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谈“方丈仙人出淼茫,高情犹爱水云乡”
2019-05-21 22:32阅读:
笔者之所以也想谈题中所引的诗句,乃因为每每看到论及章惇与苏轼关系的文章,执笔者常拿它来说事,且各执一词。此“于公(指苏轼)人品心术,殊有关系”(王文诰《苏轼诗集》卷一三),故也想唠叨一二。
最早拿题中所引诗句说事的是南宋学者王明清,他在其《挥麈余话(卷一)》中说:“章俞者,郇公之族子,早岁不自拘检。妻之母杨氏,年少而寡,俞与之通,已而有娠,生子。初产之时,杨氏欲不举,杨氏母勉令留之,以一合贮水,缄置其内,遣人持以还俞。俞得之,云:‘此儿五行甚佳,将大吾门。’雇乳者谨视之。既长登第,始与东坡先生缔交。后送其出守湖州诗,首云:‘方丈仙人出渺茫,高情犹爱水云乡。’以为讥己,由是怨之。……绍圣相天下,坡渡海,盖修报也。”
王氏此论,常为一些学者引用,或以之解释苏轼的原诗,或把它作为苏、章交恶的原因之一。其实,只要我们认真读一读章惇出知湖州后苏轼所写的诗文,即可知王氏之论纯属无稽之谈。
熙宁八年(1075)十月,因御史中丞邓绾、御史蔡承禧等弹劾,章惇以三司使出知湖州。苏轼时任密州太守,闻讯作《和章七出守湖州二首》,兹录其一如下:
方丈仙人出淼茫,高情犹爱水云乡。功名谁使连三捷,身世何缘得两忘。早岁归休心共在,他年相见话偏长。只因未报君恩重,清梦时时到玉堂。
章惇在仕途猛进之时忽遭此打击,其心情可想而知。所以,作为知心朋友的苏轼,其和诗满是宽慰之语。章惇好道,且“知养内外丹久矣”(《
与章致平二首》之一),故轼诗开首便有“方丈仙人出淼茫,高情犹爱水云乡”之句。“方丈”,是传说中仙山之一。《史记·秦始皇本纪》载:“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
,仙人居之。”“高情”,指超然物外的高世情怀。“水云乡”,指湖州。《方舆胜览》卷四《安吉州》(即湖州)引郑谷《寄湖州从叔员外》诗曰:“远看城郭里,余在水云中。”《吴兴备志》卷一五云:“吴兴山水清远,城据其会,状其景者曰‘水晶宫’、‘
水云乡’。”首二句把章惇比作“仙人”,极赞他物我两忘的情怀。湖州水云淼茫,仿佛传说中的“方丈”,故轼冠以“犹爱”二字,以为章惇出知湖州乃仙人得仙地,如鱼之得水。次二句“功名谁使连三捷”夸赞章惇才学出众。“惇豪俊,博学善文。进士登名,耻出侄衡下,委敕而出。再举甲科,调商洛令。”(《宋史·章惇传》)治平三年十月又召试馆职被录(据《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〇八)。故云“连三捷”。“身世何缘得两忘”
夸赞章惇进退裕如,有身世两忘的修为。颈联叙友谊,言两人心心相印,无所不谈。“归休”,指辞官归隐。苏、章二人早年就相约一起归隐,至元丰年间仍有此意。这从《全宋诗》所载章惇《寄苏子瞻》一诗可见:“君方阳羡卜新居,我亦吴门葺旧庐。身外浮云轻土苴,眼前陈迹付籧篨。涧声山色苍云上,花影溪光罨画余。他日扁舟约来往,共将诗酒狎樵渔。”苏轼卜居阳羡,是元丰七年(1084)由黄州量移汝州之后的事。也就是说,至元丰七年,两人“心共在”,还是知己。两人早年就相约归隐,为什么迟迟没有归隐呢?“只因未报君恩重,清梦时时到玉堂。”
章惇知湖州任上,曾游飞英寺,作《飞英题留》诗。元丰二年(1079),苏轼出知湖州,游飞英寺,有《次韵章子厚飞英留题》:
款段曾陪马少游,而今人在凤麟洲。黄公酒肆如重过,杳杳白蘋天尽头。
首二句前句以马少游喻章惇,言自己曾陪同章惇一起游终南。事在治平元年(1064)正月,时苏轼为凤翔签判,章惇为商洛令。马少游是马援的堂弟。《后汉书·马援传》载:“封援为新息侯,食邑三千户。援乃击牛酾酒,劳飨军士。从容谓官属曰:‘吾从弟少游常哀吾慷慨多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为郡掾史,守坟墓,乡里称善人,斯可矣。致求盈余,但自苦耳。”’”此处苏轼用马少游典,意在赞章惇淡泊名利,不求富贵。款段:马行迟缓貌。后句言章惇而今在朝为官。唐时中书省称凤池、凤阁,秘书省称麟台。时章惇在朝为翰林学士,故云。
后二句写苏轼游飞英塔时,看到惇诗,想起昔日游终南事,慨叹如今二人相隔遥远,恨不能同游。“白蘋”,即白蘋洲。在湖州。“黄公酒肆”典出《世说新语·伤逝》:“王濬冲为尚书令,著公服,乘轺车,经黄公酒垆下过,顾谓后车客:‘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共酣饮于此垆。竹林之游,亦预其末。自嵇生夭、阮公亡以来,便为时所羁绁。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苏轼用此典,既表达了对章惇的思念之情,又寄寓着自己长期被外放的身世之叹。
元丰三年(1080)正月初一,苏轼离京去谪居地黄州。二月到黄,章惇也于此月拜参知政事。不久,苏轼收到章惇书,轼回书曰:
轼顿首再拜子厚参政谏议执事。去岁吴兴,谓当再获接奉,不意仓卒就逮,遂以至今。即日,不审台候何似?
