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长歌恸亲娘
2023-11-17 15:56阅读:
五楼山前长岭前的一座坟茔,癸卯年辛酉月甲申日新立,那里长眠着我的妈妈。
那块妈妈年轻时劳作,老去后长眠的土地,此后经年一直会令我们温暖又惆怅。
那天是秋分,传统中最适宜种冬小麦的日子。
谚经云“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适时”,然而随着朝代更迭山河变迁,这些包含了广大百姓智慧的谚语,也慢慢地被科技改变。
那天一众亲朋好友,披麻戴孝,浩浩荡荡的把我妈送到长岭前,村级施工队在那里紧锣密鼓的建设了一座新坟。
长岭前的土地背靠山、前有川是个绝佳风水宝地。
五楼山前村,有好几个长岭,西长岭、东长岭、长岭前、长岭后。
“长岭”到底是哪两个字是什么寓意,我无从考证,祖辈传下来的,就这个叫法,我只有盲从。
眼下的农村,没有集体规划公墓的村居,谁家有自留地,有着不错的风水,谁家就傲娇,换地通常不大可能,在他人地里做坟更是难于上青天。
“嫌你富愿你穷、不患贫而患不均”的劣根占据了不少百姓的道德高地,即使最亲的人,稍有得罪,都不允许借地长眠入土为安。
>曾有不少风水先生瞅着大坝北面那一块小地,从中斡旋的人更是庞大到了团级单位。
然而土地的主人软硬不吃任你说破天就是死活不行。
多少钱也不出让,哪怕一个墓穴的面积都视若秦砖汉瓦,决不允许别人染指。
其实细思极恐,那个主人并没有后人,再好的风水到了它这一辈也戛然而止。
它一个人活在青天白日之下,看透了世间冷暖,如果说不羡慕嫉妒痛恨那些有家有爱有儿有女的家庭,活出自己的风采,它几辈子也达不到那个素质。
所以当别人老去,希望用它一块自留地叶落归根的时候,它一口回绝不给任何回旋余地的。
它断然不允许别人诗书继世忠厚传家,它已经绝代而亡,死后连个抬棺哭灵的都没有,怎么会让别人的灵前纸藩花圈哭声一片呢。
幸亏我那个不省心的三叔阴差阳错,将功补过,未经我们允许把我家的自留地,私下里跟别人置换了。
三叔一共置换了两块,一块奇差无比,听起来能够令人气炸心肺。
一块就是长岭前这一块,据说有半亩以上,不显山不漏水,竟蕴藏着巨大的风水玄机。
这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
在长期靠天吃饭的农业社会中,讲究自然环境的风水说无疑具有许多现实意义。
其实风水就是讲究天人合一,也就是人与自然的和谐统一。
为了实现天人合一,风水术中屡屡提到“三纲四灵五常”。
所谓三纲是指气脉、明堂和水口。
要求气脉要旺,明堂要大,水口要天门开地门闭。即入水口的水要源源不绝而来,出水口的水要徐徐缓缓而去。
而四灵则是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
此五常非彼五常,这里指的是龙、穴、砂、水、向。讲究龙要真、穴要得、砂要秀、水要抱、向要吉。
此外还要有绿化,提升环境观赏度,以回归自然。
风水术的天人观的终极目标就是天人合一、生态平衡、藏锋纳水、气聚人荣。
贵如帝都又何尝不是这般思想?
帝都的天坛、地坛、日坛、月坛就是按照先天八卦之乾南、坤北、离东、坎西来布局的。
她位于燕山山脉以下,右拥太行、左环沧海、北枕居庸、南俯中原,从纯粹风水角度去评价,世上从没有任何一块土地能够比她优越。
长岭前那块看似不起眼的土地,四十年前,我曾经骑着老金鹿去给在地里干活的父母送过午饭。
时光走进九十年代,我就开始了漂泊的日子,求学路漫漫,再也没有去过长岭前。
尽管记忆已经模糊,但当亲临其境,入眼百年,一切曾相识。
因为是我们自家的口粮地,没有任何纷争,所以省却了口舌和闹心。
那块我妈心心念念的土地,终于接纳了她的百年。
农历八月初九那天是个好日子,无论做什么都诸事大吉。
风水先生选了那一天,给我妈起坟。
而我妈也在经历了憋闷气喘的各种痛苦之后,于八月初六阖然长逝。
起坟那天同时我妈安葬。
她老人家的灵柩在五楼山前老家停留了四天,四天足够聚拢所有的亲朋好友在一起缅怀我妈七十四年的匆匆人生。
不算短暂却透着遗憾。
我陪我妈去北京看病是阴历七月二十七,那天是周一,我用轮椅推着我妈乘坐高铁复兴号,四小时的车程。
高铁上我得到了最贴心的服务,可以提前进站可以走便捷通道,甚至还有前排小美女友情的递给我妈一个橘子吃。
人性化服务真的落实到了每一个细节。
在北京那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我跟我妈入住了西城区西四街的一个迷你旅馆,在那里我们住了三晚,我妈遭了三晚罪。
这是我的失误,我忽略了我妈每时每刻离不开氧气的病情,那三晚上没有氧气辅助,客观上加重了我妈的病情。
周四如愿进入北京大学第一医院的呼吸与危重症病房,跟来自唐山的病友成了邻居。
唐山女病友刚在北大医院心内科做了个起搏器手术,她辗转了佑安医院安贞医院积水潭医院,最后去的北大医院心内科安装的起搏器。
可见北京的三个综合甲,北医、协和、301还是病人心中最安稳的庇护神。
她是通过北大医院心内科转过来的,不知道为什么住进了呼吸与危重病病房。
心内与呼吸科的关系,或许千丝万缕,我这门外汉拎不清。
当时我信心百倍,觉着有了天花板级别的医疗技术,我妈肺部那点问题,肯定会妙手回春。
高铁上我还跟我妈约了病好了去看毛主席,我妈当时还说,咱是来看病的,不随便去转。
北医的治疗严格按照她们自成立以来的望闻问切进行,查不出病因绝不盲目用药,这多多少少的让急需药物的我妈更遭了罪。
经历了周四全天周五一上午的各种化验,周五下午在我的央求下,北医在化验结果还未出来凭经验用了祛痰镇咳的药,当晚上我妈睡得安稳踏实,给了我胜利的信心。
然而周五的下午,我妈的主治医生突然让我弟弟来北京,这给了我不祥的预感。
毫无征兆的让我弟弟进京,说明我妈的病情肯定有了反转。
然而我不信,我觉着北大医院还没拿出她们压箱底的绝招,我妈又不是绝症,没必要大惊小怪。
但周六那个女大夫再次逼问我弟弟到了哪里了,我就感觉事情已经到了很严重的状态。
如果不是病情出现了反复,已经不可控,这个女大夫断然不会舍去北大医院妙手回春的名誉,一而再的要求我弟弟进京。
眼泪无声无息的掉下来,他乡遇危情,四顾心茫茫。
陪着我妈乘坐高铁而来,堪堪就要倒在北京,不但对不起我妈回老家的心愿,还将成为家庭的罪人,良心上永远的过不去。
我的心沉到谷底,北京怡人的气候也没了初来乍到的坦然。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天空繁星点点,人间万家灯火。
崇拜这个城市的人有无数,数不胜数,完全没人在乎我。
所幸我还有无所谓的自由,我是隐藏在角落的一只猫,除了伤悲,只剩平静。
这是那晚支离破碎的浅睡前的最后记忆,然后我就陷入了一片意识的迷幻。
那个时候,已经是深夜,或者过了深夜,到了第二天的凌晨,只是处在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再过三四个小时,太阳才会缓缓升起,新的一天才会到来。
我感到很疲惫,好像一件很重要的工作没有完成,充满无尽的内疚。
我为什么非要执着的陪着我妈来北京?是为了证明什么还是验证什么?是顽固还是决绝?是愚蠢还是高尚?
