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婆婆,你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2022-03-29 10:06阅读:
婆婆,你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我想,我这辈子若是有对不起的人,那一定是我的婆婆了。
婆婆去世在那个最不堪的岁月,我总觉得,是我连累了她。
婆婆是个典型的乡下女人。老实巴脚,她的脚与手都因劳作粗糙得像老树皮,但是额头包着头巾的地方很白,这让我猜想她年轻的时候也一定是很好看的。她很朴素,常常穿着一件家织的染成深蓝色的衣服,脚上穿着一双女儿穿剩下来的旧鞋子,通常一半已经破了鞋跟或者鞋头,以至她走起路来总是小心翼翼,像一只柔顺的小猫。在我的记忆中她始终是一副灰蒙蒙的感觉,这大概是那件粗布衣服的缘故。一到夏天,为了省钱她干脆连这一件也不穿了,光着上身在场地上走来走去,喂猪,搂柴,晾衣服,这让第一次去她家的我很抓狂,躲进屋子不敢面对,还是王毅赶紧将她拉进去让她穿上衣服。
她很善良,与左邻右舍的关系很好,她很勤快,干农活是一把好手,她还会织布,织各种各样的布。我读大学时,有一次晒着的被单被偷走了,这件事给未来的婆婆知道了,她立即赶来,拿给我一条自己织的被单,又结实又暖和,将我感动得一塌糊涂。当她知道我羡慕同班同学穿的一件黑白格子的衬衫时,她就让我想法讨到一小块样布,然后照着织一件几乎可以乱真的黑白格子布料送到我学校。那面料虽然粗了点,但的确让我感到很温暖很喜欢。后来,我就是穿着那件粗布黑白格子的衬衫做了新娘。
本来她可以平静地在她小小的渔村过着她的晚年,但是灾难突然降临,我出事了,因为在省级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被审查被无端关进去了。这在那岁月司空见惯。
没多久,我家的小保姆就被学校赶走了。她的错在于很同情我们,觉得我们都是好人。这种是非不分没有阶级立场的态度当然不行,
于是通知她立即离开。她恋恋不舍走了。王毅也恋恋不舍。除了恋恋不舍还有个大难题:谁来领我们的孩子。在我出事后,大儿子已经由他送到了宁波交给了外婆,无法再将第2个送去。再请个保姆?不行,那时,人人以我划线,谁敢到我家做保姆?
就在这时,我婆婆来了。
她来的时候应该已经是深秋了。王毅没有告诉家人,但她在老家已经听说了媳妇儿子受到审查批斗。她是在地里干活时听到的。
她的儿子媳妇曾经是这个小村的传奇。儿子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找了个对象不仅是大学生而且是城里人,后来毕业了,居然都在城里工作都有工资,月月不拉往家里寄钱,更是让村里人羡慕嫉妒恨。
但是,一夜之间,这么能干这么给家里长脸的儿子媳妇一同出事了,能不轰动吗?乡下消息传导地是在劳动时,当人家大声大气绘声绘色地议论着关于我俩各种小道消息时,在不远处劳动的她恨不得钻到地下去。但是没有地缝,她只能将自己的身子缩小再缩小。
然而在这最最困难的时刻,她来城里了,来到了儿子身边帮忙领孩子。她当然知道周围的目光不会比生产队的议论来得宽容,相反会更加凌厉冷酷,一进校门她已经感到羞辱无处不在。但是,她很勇敢,她默默承受着,分担着儿子的痛苦。
她说她怎么也不相信这么积极的“宝宝”(农村叫媳妇的称谓)会是坏人,她还记得,那时,我忙于工作,常常很晚回家。她怕,就抱着孩子坐在门口等着,常常等到天黑了路灯亮了学校都空无一人了我才匆匆回来。当她这么说给儿子听的时候王毅只有沉默,他又怎么能将那么复杂的政事儿给一个乡村老婆婆解说呢?他连自己都说不清楚这世界怎么了。
这么一个厚道老实没有见过世面的老人,在这么一个冷漠屈辱的氛围中,可想而知,她的心灵承受着何等难以承受的重压。那段日子她衰老得很快,她本来力气挺大,能一个人提着一桶水不歇气地从学校食堂一直提到家里,但是当时她从楼下接一盆水上楼都要歇上三歇。她很少出门,即使出去走在路上,她也从不看人,低着头看脚下的路。
终于有一天,她崩溃了。
婆婆那天早上醒来时就喊有点头晕,儿子担心她让她多睡一会,她却只是安安详详地说:不碍事,你等会还要上班哟。
其实那些日子上班不是写检查就是铺地砖,老太太天真地以为只要儿子检讨得深刻点就一定能躲过这场灾难,她不知道厄运当头时即使将自己骂死都罪责难逃。
她照例开始起床,她穿得比平时都慢,费劲地毫无生气地套上外套,扣着衣服时手指直打抖。她又喊儿子端杯水给她,结果他发现她喝水时有一半沿着她的下巴漏到了衣领里。
他感觉到她不对。“妈你怎么啦?”
