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剑桥边
——读兰姆《伊利亚随笔选》刘炳善译本
三联书店版“文化生活译丛”，曾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风行一时。其雅致的装帧，精美的译文，新奇的内容，在一代读书人心中留下一道抹不去的风景。历经数十年时光冲刷，有些译本已沉淀为经典。这册刘炳善译兰姆《伊利亚随笔选》（三联书店1987年初版1992年2印本），即为其中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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域外剑桥边
——读兰姆《伊利亚随笔选》刘炳善译本
三联书店版“文化生活译丛”，曾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风行一时。其雅致的装帧，精美的译文，新奇的内容，在一代读书人心中留下一道抹不去的风景。历经数十年时光冲刷，有些译本已沉淀为经典。这册刘炳善译兰姆《伊利亚随笔选》（三联书店1987年初版1992年2印本），即为其中翘楚。
刘炳善先生所译《伊利亚随笔选》，当为查尔斯•兰姆（Charles
Lamb，1775-1834）《伊利亚随笔》（Essays of
Elia，1823）及其续集（Last Essays of
Elia，1833）的第一个中文选译本，完稿于1986年5月，选译作品32篇，约占总篇目68篇的一半。另有译序《兰姆及其<伊利亚随笔>》，并附录英国批评家沃尔特•佩特的《查尔斯•兰姆》。刘炳善先生的译文，被评价为“精到而隽永，恰到好处地传达了兰姆独树一帜的文字魅力”（上海译文2006年版介绍）；刘炳善先生的译本，自2006年以来也改由上海译文再版，并列入“译文随笔”、“译文名著精选”系列，成为当今影响最大的兰姆散文中译本。
初识兰姆，由梁遇春先生《春醪集》中的《兰姆评传》始，“含泪的微笑”的标签从此贴在兰姆及其散文身上，烙印在我的记忆中。与兰姆的结缘，则始自这本《伊利亚随笔选》，但相伴多年却总是无缘相知，屡读屡辍，屡辍屡读，每每内疚于心，引为憾事。现在终于利用一个多月的时间，从头至尾通读一遍，自不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得遂夙愿的欢欣，更有人生蹉跎、知音难觅的慨叹。所幸没有错过兰姆，错过他的《伊利亚随笔》；了解兰姆，品味他的《伊利亚随笔》，我们或许能更真切地认知人生、感悟生命和生活。
《伊利亚随笔》最显著的特色，或许就是以第一人称“我”絮絮怀旧、述说人生。这个“我”，自然是兰姆的化身“伊利亚”，也即兰姆本人。兰姆说：“我一无妻子，二无家属，因而个人每日所思也就无从超出于自我之外；再者，既然没有儿女绕膝嬉笑之乐，我也就只好退入往事回忆之中，把自己早年的影子过继下来，作为自己的后嗣和宠儿。看官（阁下大约是一位忙人），倘若我这些想头在你看来都不过是异想天开，倘若在你眼里我简直是妄诞得出了格，得不到你的同情，我只好退回到伊利亚的空幻迷雾之中，免得他人嘲笑”（《除夕随想》）。但又不尽然，如在《三十五年前的基督慈幼学校》中，前半部分的“我”是兰姆的好友诗人柯勒律治，中间从“我是一个患忧郁症的小孩子”开始，则又转换为兰姆本人。诚如有的书友所言，对童年幸福的无穷回味以这种有趣的方式表现出来，其中饱含多少深情！而《故伊利亚君行述》一篇，标为“某友人作”，这个“我”又扮成伊利亚的好友，他所侃侃而谈的伊利亚一生“行述”，看作是兰姆对自己48岁人生的自我小结，也未尝不可。