或者都不是,仅仅是一种期盼一个答案,一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它回答了什么的答案。
我躺在那个陪护小床上,毫无睡意,整个城市万籁俱寂,而我只是一条停泊在港口的小木船。
白天到来,护士医生陆续出现,我试图从他们脸上发现点什么,找到点这个城市令人放心值得信赖的线索。
然而很遗憾,我什么都没有发现,这些工作者仿佛都带着面具,看不出一丝悲喜。
我恍惚明白了,我只是一个影子,无论我怎样作践自己美化自己,无论我自以为是妄自菲薄,都没有关系,我只是一个影子。
一个影子是谈不上高低贵贱的,一个影子有什么资格要求人间的评价。
我妈似乎也有了预感,趁我出去买东西给我订饭,让我多吃,吃好。
有些菜名她搞不明白分不清楚,干脆唐山病友订什么就给我订什么,一样也不少。
儿行千里母担忧,母病膏肓惦记儿。
看着北大医院膳食部精心制作出来的那些琳琅满目显然有营养有色泽的饭菜,我心如刀绞,可我哪有什么心情去享受呢?
整个北京的一周,我妈吃的少,我也屈指可数。
那些可口的饭菜,根本引不起我的食欲,我都偷偷的倒进了垃圾桶。
人逢难事心渺茫。
跟我弟弟通了电话,显然他也不接受我妈突然病危的现实,他坚信用几天药,年儿八载没有问题。
感情压制了理智,想当然战胜了医科学。
我还要一个人独自扛,至少要到周一,这是我跟我妈跟我弟弟的共同约定。
周六那一天的用药,我妈已经感觉不到效力,她昏昏沉沉的对我说,她觉着很不好,不想治了,想回家。
我不愿听那些丧气话,我带着怒气的安慰有些不择语言。
后来我发现我错了,显然那个时候,我妈有一肚子的话,要跟我说,可我不让她说,或许有些事成了永恒的遗憾。
坚持再坚持到了周日,呼吸与危重症症病房静悄悄,值班护士们有条不紊按部就班的做着各种治病救人的努力。
我的心情随着太阳的升起,慢慢地舒展开,似乎和煦的阳光里有着无尽的希望。
然而我妈的血氧浓度指标,一直很难维持到普通人的90,总是在80上下跳跃,而我妈也因为气息不够憋闷的异常痛苦。
那时候我觉着我真的好无用,眼瞅着亲生母亲在我面前遭罪,我却无能为力无可奈何,我连讥笑诅咒现代医学的念头都无法聚集。
我的心如同被凶残的鬼子日寇恶狠狠地剜了一刀,血淋淋的难受。
我甚至感到了压抑,不敢稍有异动,一步也不敢离开我妈的病床。
换了个年轻小伙子担任周日的值班大夫,他同样来自这个国家最好的医学院——北京大学医学部。
他试图跟我交流,试图用他高深的医学理论劝我接受我妈的确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这个事实。
然而他涉世未深的年纪,不善言辞的说教,根本就无法打消我来北京是为了求得救命神药大内秘方的执念。
我坚信到了周一,所有呼吸届离退的、在职的各位名家、顶级高手会诊后,我妈的病情会有彻底的改观。
那个年轻的小伙子显然没料到我竟然倔犟如顽石、执拗如怨鬼。
而我妈的状态,肉眼可见的一天不如一天,如果不是因为有惦记的人和事,有故乡还没回去,她甚至有拒绝治疗的意思。
一个善良的老太太在儿子面前,活受罪,儿子无能为力,帮不了替不了,那份心酸摧心肝。
好不容易捱到下午,那个年轻小伙子,过来跟我说奶奶再不上无创呼吸机,目前的供氧状态已经无法满足她生命的需要。
果然该来的总要来,我的无知无畏终究拗不过科学。
我早就签字拒绝了重症监护拒绝了按压电击等救护,危机时刻只剩无创呼吸机跟插管两条路。
我不愿意我妈没有尊严的活着,我妈倔犟的性格也不允许自己活得憋屈。
重症监护室里的人,只是活着,有一丝人间气息,没法交流没法探视,无论是病人还是家属,都是心底深处的伤害。
看着一直往下掉的血氧浓度指标,我最终同意了给我妈上无创呼吸机的要求。
这一同意,我妈再也没机会跟我跟我弟弟跟我家人诉说心事,那个把口鼻遮盖的严丝合缝的氧气面罩切断了她所有交流的渠道。
那个令我悲摧的时刻是周日下午的五点整。
即使这样用上了近乎惨烈的操作,那个年轻大夫还是不断的在我面前出现,跟我不厌其烦的讲述我妈可能依然因为供氧量不足而出现不可控的意外。
几波大夫接二连三的阐述同一件事,说明了我妈的病真的到了不可抑制的地步了,我的世界万念俱灰。
给我弟弟给我父亲去了电话,电话里都是压抑不住的哭泣声。
我决定带我妈回家,一定趁我妈清醒,把她送到老家,那个她心心念念不忘怀的五楼山前。
于是我强忍着悲伤,打了几个电话,朋友多了路好走,不到四十分钟,一台设施齐全可以媲美医院无创呼吸机环境的救护车,载着我弟弟,从700公里之外的滨海城市火速往北京赶了过来。
我回到病房,趴在我妈耳边说“妈,咱回家”,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神一亮,高兴的点了点头。
她张了张嘴,含糊不清地问谁来接她,我说我弟弟来接,她放心了,我分明看到她因痛苦而蹙紧的眉头舒展了开来。
天下爷娘念小儿。
当回家的决定做出来后,医院里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星夜兼程的回老家,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医生护士各自准备着我妈出院的各种手续和注意事项。
感谢异地医保跟北大的结算处,他们无缝连接,省却了我太多的烦恼和精力。
生活在如此盛世,我妈却患了不可逆转的重疾,这简直令人心酸。
我的情绪低落,看什么都没了此前的古老神秘。
从周一到周日,我和我妈在北京的这一个周,我经历了人生之无可奈何。
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肺间质纤维化,竟然如此凶险成了当今世界医学新难题,我妈这命也真是凄苦的无以复加。
等待救护车的近七个小时里,我完成了需要的各种采买,毕竟远程接送有些东西需要我提前配备。
北京的夜晚温柔可人,路口闪烁的警灯给了这个城市最大的安宁。
可茫茫人世,谁来守护我妈妈脆弱的生命呢?
我悲愤的想大声哭出来,北大第一医院第二住院部柔和的夜灯,无声的诉说着人类一幕一幕的无奈。
窗外是暗夜的凄厉,仿佛吞噬一切的黑洞。
窗外是天使的眼泪,淹没这个世界仅存的舒适。
窗外是起伏的尘世,镶嵌着无数的悲欢离合。
窗外是过客的驿站,你正粉墨我已登场。
窗外是神的弃儿,饱经风霜,遗世絕立。
窗外是陌生与熟悉的目光,甫一交汇便又匆匆躲开。
窗外是大千世界,锦绣河山,千般磨万重韧也挡不住痴迷的神往。
北医的窗外,浓浓的无助感暗淡了夜光。
纵然哭的地动山摇,也不能缓解我妈的痛苦,她的憋闷一阵紧似一阵,刚强了一辈子,到头来却遭遇了最不忍心遇到的困难。
尽管此行并没有如我所愿求得一剂延缓我妈生命的大内秘方,但我还是要真诚的对北大医院的所有医护人员说声谢谢,是她们无微不至的照顾倾其所能的医术,让我明白了我妈的病情。
有些事人力不可回天,尽管残酷,必须得接受。
北医协和301这三座全国最顶级的医院,是病人最后的希望,她们的传说里充满各种神奇。
每一座医院都愿意每一个患者病怏怏的进来乐呵呵的回家。
悬壶济世治病救人永远是她们存世的最高追求。
周日这天是八月初三,救护车风尘仆仆赶过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八月初四的凌晨一点半。
岁月滴滴答答,从不为任何人片刻停留。
北大第一医院两个尽心尽责的护士推着呼吸机出来送我妈,她们周到的服务精湛的救护知识总是令我肃然起敬。
这帮毕业于北京大学护理专业的天使们敬业认真无微不至,每一个护士都能独当一面,有着娴熟的救护技能。
天花板的学校培养出来的学生,果然都是行业的天花板。
她们给我千疮百孔一颗心,最好的抚慰。
救护车上的呼吸机跟北大医院的呼吸机对接的时候,缺一个两通。
必须从北大第一医院第二住院部呼吸机上拆下来接到救护车上,才能很好的给我妈供氧。
没有这个两通,我妈就没法呼吸到救护车上的新鲜氧气,也就无法平安的长途跋涉回到生她养她打拼了一辈子的家乡。
那个年轻一点的护士态度比较激烈,她说我们带走了那个两通,她们的呼吸机就没法用了,再说那是医院的固定设备,她们没权力买卖赠予私下相授。
我说我拿钱我买,多少钱都可以,我的声音充满怒愤,救命的关键时刻,她怎么有给我讲大道理的心情呢?