“没什么啊。”她还强笑着。脸像从荆棘丛里钻出来似的毛惨惨的吓人。
“去吧去吧。不要迟到了。”
她说着开始照常的忙碌。我那1岁多的儿子已经在床上发出各种各样的响声。她将他抱起来,往楼下走去,但是只走了几级台阶,王毅就听到了沉重的一声,接着是儿子嘹亮的哭声,当他跑过去时,只见她像个全身盔甲的人跌下了马似的,一动不动直挺挺地躺着。
王毅急得团团转,天塌下来了,天塌下来了他却没有帮手。他只得抱着儿子往外冲,跑到学校总务处,一把将儿子塞给了王老师。
“快,帮我找个人送医院,我妈不行了。”
王老太太手忙脚乱接过孩子在原地打了几个圈,终于明白过来人命关天,她跑去请示,然后叫来了个也是在劳动改造的人,让他帮着将我婆婆抬到人民医院去。
她已经不会动了。脑溢血。只有嘴还会喊:“医生来哟,快叫医生来哟。伯明,快叫医生来哟......”
她的声音恐惧极了。“我不要死,不要死。快哟快哟,伯明快点叫医生来啊。”
王毅紧张得都快哭出来了,抬着担架的手直发抖。有几个路人看到他那个惨样子,赶忙过来帮他。
但是来不及了。抬到医院,她已经不会说话,只有那双眼睛凄惶地睁着,张得大大的,里面浑浊浊地含着一泡泪。所有见了她这个样子的人都忍不住别转头去,有的竟偷偷落下泪来。
当医生将死亡通知书递给王毅时,他的血仿佛流出了他的脑壳,他的心里则有着什么东西在碾过来碾过去。他只会使劲地握着她的手,似乎这样就能挽留住她。
但是她的手在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让还关在里面的我赶来见她最后一面,他知道宝宝是她临终都放心不下的一件大事。
但是,被拒绝。
王毅气得真想骂娘。这时王老太太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找到了医院,才1岁多的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举目无亲人,他被吓坏了,恐惧笼罩着他,他只会哭着要找爸爸。
王毅发火了。这是哄孩子的时候吗?当务之急,他得赶紧将老妈运回家去。
他硬着心肠又将孩子塞给了王老太太。
然后,他叫了一辆汽车一个人凄凄惨惨地将老妈运回老家。一路上,每逢过桥,他总要叫一声:“妈,过桥了,你走好啊!”
每叫一声,他就会忍不住落泪。这辈子他怎么也无法原谅自己,正是自己让妈担惊受怕,落了个这么悲惨的下场。
车子到时哭声一片,全村的人都拥出来了,不少人抹着眼泪。关的关,审查的审查,死的死,这家人,惨啊。
当时,我公公还在海上捕鱼,他是渔业大队的党支部书记,虽然人很瘦小却总是以身作则出海捕鱼。我婆婆出事时他还在舟山渔场。乡政府派出了广播船,用高音喇叭在茫茫大海中巡回广播找人,喊他回来。当然,不敢告知实情只说是家里有急事。
我公公是何等聪明的一个人,他已经当了几十年的干部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丰富的经验让他迅速判断出家里情况不妙,当即调转船头连日连夜往回赶。三天三夜后,当他气急败坏奔到家门口时,看到一片白色,腿一下软了,他扑倒在地上再怎么挣扎也无法站起来,就这样,他在地上挣扎着往屋里爬,爬,爬......好不容易爬到灵床前,一见我婆婆的遗体顿时心绞痛突发,一下晕了过去。
我的婆婆就这样离世了。那年她才64岁。这消息对我是保密的。我始终被蒙在鼓里,直至很迟很迟我才知道一二,我只能自己做几朵白花,挂在窗口。那个窗口已经给他们钉死了,现在,不仅是没有阳光,连风都很少能进来了。
最后一次看到婆婆是在我被囚禁一年后的梦里,那一天,我突然做了个梦,我梦见了婆婆,我看到婆婆笑微微地走进了关押我的这窄小的房间,直至我的床前。
娘娘。我叫她了一声,突然惊醒,我的床前只有月光。
婆婆来平湖我家后我与她只见过一面。那天,我刚好被允许下来洗衣服,就在水池边我碰到了婆婆--我们那时住的是学校宿舍,而关着我的房间也在里面--她是来拎水的,我高兴地叫了她一声,她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然后飞快地接满水拎着匆匆走了。她始终没有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她不敢,她怕别人看到了又会加重我的罪责。
但是就是这么胆小的婆婆却突然走进了我的房间,走进了我的梦中。
我顿悟:这黑暗的日子就要结束了。她高兴,她大着胆子也要来告诉我啊!
后来的岁月,我重新崛起,重新风光,当我一本又一本出书得奖时,当我评上大学二级教授时,当我成为了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时,当我坐在灯光照耀的主席台时,当我一次又一次被中央领导接见一起合影时,我多么希望我的婆婆能看到这一切,我多么希望她能扬眉吐气。
婆婆,你是那么要面子的人,现在,我光彩了,可是你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