《伊利亚随笔》最感人的地方，或许就在于兰姆对苦难人生的深情。用“苦难”二字概括兰姆的人生，实不为过：先因口吃上不了大学从而14岁开始谋生，不喜欢的工作一干就是36年；20岁时又因青梅竹马的姑娘嫁给他人而一度精神失常，在疯人院住了6周；次年姐姐玛利因遗传疯病发作刺死了母亲，他独自扛起赡养家庭的重担；为了不使患病的姐姐流离失所，他终生未娶……面对这接连的不幸，兰姆的内心该经受了多少煎熬和挣扎，他又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才能走出来！令人感动的是，兰姆将这一切磨难融化于心，未曾有一句抱怨，他甚至说：“在我一生中所发生过的各种各样的倒霉事，如今我一件也不想取消。对它们我不愿有任何改变，正如我不愿改变一部构思巧妙的小说中的情节”（《除夕随想》）。反映在他的随笔中，则是把这些个人不幸升华为美妙的文学作品，化悲痛为恬静、化忧伤为优雅、化失意为幽默、化平庸为调侃，泪中含笑对苦难、笑中含泪过平庸。
且看，对于未能如愿上大学，他调侃“象我这样一个早年被剥夺掉在高等学府里娱情怡兴的精神养料的人”，“在这里，我可以不受干扰地散步，随心所欲地想象自己得到了什么样的学位、什么样的身份”（《牛津度假记》），看似漫不经意中饱含多少辛酸；对于失恋，他坦承“我甘心情愿为阿丽思·温——顿那迷人的金发和她那更加迷人的碧眼所俘虏，在相思憔悴中度过七年的黄金岁月，也决不愿让这样刻骨铭心的爱情冒险事件根本不曾发生”（ 《除夕随想》），言语之中蕴含多少深情；而在《梦幻中的孩子们》（一段奇想）中，他又将这少年时的失恋之痛，幻化为一个儿女绕膝、充满天伦之乐的美梦，确乎是“一段奇想”，也是一篇奇文，但分明能感觉其中的忧伤痛惜绵绵不绝；对于单身生活，他写了《一个单身汉对于已婚男女言行无状之哀诉》，历述已婚友人的种种不堪，谐趣横生，令人解颐，也使人心酸；对于姐弟之情，他倾注了浓墨重彩，令人动容，也使人唏嘘。姐姐玛利——这位与他合作《莎士比亚戏剧故事》的才女，在他笔下化身为堂姐勃莉吉特。“勃莉吉特为我做管家，年头儿可不算少了。实际上，远在我记事之前，我就受到过她的百般照顾”，“很久很久以前，在我那病病弱弱的幼年时代，我是她照管下的一个稚气十足的小孩子（正象在我以后的傻乎乎的成年时代，我仍然一直受到她的照顾一样）”（《在麦柯利村头访旧》）——这就是兰姆心目中自己一生照料的姐姐形象。而在《古瓷器》中，兰姆借中国古瓷器之名，写的却是姐弟俩“阔气了”之后的不同表现和体会，尤其是姐姐“我们手头紧的那些美好日子要是还能再回来该多好”的“滔滔不绝”的感慨，读来酣畅淋漓，细思却酸楚无比；对于36年的小职员生涯，兰姆多有生动形象的描绘。“跟他那印成铅字的稀稀落落几篇文章比起来，这些（笨重的大账簿）才是他真正的‘全集’”（《故伊利亚君行述》）——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我们却显而易见兰姆心中的五味杂陈。“从名义上说，我的确度过了五十个年头。可是，如果你从这五十年当中刨掉那些并非为了自我，而是为了别人而耗去的岁月，你就可以看出我现在还是一个年轻小伙哩”（《退休者》）——风趣中我们感受到的是兰姆摆脱“囚笼生活”的欢乐。
读兰姆，确实需要耐心；耐得山穷水复，方见柳暗花明。刘炳善先生说：“他那由不幸遭遇所形成的特别性格，他的‘杂学’，决定了他不可能采取一般的爽朗明快、浅显易懂的语言——他的风格象是突破了重重障碍、从大石下弯弯曲曲发芽生长、终于开放的奇花异葩”（本书译序）。的确，兰姆的随笔迂回曲折，擅于小处着手，左右逢源、旁征博引，海阔天空、娓娓道来，看似东拉西扯、实则匠心独运；注重从城市的芸芸众生中寻找出诗意，赋予日常生活中的平凡小事以浪漫的异彩，并对这个如此不爱他的世界，投入无比的关爱和友善。但如果缺乏听他絮叨的耐心，你就可能进宝山却空手而归，如同之前的我。兰姆说“除了走路，我便读书，我不会坐在那里空想——自有书本替我去想”（《读书漫谈》），因此对他的引经据典，你要有足够的耐性；兰姆纳闷“自己知识如此贫乏，怎么也能安然度过半生，并未丢人现眼？”“那是因为人人都想卖弄自己的学问，并不急于请别人谈谈人家的心得体会”（《往年的和如今的教书先生》）——我们又何妨静一下浮躁的心，来听听兰姆先生倾诉衷曲；对于《饭前的祷告》《穷亲戚》《病体复原》《两种人》等等奇谈新论，读罢我们不仅会感觉有理有趣，可能还会感同身受；至于《关于尊重妇女》《扫烟囱的小孩礼赞》《关于京城内乞丐减少一事之我见》等篇什，则会让我们洞悉并感佩兰姆的赤子之心和悲悯情怀。