一个日渐完美的法治社会,更需要以人为本。
那个稍微年长一点的护士,显然经历了太多的迎来送往人情冷暖,她让我们稍安勿躁,大家一起想办法。
我说反正这个两通我必须带走,有什么事找另外科室的大夫去。
我一提那个大夫,年长(只是比那个年轻的年长,不过三十多岁而已)的护士一下子醒悟过来,当即说“好了你带走,到家给我寄回来”。
我很是惊讶,我真的没想到,那个科室的那个大夫,在这里竟然有如此正面的影响力。
我只是提了一下她的名字,那个说什么也不能从呼吸机上卸下来的两通,就可以随车带走,待使用完毕,另行寄回。
很棘手的问题瞬间解决,我有些哽咽,救护车缓缓的驶出第二住院部,渐行渐远渐无影,感谢与感激尽在不言中。
此时岁月的脚步已经来到了农历的八月初四凌晨两点。
救护车特意的绕行了天安门,让我妈感受一下首都的火树银花不夜天。
或许平生的这是最后一次。
从周一到周一,恰好一周。
我不但没给我妈讨来救命的秘方,反而差点搭上老命,我无法对我自己的决定做出评判,或许若干年后,充满沧桑的历史会给我一个苦笑的结论。
带着呼吸机,不管无创还是有创,大夫是不让喝水的,会呛到肺管里去引起剧烈咳嗽,严重的直接导致衰竭无力回天。
我妈干渴了一路,她想喝水。
救护车随车大夫不建议喝,可我妈嘴角嘴唇都干裂了,令人心疼。
救护车在多年驾龄老司机的稳稳操控下,很快就驶出了河北地界,进入了最美山东。
我妈强忍着干咳努力的做出最大的配合,路上状态平稳,是钟声响起归家的讯号给了我妈最令人敬佩的坚强。
到了潍坊北服务区,大家稍作休息,司机轮换,我跟随车大夫去了卫生间。
那是个称职的好医生,姓曹,年龄不大阅历丰富,见识了太多的生老病死生死离别,他的很多话都很朴实无华接地气。
他跟我说要密切关注我妈的状态,接下来的一周很危险,是生命中难以逾越之大坎。
他看着漆黑的远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意在提醒的说“这个月内,他远程接送了六个这样病情的病人,只有一个暂时在无锡一家据说对间质性肺炎纤维化有领先医术的医院救治着,每天重症监护着每天两万多,其它四位都已经作别了尘世”。
他的话让我很愤怒,可我找不到发火的理由,他这些在我听来很不吉利的话,明明是一种善意,却跟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纠结成怨鬼,觊觎着我妈脆弱的生命。
回来听我弟弟说我妈突然坐了起来,扯掉了氧气面罩,大声说她要喝水。我弟弟猝不及防,赶紧给我妈递了水,由着我妈自由的喝尽情的喝,所有的禁忌所有的不管不顾不在乎,统统一边去它娘的。
到中心医院的时候是初四的九点半,我妈直接被安排到了抢救室,那里设施很齐全。
缓过神来的我妈,看着周边熟悉的人,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终于没被迫无奈的留在北京,那里背井离乡,会让她难以接受。
不能叶落归根,倔犟而刚强的我妈会永不瞑目。
周四的下午我弟弟回老家,给我妈择地用坟选个长眠的所在。
其实这项有些急来抱佛脚的工作从初三就开始了。
以前我妈也在我面前念叨过多次,都被我严词拒绝,我觉着我妈才七十来岁,根本没必要提前预备这些身后事。
事实证明,不听老人言,慌乱在眼前。
凡是预则立不预则废,去年我就应该听一回,早早的把坟地选好砌好备好,或许我妈一高兴,还能起到完美的冲喜效果。
世上没有后悔药,贵如北京,也没有。
最终我弟弟拍板把我妈的身后事安排在我们自家那块口粮田里,而且不懂装懂总是一套说辞走江湖的风水先生看着连绵青山涓涓溪水,由衷的感叹他自出道以来第一次被这样背靠山脚踩川的宝地所震撼。
我把这个好消息跟我妈诉说,我妈高兴的连连点头。我同意把她安放到长岭前那块她耕耘了很多年的土地上,对她来说是一个最好的安慰。
看着环绕在病房里的两个儿子两个儿媳两个孙子,我妈憔悴的脸上有了淡淡倦倦的笑意,加上定下来长眠的地方如同一粒定心丸给了她宽慰。
我妈跟我们说那咱回家吧,回五楼山前,不在医院了。
我阵阵心酸,眼泪忍不住的往下流,脆弱的心脏堪堪的就要褶皱到无法跳动。
我说今天才初四,我们最早也要初六回家。我妈有些失神,但还是点了点头,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那几天或许冥冥中有些暗示,我寸步不离我妈,甚至都没有睡意,连饿这个最基本的人之需求,也记不起来了。
那时那刻她的眼角流着我的泪,我却坚守着承诺不肯后悔。
初四的下午我回我的家洗了洗澡换了衣服,我本来可以在家住一晚,让我弟弟我父亲陪着我妈,可我总觉着我妈的状态让我难以释怀,我还是去了医院。
初四那晚,我、我弟弟、我父亲我们一家四口陪伴着,医院里的夜晚静悄悄,给我们的团聚一个最难得的安静。
初五的凌晨一点左右,我妈醒了过来,突然念叨钱钱钱,我趴在她嘴边说那二十万么,放心吧,我办好了。
然后我妈把我弟弟的手放到我手上。
我的泪涌了出来,我妈这是临终托孤的意思,她嘱咐我们兄弟俩要团结要处好要相互扶持。
初五跟初四的样子差不多,气短憋闷依然是最大的问题,张主任加大了用药力度,还用上了氨基酸以补充我妈必须的能量活剂。
那天我几个姑我表姐们都赶过来探望我妈,我妈看着她们来来往往,无力的点点头算作打了招呼,不一会儿她就疲倦的睡去。
谁也不曾想到,我那些亲戚初五的看望竟然会是跟我妈的永别。
我妈的娘家侄子,过来了俩,一个是大舅家三表哥,一个是三舅家二表哥。
我妈拉着二表哥的手,久久不愿放下,尽管她没法说话,但眼神里的不舍表情里的无奈,透着太多太多。
这一生我妈再也没机会为侄子们炒咸菜喝酒了,而那几个常来的侄子也没机会再吃到亲三姑做的饭了。
我忍不住跑到走廊里号啕大哭,护士们呆呆地看着我,一个总是那么雷厉风行的汉子,不管不顾的哭起来,一定是最难舍难分的亲情触痛了泪点。
隔壁病房的都出来了,她(他)们都明白,可能是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否则一个男人没理由在走廊里哭得如此肆无忌惮。
谁的眼泪在飞,也都是情绪的宣泄。不到了迫不得已无可奈何,谁愿意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失态。
在帝都,还有一些顾忌,我无法活出真我的风采。
回到中心医院,扯下假面,率性起来,闲言碎语去他个娘。
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再强的男人也有权力去疲惫。
我二表哥是我妈最小的娘家侄子,经常去我家。去了我妈就炒菜管饭,却总是限制他们随意的喝酒。
挨骂也是爱。
血缘里的亲情扯不断理还乱,到了弥留之际,我分明看到了我二表哥红红的泪眼。
从周四的十点我姨家表姐,就过来了。
她在我家过了三个年,按照农村的讲究,算是我妈的干闺女。
此时此刻,对我妈对我姐来讲,陪伴,才是最长情的告白。
从初四到初十,我表姐用了一周的陪护回报我妈对她的关照。
多亏了我姐跟我姐夫,在最关键的时候,陪我共同经历共同面对。
尤其是我那个不善言谈的姐夫,几乎每一天都过来,嘘寒问暖,默默地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病床上日益艰难的我妈。
