,微笑颔首,我也莞尔而笑。
而今,我读《圣经》到十诫,仿佛与禅语“放下挂碍,才得担当”同出一辙,人生中有太多的诱惑困惑的挂碍理应舍得放下,担当不同,个体生命的价值自然不同,唯有此才能担当起人类终极价值吧!
光阴任苒,我一直惦记着先生。先生是位粹然的儒者,素来尚质抑淫,不事张扬,不居浮华。我想一个人使人畏惧,害怕并不难,可是,让人敬重你却并非易事,他的人格和他的作品一样,无论是为人还是为文,
先生都是我的标杆,虽不能至心向往之。“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在我心中,先生的风范足以配得上这十六个字。
缅怀先生,也是缅怀一个时代。幸好有《中国美育简史》,可以让我通过重读来寄托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