兰姆的《伊利亚随笔》，至今未见有中文全译本，这不能不说是一大憾事。也许兰姆注定是“寂寞”的，不论是在“驿外”还是“域外”，在“断桥边”还是“剑桥边”，他都属于小众而非畅销作家。但他的人品和作品，却注定会“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陆游《卜算子·咏梅》），会永远活在喜爱他的读者心中。
2018.4.9
附：
卜算子·咏兰姆
域外剑桥边，寂寞君曾住。风霜雨雪二百年，踪迹知何处？
生前运多舛，身后名不著。自古文章憎命达，知音天涯布。
初识兰姆，由梁遇春先生《春醪集》中的《兰姆评传》始，“含泪的微笑”的标签从此贴在兰姆及其散文身上，烙印在我的记忆中。与兰姆的结缘，则始自这本《伊利亚随笔选》，但相伴多年却总是无缘相知，屡读屡辍，屡辍屡读，每每内疚于心，引为憾事。现在终于利用一个多月的时间，从头至尾通读一遍，自不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得遂夙愿的欢欣，更有人生蹉跎、知音难觅的慨叹。所幸没有错过兰姆，错过他的《伊利亚随笔》；了解兰姆，品味他的《伊利亚随笔》，我们或许能更真切地认知人生、感悟生命和生活。
《伊利亚随笔》最显著的特色，或许就是以第一人称“我”絮絮怀旧、述说人生。这个“我”，自然是兰姆的化身“伊利亚”，也即兰姆本人。兰姆说：“我一无妻子，二无家属，因而个人每日所思也就无从超出于自我之外；再者，既然没有儿女绕膝嬉笑之乐，我也就只好退入往事回忆之中，把自己早年的影子过继下来，作为自己的后嗣和宠儿。看官（阁下大约是一位忙人），倘若我这些想头在你看来都不过是异想天开，倘若在你眼里我简直是妄诞得出了格，得不到你的同情，我只好退回到伊利亚的空幻迷雾之中，免得他人嘲笑”（《除夕随想》）。但又不尽然，如在《三十五年前的基督慈幼学校》中，前半部分的“我”是兰姆的好友诗人柯勒律治，中间从“我是一个患忧郁症的小孩子”开始，则又转换为兰姆本人。诚如有的书友所言，对童年幸福的无穷回味以这种有趣的方式表现出来，其中饱含多少深情！而《故伊利亚君行述》一篇，标为“某友人作”，这个“我”又扮成伊利亚的好友，他所侃侃而谈的伊利亚一生“行述”，看作是兰姆对自己48岁人生的自我小结，也未尝不可。
《伊利亚随笔》最感人的地方，或许就在于兰姆对苦难人生的深情。用“苦难”二字概括兰姆的人生，实不为过：先因口吃上不了大学从而14岁开始谋生，不喜欢的工作一干就是36年；20岁时又因青梅竹马的姑娘嫁给他人而一度精神失常，在疯人院住了6周；次年姐姐玛利因遗传疯病发作刺死了母亲，他独自扛起赡养家庭的重担；为了不使患病的姐姐流离失所，他终生未娶……面对这接连的不幸，兰姆的内心该经受了多少煎熬和挣扎，他又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才能走出来！令人感动的是，兰姆将这一切磨难融化于心，未曾有一句抱怨，他甚至说：“在我一生中所发生过的各种各样的倒霉事，如今我一件也不想取消。对它们我不愿有任何改变，正如我不愿改变一部构思巧妙的小说中的情节”（《除夕随想》）。反映在他的随笔中，则是把这些个人不幸升华为美妙的文学作品，化悲痛为恬静、化忧伤为优雅、化失意为幽默、化平庸为调侃，泪中含笑对苦难、笑中含泪过平庸。