一个有情有义的朴实汉子,此时无声胜有声。
初五那天张主任孟书记李护士长都以不同方式对我妈进行了探望。
她们的关注给了我异常的温暖,让我陪妈妈跟病魔斗争的全过程从不孤单。
那天早上一身便装的孟书记过来低声喊了一声大姨的时候,我还一阵恍惚,才一周时间似乎久违到隔了三秋,我差点没认出来。
后来我慢慢回忆我妈最后的日子,初五普普通通却终究绕不过去。
那天孟书记悄悄跟我说回老家五楼山前的救护车她已经协调好随时待命。
而张主任则嘱咐值班大夫随时观察处置意外情况。
就连护士们也加大了进进出出抢救室抄报各种检测数据的频率。
只有我还蒙在鼓里,没感觉到气氛的紧张。
我弟弟更是天真的以为我妈活个年儿八载没问题,甚至三五年都不在话下。
相信科学的人不愚昧,无视双肺只剩五分之一功能的事实,盲目一根筋相信科学,多多少少就透着愚昧了。
尽信书不如无书。
但我不能说,我不忍心破坏我弟弟心中我妈一定能够挺过来的希望,那是一团不能扑灭的火焰,燃烧起来可成燎原之势。
如果没有那个把口鼻罩的严丝合缝的氧气罩,可能我妈会有很多话跟我们交代。
她其实已经感到了自己的大限已经来临,在北京的时候,她就要求回家,说她感觉很厉害,用药已经不起作用了。
初五的下午,我让我弟弟回禄苑大厦给我妈找找衣服,顺带着找个合适的照片,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事我不愿做,我总觉着我妈还活着,才74岁,就要准备后事了,再残忍不过。
这期间我给我妈喝了好几次奶粉,通过一根输液线裁成的短管,慢慢地塞进面罩,一点一点我妈吸进去。
除了万恶的不能逆转的肺病,我妈别的脏器都很正常,尤其是意识,一直很清晰。
这才是残酷的事情,我妈眼看着自己就会被某一口上不来的气活活憋死。
初五的下午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黄昏的时候,到了中雨以上级别,陡然的天气异常,令我感到了一丝不安的味道。
我无端的紧张起来,坐在我妈身边一动也不敢动,我姐跟我姐夫在一边,总是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异变在晚上七点陡然出现,正艰难呼吸着的妈妈,忽然就急促的喘了起来,身体剧烈的抽搐,脸上的神色由红润变得苍白,我跟我姐连忙扑上去,一边呼唤医生一边帮我妈按摩胸脯,呼吸机监控我妈的血氧浓度65上下,正一点一点往下掉。
飞速赶过来的女医生连忙呼叫重症监护室主任,几分钟的功夫,监护室主任做出决定马上送往监护室插管。
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这猝不及防的变化击溃了神经,我惊慌失措,连给我弟弟打电话都哆嗦的不成样子。
我喃喃的说怎么去重症监护呢?怎么去重症监护呢?那个男医生大吼一声“想让老人活着,就快闪开”。
根本容不得我片刻犹豫,我妈就被医生护士推着去了设在六楼的重症监护室。
路上那个年轻的女大夫娴熟的跳上病床,给我妈开始了胸部按压,唤醒生命的体征。
我像一个溃败的将军跟随着游兵散佣从13楼到了6楼,提线木偶一般瘫坐在大理石地面上,失神的盯着不远处,那里什么也没有。
或许那里什么都有,只是我已经无法聚焦。
我父亲我弟弟我儿子以及其他能够赶过来的亲人都陆续赶了过来,所有人聚集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口,没有谁此刻能够拿出下一步“计能安出”的办法,除了痴痴傻傻的等。
这期间我让我四姑给我妈买了一套全新的送老衣服,我妈曾经为她自己提前准备了一些,我弟弟没找全,干脆买一套全新的,不在世间留遗憾。
我拿出手机给相关的朋友去了信息,不一会监护室门开了,有人大喊我妈的亲属,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我跟我弟弟冲在前面,大夫跟我简单的说了几句,大意是老人的生命体征抢救回来了,但是情况不乐观,让我们做好准备。
我弟弟提出进去看一下,跟我妈说个话,大夫感到很为难,但是看到我弟弟眼神里的着急和热切,又不忍心伤了一个孝子的心。
他转身进去准备了一下,然后带着我弟弟和我悄悄的进了重症监护室。里面的震撼颠覆了我对生命的认知,我来不及做出任何的表情,就来到我妈的监护床前。
此时我妈已经成了一个数字,22号是她临时的名字。我弟弟快步上前,趴在我妈的耳边说“妈,我是建余,你要挺住,咱还得回老家”。
我妈还有意识,她疲倦的睁了一下眼,转了转眼珠,点了一下头,算做了回应。
后来我弟弟还跟我说,他分明听到我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在床尾位置,向前探了探身子,说妈一定要挺住,咱要好好的。
我妈注视了我一会,并没有过多地表示。
主任带着我们离开了监护室,跟我们商议了一下,说生命体征暂时稳定,决定留一个人在外守候,其他人可以回家等消息。
我留了下来,反正我回家也睡不着,干脆在这里等我妈的好消息。
我看了一下表,江诗丹顿的指针指向了东八区的2023年9月19日21点10分。
我姐跟我四姑也没回家,她们决定在这里陪着我,应付突发情况。
我让她们去13楼的抢救室在那里简单的休息一会,能睡一会更好。
我怎么也睡不着,重症监护室外面,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有的甚至安排了帐篷,似乎有了长期抗战的痕迹。
的确有的病人在重症监护需要很长时间,陪护就要有马拉松的准备。
后来我才明白过来为什么监护室外面会有那么多守夜人,按照只留一个陪护的原则,里面有多少重症监护的病人,外面就对应着多少守夜人。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人生啊,根本受不了那些打乱生活平静的好歹。
深夜的十一点四十,监护室的门再次开启,那个主任一脸歉意的跑出来把我喊过去,说老人的呼吸指标正常了,但是心率控制不住,几乎就没有了,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需要我尽快作出决定。
我知道我妈的大限到了,中心医院最后的救治措施给出了最无奈的结局。
我颓废的瘫坐在那个排椅上,监护室主任后来的话我都没有心思认真的听。
打了一通电话,把刚刚回到家的所有亲朋都喊了过来,然后给楼上休息的四姑和表姐打了电话,让她们赶紧下楼。
我混沌的大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我甚至迷迷糊糊的给殡仪馆去了电话,让他们的殡仪车到中心医院接我妈。
对方接线员问老人什么时候离开的?我说还在抢救着。对方当场火冒三丈,说我怎么能这样,老人还没闭眼就让殡仪车到位,哪有这样办事的孩子?
惊得我赶紧的嗫嚅着,挂了电话。
我弟弟赶过来,提出给我妈穿衣服,大夫同意到后门去。
我却在想假如我妈在这边火化了,骨灰盒能否进老家这样没什么营养的问题。
我还是被世俗左右了。
就在这时,我四姑说话了,她果断的说“海余,别慌张,咱带着你妈回老家,现在就走”。
这句话如同醍醐灌顶,一下子令我醒悟过来,小孟妹子早就安排好了救护车随时运送,我怎么忘到天涯海角了呢?