轼自得罪以来,不敢复与人事,虽骨肉至亲,未肯有一字往来。忽蒙赐书,存问甚厚,忧爱深切,感叹不可言也。恭闻拜命与议大政,士无贤不肖,所共庆快。然轼始见公长安,则语相识,云:“子厚奇伟绝世,自是一代异人。至于功名将相,乃其余事。”方是时,应轼者皆怃然。今日不独为足下喜朝之得人,亦自喜其言之不妄也。
轼所以得罪,其过恶未易以一二数也。平时惟子厚与子由极口见戒,反覆甚苦,而轼强狠自用,不以为然。及在囹圄中,追悔无路,谓必死矣。不意圣主宽大,复遣视息人间,若不改者,轼真非人也。来书所云:“若痛自追悔往咎,清时终不以一眚见废。”此乃有才之人,朝廷所惜。如轼正复洗濯瑕垢,刻磨朽钝,亦当安所施用,但深自感悔,一日百省,庶几天地之仁,不念旧恶,使保首领,以从先大夫于九原足矣。轼昔年粗亦受知于圣主,使少循理安分,岂有今日。追思所犯,真无义理,与病狂之人蹈河入海者无异。方其病作,不自觉知,亦穷命所迫,似有物使。及至狂定之日,但有惭耳。而公乃疑其再犯,岂有此理哉?然异时相识,但过相称誉,以成吾过,一旦有患难,无复有相哀者。惟子厚平居遗我以药石,及困急又有以收恤之,真与世俗异矣。
黄州僻陋多雨,气象昏昏也。鱼稻薪炭颇贱,甚与穷者相宜。然轼平生未尝作活计,子厚所知之。俸入所得,随手辄尽。而子由有七女,债负山积,贱累皆在渠处,未知何日到此。见寓僧舍,布衣蔬食,随僧一餐,差为简便,以此畏其到也。穷达得丧,粗了其理,但禄廪相绝,恐年载间,遂有饥寒之忧,不能不少念。然俗所谓水到渠成,至时亦必自有处置,安能预为之愁煎乎?
初到,一见太守,自余杜门不出。闲居未免看书,惟佛经以遣日,不复近笔砚矣。会见无期,临纸惘然。冀千万以时为国自重。(《与章子厚参政书二首》其一)
章惇此时位居副相,当别人都唯恐避苏轼不及的时候,他却不怕影响自己的仕途,仍然对一个罪臣不嫌不弃,其情谊确实可佩可叹。章惇在信中不仅“存问甚厚,忧爱深切”,还劝慰苏轼“若痛自追悔往咎,清时终不以一眚见废”,苏轼很受感动,想到往日自己“病狂”不“循理安分”时,只有章惇“遗我以药石,及困急又有以收恤之”的种种事,从心底里感叹章惇“真与世俗异矣”。“惟子厚与子由极口见戒”之语,则说明在苏轼看来,章惇就像亲兄弟子由一样时刻在真正关心着自己。
苏轼在信中,深为章惇“拜命与议大政”而高兴,自喜初识章惇时所言“子厚奇伟绝世,自是一代异人。至于功名将相,乃其余事”得到了证实。在感激章惇“存问甚厚,忧爱深切”的同时,苏轼还给章惇一五一十地述说了自己黄州生活的一些细末琐事,如果不是亲近朋友、知己,人们能这样亲切地拉家常吗?
由上可知,从熙宁八年(1075)苏轼作《和章七出守湖州二首》至元丰八年(1075)这十年间,苏轼和章惇的私交一直很好。所以,王氏所谓章惇以为“方丈仙人出渺茫,高情犹爱水云乡”讥己“由是怨之”之说一点根据都没有;二人因此诗交恶,也属臆测,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