且看，对于未能如愿上大学，他调侃“象我这样一个早年被剥夺掉在高等学府里娱情怡兴的精神养料的人”，“在这里，我可以不受干扰地散步，随心所欲地想象自己得到了什么样的学位、什么样的身份”（《牛津度假记》），看似漫不经意中饱含多少辛酸；对于失恋，他坦承“我甘心情愿为阿丽思·温——顿那迷人的金发和她那更加迷人的碧眼所俘虏，在相思憔悴中度过七年的黄金岁月，也决不愿让这样刻骨铭心的爱情冒险事件根本不曾发生”（ 《除夕随想》），言语之中蕴含多少深情；而在《梦幻中的孩子们》（一段奇想）中，他又将这少年时的失恋之痛，幻化为一个儿女绕膝、充满天伦之乐的美梦，确乎是“一段奇想”，也是一篇奇文，但分明能感觉其中的忧伤痛惜绵绵不绝；对于单身生活，他写了《一个单身汉对于已婚男女言行无状之哀诉》，历述已婚友人的种种不堪，谐趣横生，令人解颐，也使人心酸；对于姐弟之情，他倾注了浓墨重彩，令人动容，也使人唏嘘。姐姐玛利——这位与他合作《莎士比亚戏剧故事》的才女，在他笔下化身为堂姐勃莉吉特。“勃莉吉特为我做管家，年头儿可不算少了。实际上，远在我记事之前，我就受到过她的百般照顾”，“很久很久以前，在我那病病弱弱的幼年时代，我是她照管下的一个稚气十足的小孩子（正象在我以后的傻乎乎的成年时代，我仍然一直受到她的照顾一样）”（《在麦柯利村头访旧》）——这就是兰姆心目中自己一生照料的姐姐形象。而在《古瓷器》中，兰姆借中国古瓷器之名，写的却是姐弟俩“阔气了”之后的不同表现和体会，尤其是姐姐“我们手头紧的那些美好日子要是还能再回来该多好”的“滔滔不绝”的感慨，读来酣畅淋漓，细思却酸楚无比；对于36年的小职员生涯，兰姆多有生动形象的描绘。“跟他那印成铅字的稀稀落落几篇文章比起来，这些（笨重的大账簿）才是他真正的‘全集’”（《故伊利亚君行述》）——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我们却显而易见兰姆心中的五味杂陈。“从名义上说，我的确度过了五十个年头。可是，如果你从这五十年当中刨掉那些并非为了自我，而是为了别人而耗去的岁月，你就可以看出我现在还是一个年轻小伙哩”（《退休者》）——风趣中我们感受到的是兰姆摆脱“囚笼生活”的欢乐。
读兰姆，确实需要耐心；耐得山穷水复，方见柳暗花明。刘炳善先生说：“他那由不幸遭遇所形成的特别性格，他的‘杂学’，决定了他不可能采取一般的爽朗明快、浅显易懂的语言——他的风格象是突破了重重障碍、从大石下弯弯曲曲发芽生长、终于开放的奇花异葩”（本书译序）。的确，兰姆的随笔迂回曲折，擅于小处着手，左右逢源、旁征博引，海阔天空、娓娓道来，看似东拉西扯、实则匠心独运；注重从城市的芸芸众生中寻找出诗意，赋予日常生活中的平凡小事以浪漫的异彩，并对这个如此不爱他的世界，投入无比的关爱和友善。但如果缺乏听他絮叨的耐心，你就可能进宝山却空手而归，如同之前的我。兰姆说“除了走路，我便读书，我不会坐在那里空想——自有书本替我去想”（《读书漫谈》），因此对他的引经据典，你要有足够的耐性；兰姆纳闷“自己知识如此贫乏，怎么也能安然度过半生，并未丢人现眼？”“那是因为人人都想卖弄自己的学问，并不急于请别人谈谈人家的心得体会”（《往年的和如今的教书先生》）——我们又何妨静一下浮躁的心，来听听兰姆先生倾诉衷曲；对于《饭前的祷告》《穷亲戚》《病体复原》《两种人》等等奇谈新论，读罢我们不仅会感觉有理有趣，可能还会感同身受；至于《关于尊重妇女》《扫烟囱的小孩礼赞》《关于京城内乞丐减少一事之我见》等篇什，则会让我们洞悉并感佩兰姆的赤子之心和悲悯情怀。
兰姆的《伊利亚随笔》，至今未见有中文全译本，这不能不说是一大憾事。也许兰姆注定是“寂寞”的，不论是在“驿外”还是“域外”，在“断桥边”还是“剑桥边”，他都属于小众而非畅销作家。但他的人品和作品，却注定会“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陆游《卜算子·咏梅》），会永远活在喜爱他的读者心中。
2018.4.9
附：
卜算子·咏兰姆
域外剑桥边，寂寞君曾住。风霜雨雪二百年，踪迹知何处？
生前运多舛，身后名不著。自古文章憎命达，知音天涯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