电话打过去,小孟安排的队伍马上就赶了上来,监护室主任还一脸懵,奇怪我们的计划果然真比变化快。
监护室护士出来通知我,我妈回老家需要被子跟枕头,外面的雨非常大,这突然地要求太突然,根本来不及准备。
我一下子想起我刚刚盖过的被子跟枕头,立马冲到13楼,抱起就走。
一个大夫一个护士一个司机全程高速,载着生命垂危即将走完74载人生路的我妈向着五楼山前村驶去。
我跟四姑在后车厢陪着她,我姐坐在副驾驶。路上我不时的给我妈掖掖被子,我还几次轻轻的挠挠我妈的脚心,我妈下意识的动动脚。
我弟弟的现代车,冒着大雨,紧随其后。
此时已经是八月初六的凌晨零点之后,我扫了一眼腕表,指针滴滴答答,按照她的节拍,从不懈怠。
我跟我妈约定最早初六回家,我妈真的坚持到了初六,她老人家把最危险的状况安排到了初五深夜的十一点四十。
这需要最顽强的毅力,我妈很伟大,她个性里的坚强,不仅支撑了我们整个家庭,还把含辛茹苦的岁月过得蜜里调油。
全程六十公里路,救护车驶出龙山出口,沿着龙坪公路悄悄的进了伟大的五楼山前村。
我儿子在初五的十一点半,就拉着他弟弟,另一台车先行奔赴老家,跟早就接到电话的有华大叔三姑夫五姑父以及两个表弟汇合,把老家的灯全部打开,打扫卫生搬运东西,收拾好所有的一切。
救护车一直开到我家门口,在医生护士的指挥下,我们把我妈抬到正屋的床上,我弟弟喊了一声“妈妈,咱们到家了”,我妈的眼皮动了一下,做出了轻微的回应。
随车医生按照我们的要求,给我妈拔了管,然后他们就撤离了这个有着无数传说的五楼山前。
我妈的脸苍白的很,重症监护室的抢救是救命更是一种折磨。
我、我弟弟、我姑、我姐、两个儿媳妇、俩孙子都围着她身边,呼喊着,我妈微微的动了一下眼珠,看了看这个熟悉的老家,然后疲倦的闭上了双眼,再也没有睁开。
我妈74岁的人生,定格在了2023年八月初六凌晨两点十分。
我妈硬挺着在老家“生活”了一个多小时,用身体的余温熟悉她含辛茹苦打理了五十多年的家。当一切都不再陌生,当一切都在眼球那一转动、眼皮那一开一合中,她如释重负她不再眷恋,她呼出人世间最后一口气,安详的离开了。
从此她不再受呼吸困扰。
我妈无疑是伟大的,再跟憋闷气喘随时都可能呼吸衰竭顽强抗争了近一个月,她用她惊人的毅力,践行了跟孩子的约定——她一定会坚持到阴历的八月初六。
进入阴历的八月,上旬没有几天好日子,只有阴历的初六跟初九可以做文章。但老黄历上讲,阴历初六那天是重丧日,断然不能搞祭祀下葬等事情。
只有初九诸事大吉大利,可以用。
所以当我妈一刻也离不开呼吸机,当我妈几次提出要回老家的时候,我都请求我妈坚持再坚持,最早也要初六回老家。
我们从北京回来是初四,那天的长途跋涉实际上对我妈是个摧残,要不是还有很多至亲没见面,还有长眠之地未落实,我妈都有放弃治疗的打算。
当一切后事安排进入快车道,我妈才有所欣慰,初四的下午五点再次提出回老家,再一次被我残忍的拒绝。
包括我妈在内我们都知道,一旦选择回老家,就意味着放弃治疗放弃生命,毕竟肺部功能几乎缺失,我妈一旦离开无创呼吸机,支撑不住一个小时。
大家都心知肚明,最早只有最近的初六可以接受有异变发生,我们可以在家停灵到初九下葬。四天的时间,足够所有的亲朋好友前来吊唁,送我妈最后一程。
超过四天的停灵,去漫长等待一个充满玄机的好日子,在农村会引来非议,是对亲人的考验,也是对亲人的折磨。
显然我妈自始至终都是爱心无私忘了自己,她听了我的话,爱者父母心,用最大的毅力坚持到初六的凌晨。
一切都为了孩子,包括她的后事,一定要随了孩子们的心愿。
其实那几天我是纠结的,尤其是看到我妈躺在病床上异常痛苦的样子,我有大逆不道的愧疚。
曾经几次义正辞严的拒绝了包括按压电击重症监护等救治措施,信誓旦旦的让我妈少受罪少做无用功少去过度医疗,最终我还是没让我妈少受了罪。
久病床前无孝子,我妈并没有久病,也没给孩子花冤枉钱,就培养了一个白眼狼,打着各种旗号,做着道貌岸然的面子事。
我妈走后的事情,就入乡随俗了,这也是我妈生前的愿望,不为事先不落人后,不出风头不被无视。
五楼山前村是个大村,巅峰时期有着近三千口人,有着数不清的故事和传说,在五楼山前生老病死永远都是大事件。
这次我妈突然的病重甚至来不及用最新的科技手段去救治就撒手人寰,就引起无数的猜想和无尽的困惑。
那几天我被逼问的最多的问题就是“大婶子怎么回事,怎么说没就没了”,这些话不是好奇,而是惋惜和不解。
我父母在村里住到2004年,待人接物为人处事有着不错的口碑。后来跟着我进了城,至2023年刚好二十年。
这二十年我父母经常回老家,跟那些亲朋好友左邻右舍见个面聊个天,我妈说没就没了,的确引起很大的震撼。
那些充满惊讶的慰问令我很是感动,这年头真正希望别人日子好起来身体健康起来的问候不多了,我老家还有,尤其是老第七生产队,还保留着几十年前的简单实诚本分质朴。
我去请了执事的跟抬棺人,都是我的大叔,他们曾经无数次配合,礼送走了不少乡亲。
他们做事干练、为人友善在村里虽没有什么官职,却备受尊重。
红白喜事千人吃饭,一人作主,任何一桩像样的事情,操办起来都得有人来主张,来拿主意,来作决断。
在农村管事人大多数在村里的威望比较高。
而且在农村的辈分也是很高的,所以这样的人,就算他不管事,我们平时也是非常尊重他的。
况且他们办事熟练稳重,农村这些事情大多都是他们来管事的,他们比很多人都了解当地的礼节和习俗。能将东家的事情安排得妥当又有条有序的。
我跟他们谈了我对我妈妈后事的打算和安排,提出了要求,给出了标准,一定不高于绝对不低于。
初六的早上五点半开始,他们进入了角色,接管了我妈的丧事安排,开始按部就班的调遣人马组织力量,为我妈初九入土为安托体山阿全力以赴。
突然闲下来等安排听指示的我一下子空落落的,失神的看着躺在那张临时小床上的妈妈的遗体,无声的啜泣起来。
往事一幕幕,仿佛就在眼前,北京的七天,当我彻底安静的坐下来了,竟然变的如此的清晰。
贵为天子脚下的北京,去了无助,不去遗憾,使得北京之行成了鸡肋,最后的结果竟然是颇为无奈的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六点半给我妈购买的棺材到位,吃完早饭在抬棺大叔的指挥下,至亲的人共同把我妈收敛进棺材。
我妈的面色安详,双眼紧闭,甚至透着熠熠光辉。有的人走了面相狰狞,有的人走了遗容可怖,而我妈把她最温柔最美丽的一面留给了世间的亲朋好友。
在农村讲究“人死为大”,人死后必须带棺入土,入土为安。
初六八点我到了中楼镇的派出所和民政所,我需要去那里盖章签字,办理我妈火化钱的手续。
民政所的工作人员是我村的,有过复杂的传奇故事,他听我说要到日照殡仪馆火化,给邻村的殡仪车打了电话,对方还很不情愿,说了一通不着四六的道理,被我一声怒吼,规矩了。
一个发死人财的司机,有什么可挑的,给你机会是用来挣钱的,不是用来摆谱的。
本来火化我妈是我弟弟的任务,当时就那么计划的,谁知道我的身份证跟我妈的登记在了一起,我弟弟就去不成了,我只好硬着头皮亲自陪我妈去日照殡仪馆。
面包车改装的殡仪车沿着山海路向东疾驶,四十公里的路程比莒县的五十华里走起来更轻松。
莒县的殡仪馆老化了破败了,正如莒县的经济低迷到令人扼腕叹息。
送我妈的殡仪车,在日照殡仪馆被拦截了下来,那个门卫很横,沿袭了疫情时候的霸道,一看车牌号没登记,半句废话都不愿跟司机说,径直的进了门卫室,任由司机说破天的罗列上万个理由。
司机耍把戏的下了跪,无计可施了。
转头求我找熟人,我说你不是不愿意来,你是明知道你进不来,所以才不愿意来的。
他还要狡辩,小眼眯缝着透着狡黠,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我糍粑了他几句,理由说的那么充分完美,就是进不去有个屁用?
他老实了,乖乖地接受我的训斥,看着司机的一脸囧,我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很快就抬杆放行。
然后我们走了快车道,那边还为我开了贵宾接待室,我跟海洲弟弟有华大叔坐在舒适的沙发上,看着大屏幕显示我妈的名字及火化顺序。
没人通知那个司机进贵宾接待室等候,他茫然的到处找我们,像个孤魂野鬼。
十点出来十二点回家,我妈化作了一缕青烟,驭风而去。
高大的躯体浓缩在惠民骨灰盒里,我轻轻地捧着,回到老家五楼山前。
那天之所以选择去日照殡仪馆火化,还有个想法是想给我妈购买个中等偏上精心制作的骨灰盒,那边毕竟有我熟人,可以通融一些普通人眼里很难办的事情。
日照殡仪馆的骨灰盒各种档次,价格从免费到9999元每个。当时我考虑至少给我妈准备一个5000元以上的骨灰盒,体面又排场。
临去之前我把我的想法跟执事大叔与抬棺大叔诉说了一遍,当场被两个大叔断然否决。
他们说骨灰盒没必要买,免费的惠民的就可以,因为这里的讲究,再高档的骨灰盒也只是从殡仪馆到老家这段距离,回来就把骨灰均匀的撒到大红楠木棺材里,骨灰盒扔掉。
我听了后表示无条件服从,回乡就要随俗,我不是特立独行的人,尤其是我妈妈的后事,必须遵从五楼山前几千年的文化传承。
我妈朴朴实实的过日子,素来不喜欢张扬,离开了我也不能违了老人绝不出风头的心愿。
初六中午贾总在等我,一个知冷知热的好哥们,给我妈磕了头,烧了纸,上了香,还要等着我回来见我一面。
见了贾总我眼泪汪汪,没了妈的日子我还需要慢慢适应。上个月贾总还给我妈送了美味的莒县羊肉汤,角色转变的太迅速,令我们彼此不大适应。
我弟弟来了一帮朋友为我妈守灵。
他们在南平房里吃了饭喝了酒,然后打起了扑克。
滨海的规矩讲究,慢慢的扩散到西边,形成了文化的交融。
我太累,找个地方匆匆的睡了一觉。
妈妈离开了,久悬着的心落了地,我重新有了困意和饥饿感。
初六是我妈倒下的第一天,陆续的有亲朋好友赶过来磕头送别。
家的氛围浓郁起来,烟火气四溢。只是主角换了人,不再是那个各种张罗的妈妈。
我妈是妯娌中的老大,一手好活计一个急脾气,使得她在妯娌圈里很有威严。
每逢大事,我妈就是无冕之王,领着我那些婶子们冲锋陷阵,忙里忙外,追求完美。
晚上我妈大红棺材前燃起了长明灯,不时地有人上香有人烧纸,努力的让我妈不会孤单。
秋分季节,是秋收秋种季节,掰玉米成为最切颇的大事。我有个大哥叫增余,他的媳妇是我妈的介绍人,在那个家家都很穷的年代,我妈凭借着人格魅力,硬是把我那个远方的姑介绍了过来。
所有人都认为,我那个增余大哥会第一时间赶过来,送我妈最后一程。然而一切并非都如人愿,增余大哥直到初八的早上才姗姗来迟,以至于本来指定给他去隔壁村报丧的任务重新分派给了我那个叫有春的小叔。
当然后来增余大哥干了不少工作也尽了心。
他的解释是去拉玉米秸了,拉完就第一时间急忙赶过来了。
这个解释也过得去,没有谁真的会难为他,来了就是好哥们,至少发送他大婶子这件事上,他用不同的方式表达了他的不遗余力。
初七是我妈在家的第二天,早上执事大叔安排了油条跟豆脑,我三婶子去自家菜园里割了韭菜摘了辣椒,所有陪着我妈围着我妈为我妈的后事努力的亲朋好友都抱着煎饼吃得熨帖。
我妈一直是知冷知热的人,无论生前死后,从来都不会怠慢亲朋好友。
从小我家就煤球炉子全天燃烧,去我家的都会喝上不冷不热恰到火候的茶水,以至于到现在我一直在接待方面从不畏惧,无论什么层次的客人,都会不卑不亢。
初七这天没有什么切迫的事需要办理,执事的抬棺的两个大叔,都在不忙的时候抽空回家去忙活一阵子农活,毕竟熟透了的玉米需要秋收。
尤其是抬棺大叔,据说今年能够丰收两万多斤玉米,养了几只羊,还有满栏猪崽子,在社会主义新农村我这个大叔属于典型的时代暴发户。
有华大叔也是个庄稼能手,他种菜种地方面很有研究,有着很深的造诣。
我妈即将长眠的坟地是我家的自留地,这些年那块地一直是有华大叔在耕种。
今年他种的花生一墩的结果量,西侧紧紧挨墒的有方二叔的花生两墩也比不上。
同一块地同一个季节同一个品种,结果千差万别,这就是技巧和水平。
那年我们喊出“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我就觉着有点一厢情愿,歪果仁过得嘚嘚瑟瑟的,才没心情跟咱们OneWorldOneDream呢。
在伟大的五楼山前,没几把刷子跟有华大叔挨墒种地充满风险,遇上心胸狭窄的,不自信的,怨天尤人的,悲天悯地的,得耐受技不如人的折磨。
有华大叔不骄傲,有方二叔不自卑,比不了的不比,攀不起的不攀。
有华大叔活得有板有眼,一丝不苟;有方二叔活得轻轻松松,悠然自得。
初七的上午单位里来了领导同事祭奠我妈,面对多日不见的熟悉的人,我的眼泪控制不住,不到五十就没妈了,一直不敢想接下来怎么面对漫长的岁月。
接着刘院长一峰总汉主任崇恩总等亲朋好友也都不远百里前来送我妈最后一程,表达了绵绵的哀思。
我欲留下他们吃午饭,他们以我忙婉拒了,磕完头排着整齐的队伍分乘几辆车经过南庄那个同样有着传说的村落,奔赴了大海的方向。
五楼山前村古老神秘充满传奇。往南去十字路25华里;往北去九里坡25华里;往东去黄墩街25华里,往西去寨里河25华里,四个25华里,确定了进可攻退可守三县通衢的战略地位。
能够在这样的古村生活一辈子,是一种无上的荣光。我妈凭借惊人的毅力坚持着一定要活着回老家,看一看巍巍五楼山潺潺南大河,再跟尘世作别,皆是源于对老家的亲近和热爱,更是“树高千丈,叶落归根”的传统思想使然。
许总腾哥时书记坐着李经理的车按照我们约定的时间来了,昨天我说你们来磕头可以,要在这里吃午饭。
初六初七这两天,我有大把时间接待客人,初八初九我要参加各种传统仪式,就没功夫了。
我提前让我弟弟给我订了八个菜,家常便饭薄酒绿茶。我们计划初八上午开始安排流动厨师上岗,负责整个丧事的伙食。
在此之前都是从一个姓韦的在大陈军子开小吃部的弟弟那里订的饭菜,有时候一桌有时候两桌,根据现场的人数,执事大叔随机应变。
那个弟弟炒菜还可以,说不上山珍海味,至少荤素搭配咸淡适宜。加上配送到家,方便快捷,我表示很满意。
初七那天中午我陪着腾哥许总喝了一瓶,忘了什么酒了,反正喝了不少,从陪我妈去北京,我就一直没喝酒,真想一醉解千愁长醉不去醒。
北京的周五下午我妈状态很稳定,一副即将康复的样子,我当时很高兴,就想来一瓶燕京,犒赏自己。
后来也没喝成,都是各种揪心的事,一件接一件一桩接一桩,令我猝不及防。
晚上我叔还有陈大哥行长哥哥在友哥哥过来了,调换了八个菜,打开了一瓶好酒,他们都没喝,只是简单地吃了点饭。
在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时地出去接打电话,看来有很大的事情需要他去解决,就是他坚持不喝酒,才没喝。
我们聊了一阵我妈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最后无可奈何撒手人寰的过程,大家都唏嘘不止,在疾病面前,人的脆弱不堪一击,所有的努力在重疾面前在灾难背后,都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送走客人我给我妈上了三炷香,烧了一沓纸钱,盯着我妈的遗像默默地出了一会神。
往事历历在目,总是挥之不去。
一个温热的躯体,突然变成了遗像,音容宛在,难以释怀。
我儿子跟我侄子,都是我妈一把屎一把尿看大的,他俩虔怀着巨大的悲痛送奶奶去往天堂。
这几天,没事的时候,就在我越野车里胡乱的昏睡,养精蓄锐以应付各种接下来的仪式。
关键时候,我的越野车有了房车的感觉,他俩这对“半大小子阔落猪”躺在放倒的后排座椅上,游刃有余。
我侄子由衷的感叹,我家真是富有,连房车都标配到位了。
儿子驾驶的越野车这段时间来回奔波,往返日照莒县,龙山高速出口多次出现她靓丽的影子。
亏着儿子已经长大,替换了我去做各种应急的事情,关键时候,打得出去赢得回来。相信我妈看到孙子长大成人,在天国里也会欣慰。
越野车不动的时候停靠在大队村委会的大院里,当成俩小儿的睡床。
村里到处是监控,守护着百姓的安宁。
初八是我妈在家的第三天,陆续的要展开各种仪式,
这天参加丧礼的所有客人都要到位。
来的必须及时来,不来的我们也不等。
早上五点,有华大叔海宁海洲两兄弟跟着雇佣的大厨去莒县城采购招待客人需要的所有物品。
三年前我爷爷去世,也是雇佣的这个女厨,她在附近很有名气,一个人出来打拼,养活了全家,尤其是自家男人据说瘫痪在床。
但是“人老奸,马老滑,兔子老了不好拿”,干这行干久了,有些做派就过于功利了。比如杀鸡买鲤鱼,吃回扣成了家常便饭,更令人无法接受的是,鲤鱼一次充好,养鸡当笨鸡。
海洲弟弟在我爷爷葬礼上就发现了这个无可奈何地问题,初七晚上他郑重的提出来,如何避免入坑。
我说这次安排海宁去就是以愣克奸,借用海宁在青岛市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优秀品质,在不揭穿对方伎俩的前提下,买到新鲜的物美价廉的食材就是胜利。
海宁拍了拍胸脯,眼神里充满不屑,觉着让他这个青岛市场大型鱼贩子去对付一个小打小闹的女厨子,简直有些大材小用,高射炮打了蚊子。
海洲提醒他不要掉以轻心,这个潜规则根深蒂固,不大容易被击破。海宁根本没当回事,切了一声,一如他没经过管教的样子。
他们初八的采购八点半就回来了,海洲脸洋溢着胜利者的傲娇,跟执事大叔汇报的时候肯定地说这回买的鸡和鱼货真价实,海宁没让对方占了便宜。
其实任何一个行业都有黑幕,所有人都在规则和潜规则里挣扎,这种挣扎很难挣扎出天日。
就连初六九点半那个殡仪车出发前,抬棺大叔还不忘叮嘱我“过了点,请他喝个羊肉汤”。
他挣了民政上的钱,还要吃主家的羊肉汤,一举多得,一石数鸟,都是惯的,臭毛病。
当然初六那天,他什么也没得逞,还被我训斥了几句,讪讪的,跟着我回了五楼山前,跟着我和有华大叔海洲兄弟蹭了个中午饭。
我觉着那都是多余,他干点什么了?海洲兄弟跟有华大叔往炉前抬我妈的时候,他连搭把手的意思都没有。
他应该万幸当时我不在场,我要是在场,这货一顿呵斥又特马得挨上。
海洲兄弟说,女厨子明显的不满意这次采购,她在海宁面前耍的各种心眼都没有成功。
接下来的饭菜要加强监管,他担心这个女厨子会有别的小动作。海洲做事越来越成熟,大智若潮的味道越来越浓。
我三婶子回家找来了水管子,从我家自来水上接好越过墙头拉到墙西,在那里择鱼择菜备厨帮厨。
这时候有苍大叔家大婶子进来了一声大喊“菜来了,都出去干活来”,这一声大喊,是那么熟悉,原来曾经是我妈妈的特权。
如今我妈妈不在了,带领干活的接力棒责无旁贷的传到了我大婶子手里,她开始发号施令,带领我其他的婶子弟妹们做好厨房的后勤工作。
听着那熟悉的大喊声,我的眼睛湿润了,秉承了我妈干脆利索不虚伪做派的大婶子出来喊人干活,说明我妈真的离开了。
我妈才74岁,就离开了,越想心情越不好,泪水浸润了双眼,几个婶子里里外外穿梭忙活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
不知道谁择鱼,没处理干净,我大婶子让返工,她的安排,没听到有谁不服从。也没有谁敢不服从,我大婶子以身作则,自己首当其冲冲锋在前,这就是榜样。
我在一边悄悄的关注着,她们干的有条不紊井然有序,看来家族内有什么大事情,屋里的工作没有问题了,估计我妈九泉之下看到“后继有人”这个阵势,也欣慰了。
布老板提前把我家院子扯了遮阳网,厨师工作室也搭建完成。
这都是我弟弟的安排,他这次在形式上下了不少功夫,力争尽善尽美,不留遗憾。
厨师开始工作,处理收拾各种食材,她需要保证初八的午饭、晚饭;初九的早饭、午饭、晚饭,共五顿饭保质保量的供应,预计25桌,每桌的加工费40元。
尊贵的客人陆续的抵达,等着晚上给我妈送汤送盘缠那个神秘而隆重的仪式,小院里的烟火气越来越浓郁。
初八的早晨,按照执事大叔的安排,我给我几个姑父我姐夫去了电话,代替了上门报丧的仪式。
我说人手少,电话报丧有些不尊重,请他们见谅。
我姥姥家大姨家我二姨家这些都是必须安排人马亲自上门报丧的,早上执事大叔安排有春小叔早早就出发了。
如今我几个姨家也都日月半零落,别看成天牛逼吹的震山吼,真正到了事上也没见到有什么干净利落令人点赞的动作。
去我大姨家报丧,我们完全按照最高的礼仪,没料到差点没人理。
有春四叔回来说,你推我我推你,把他忽悠的提溜乱转,最后还是在邻居的提醒下,才给最大的打了电话,算是把丧报过去了。
亲姨没了,丧事都差点报不出去,不知道是亲姨混的不行还是几个表哥暴富了,不在乎那些太无所谓的亲情了。
冷暖俗情谙世路,是非闲论任交亲。
我二姨家更是,估计可能觉着我们没安排人专门上门去报丧没有得到重视,所有人推出来的总代表——我那个总是有着奇葩理由的二表哥就故意来的晚。
不去亲自报丧也是我事先跟他沟通过的,如果当初他不同意,我们这边也会安排专人跑趟前姚埠,没必要发脾气使性子。
所有的客人,尊贵的不尊贵的都准备出发了,他还在黄墩不紧不慢的往我家赶。
一副二大爷做派。
执事大叔让我问一下,到底还来不来,来就痛快的,不来也说清楚,这样不咸不淡的等着,算什么事。
我的电话完整的表达了执事大叔的口气和意思,只是更加的愤怒。我二表哥浑然不当回事,慢条斯理的觉着他是最能耐的,让所有人等着,他脸上才荣光。
不经历事不识人恶,我二表哥真是不可交,典型的白眼狼。
我们一家对他可谓是仁义尽致,他在我妈最关键的时候装聋作哑,这样的亲戚我处够了,我没必要再腆着脸,去做善事。
我承认我对这个二表哥彻底失望了,初八这个日子,对我对我妈都是最重要的,上午琳琳送我姐夫的时候,打算捎着他一起,他那一揽子理由,非得下午到。
做事没有格局没有轻重缓急,由着自己的小脾气小性子为所欲为,那就让他活他自己的精彩去吧,这样的亲戚我高攀不起。
午饭好像安排了五桌,我那几个姑父都提前到来,我姑哭嫂子的声音,撕心裂肺,传得很远。
所有人都在准备晚上的仪式,晚上是我妈留在人世间最隆重的仪式,所有参加的亲朋好友都要给我妈送汤送盘缠。
所有仪式都要赶在晚饭前结束,要求所有人自觉地听从指挥遵从程序。
抬棺大叔初七那天给了我一段经文,让我在我妈的高头大马前高声朗读。
我一看那一段经文前言不搭后语,不流畅不形象,不生动不煽情,就大刀阔斧的进行了修改,增加了一些有益的内容,删减了一些词不达意的地方。
后来我想,这不过是我一种自我安慰,给我妈指路的时候,熊熊烈火焚烧起来,我声情并茂的宣读着那一段煽情的经文,周围并没有谁在认真的听。
即使在听,也未必听得明白。
处在秋收的关键阶段,大家都忙着掰玉米,种小麦,自古以来五楼山前蹲街头站大街的习气,早就更新换代了。
可惜了我那段可以彪炳千秋流芳百世的经文。
送汤送盘缠,都在我家西面一进村的那个十字路口进行,那个十字路口,一直是我村迎来送往的驿站,从这里走出去的不计其数。
五楼山前立村以来,这里就是文官落轿武官下马的所在,曾经有个石刻古碑,上面有模糊不清的文字记载,半埋在土里,见证着五楼山前的时移世易风雨沧桑。
小时候我们经常在这附近玩,这附近因为各种故事和传说,总透着古老神秘。
我妈在这里共有三个仪式,初六早上给我妈指路,指明通过西方走上天堂的光明大道。
初八晚上送汤送盘缠,初九上午抬棺上山,入土为安。
农村送盘缠的仪式很漫长,磕头作揖三拜九叩的,考验一个男人对传统文化的掌握程度。
开奠是个大事,一般由大女婿承担。
但我妈没有闺女,执事大叔不清楚我妈有我姨家干闺女这个事,准备让我二叔家二妹夫开奠,结果被我二婶子一口回绝了。
关键时候总有人想看我家热闹,似乎还盼着我家出丑,这种想法和做法,有时候明目张胆。
执事大叔有些抹不开脸,正在思考接下来怎么办的时候,我舅家表哥上前问开奠怎么安排的。
假如没有合适的,娘家侄子责无旁贷义无反顾。
我把我表姐的事简单一说,执事大叔当即拍板,就由我表姐夫常庆开奠,合情合理无需废话。
我家的目前是不允许任何人看热闹的,那些道貌岸然人前当鬼人后作妖的狗玩意,永远都是没褪出外壳就嘚瑟的知了猴,活着也是人渣是废物是别人嘴里的笑料。
那天我表姐夫常庆的开奠仪式在抬棺大叔的指挥下非常完美,我所有的担心都得到了安慰。
常庆姐夫在我妈病重的前前后后,做出了不小的贡献,他陪我见证了我妈最关键时刻,给了我直面苦难的力量。
我这个曾经九死一生的姐夫,家庭内几个大事证明了是个好人,我会默默地关注他和他的一家,能帮则帮,直到老去。
亲戚朋友祭拜结束,我亲自送我妈骑上高头大马,奔赴西方康庄大路,那里有山海有岁月,无烦恼无病患。
那晚上的招待,安排了六桌,小院满满当当,人来人往。
送汤送盘缠的仪式完成后,礼送我妈去天堂的程序就走了一大半,明天也就是初九,将是我妈入土为安的日子。
明早上,我还有个最隆重的仪式,就是在天色微明的时候,赶到长岭前,去给我妈打算长眠的那块地里祷告一番,然后施工队进场开始大干快上。
后来我把这个仪式理解成大型工民建项目的剪彩仪式,只是相关领导没资格参加,只有我妈的孝子贤孙才能盛大出场。
一夜无书,除了我妈灵柩前的长明灯忽闪忽闪,聚宝盆里纸灰越烧越多,三炷香火连绵不断。
初九的凌晨四点半,我弟弟就把我喊了起来,其实我也就是刚刚迷迷糊糊了不到俩小时。
这段时间总是打了鸡血一样,不累不饿,还满腔精神。我想着或许是我不想给我妈留多少遗憾吧,生前没有能力给她治好病,只好在走后尽量的陪伴一程又一程。
去长岭前,我跟我弟弟两个人去,海洲也起来了,说要陪我们去。
在我妈最后的日子里,海洲做到了一个侄子的担当,风里雨里从不推诿。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人这一生,都走在认识自己的路上。
海洲没有高贵的气质,却有着历经岁月沉淀后有趣的灵魂,他有独立的意志支撑,有自律自觉的原则底线,有悲悯善良的人道精神。
他没有博学多识的洞见力量,却有着豁达包容多元的返璞归真,历经沧桑考验的云淡风轻。
我这个堂弟在自己的世界里孤芳自赏,在别人的世界里随遇而安。他同有交集的世界保持着安全距离,爱自己,欣赏自己,最起码不嫌弃自己,不攀比不依附,有则喜,无则淡。
他信奉君子之交淡如水,不过度靠近,也不可以远离。他乐观有趣有点感性,他懂得生命真谛,更懂得享受生命。
爱他人首先学会爱自己,爱自己首先要学会自我反省。不能自我反省的人看不到自己的短板,而给别人造成伤害的人都是这些短板。
自我反省,其实是一种慈悲。
他能做到这一些,我感到很欣慰,毕竟从17岁,我就把他带到这个滨海城市,他用自己的努力,去证明了自己。
一个人当顺风顺水,看到的都是浮华春梦;只有身处逆境,才有机缘看到世态真相。
初九那天凌晨五点,万籁俱寂漆黑一片,就连惨白的街灯也黯淡了下来。
海洲弟弟开着他驰骋万里大杀四方的五菱之光,拉着我和我弟弟,一起去了长岭前。
比人高的玉米地,无风自动,簌簌作响。收获完的花生地都在休息,等着下一轮的耕种。
记忆中那条永不干涸的小河,山水无声惜细流,沿着村村通的水泥路东侧,向着陡山水库的方向,风雨兼程奔流不息。我弟弟认真的核对了一下初四那天校准的巷口,还测量了一下距离,说一切都符合原设计规划。
我弟弟还让我诵读了一段穄子,我忘记了内容,总之是充满祝福祈求众神保佑子孙后代。
黑暗给了我们黑色的眼睛,我们用来迎接光明。当这个砌坟开工仪式结束后,东方露出了鱼肚白。砌坟用的建筑材料在晨光下已经可以看得清。
初五深夜初六凌晨那一场大雨,是苍天对我妈不幸离世的哀悼,同时也使得长岭前的这块地,有些湿滑,这或多或少给施工队带来了些许的困难。
相信以斌余大哥为首的这个施工队,能够攻坚克难,保质保量准时完成我妈的终极大事。
回到家,拉棺豆腐已经到位。
抬棺大叔的麾下也都一个个的前来,手里带着家把什,准备吃早饭,然后一起把我妈的灵柩送到长岭前。
这是村里安排并经过民政认可的抬棺人,负责把离去的村民送到山岭垓下,长眠于野。
八点开始拉棺,我妈的大红棺材被缓缓的抬了出来。按照标准仪式我这个长子,跪在大门口,恭敬的迎接。
抬棺大叔是抬棺人的首领,他手下一共八个人抬棺。
周围一片哭声。
抬棺大叔拿起老盆,在我额头一磕,然后用力的摔在我面前,老盆四分五裂。
按照古人的说法,人死后要踏上黄泉路,还要经过忘川河、望乡台。届时还会看到一块三生石,上面会刻着死者的前世今生。
最后一道关,就是饮下孟婆汤,而“摔盆”习俗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避免喝孟婆汤。
传说喝了孟婆汤之后,就会丧失记忆,会将自己的亲人、朋友忘得一干二净。所以为了避免死者彻底丧失今生的记忆,才诞生了“摔盆”习俗。
在传统丧葬文化中,“摔盆”显得格外显眼,在农村地区又被称作“顶老盆”。所谓“摔盆”就是在起棺时,由家中长子摔瓦盆的习俗。
在丧葬礼俗中,“摔盆”有很多规矩或说道,其中最突出的就是不能乱摔。
父亲亡故,则由长子用右手“摔盆”,母亲去世,则由长子用左手摔盆。
之所以瓦盆摔的越碎越好,实际上就是取岁岁平安之意。
我妈的这个老盆燃烧过无数纸钱,在她的灵位前,陪伴了四天三夜。
抬棺大叔左手拿起老盆在我额头使劲那一磕,代表着我这个长子亲自猛摔之意。
依然需要在十字路口举行给我妈送行跟我妈告别的仪式,那个仪式跟昨天晚上送盘缠的套路差不多,我像个木偶一样跪在最前面,抱着我妈的灵位,看着亲人们挨个的给我妈鞠躬磕头作揖。
运送我妈的灵柩的拖拉机在前面突突突的前进,送葬的队伍排成长长一串,缓慢的行走在村西通往北山的村村通道路上。
时代发展,有些习俗也与时俱进,过去棺木必须由八大金刚抬着步行运送到坟前下葬,现在直接上了手扶拖拉机,省心省事,也不用担心中途换人休息棺材落地的问题。
给我妈砌坟的施工队,紧锣密鼓的施工着,不到十一点就顺利竣工。
然后我妈的棺材被现场的挖掘机,缓缓地吊了起来,在抬棺诸人的指挥下,
慢慢的放了下去。
这是一个合葬墓穴,一东一西一左一右,我妈长眠在西侧,暗合了男左女右的格局。
将来我父亲百年之后,会安排在东侧。
选长岭前这个地方颐养天年的那天初四,我父亲也亲自参与了全过程,还跟风水先生有过一番认真的交流。
在农村,这样的合葬墓随处可见,斌余大哥的施工队,经常承接,口碑极好。
我妈的新坟起来了,也就意味着我妈入土为安,从此托体同山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