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铁生与地坛
2018-11-04 05:24阅读:
本文“史铁生与地坛”并非史铁生《我与地坛》的复述,也不限于史铁生《我与地坛》的解读。在史铁生去世七年的忌日,不管是史铁生说的:“我在地坛”,还是“地坛在我”,总之我们想到史铁生,必然想到地坛。史铁生与地坛无法分割。
一、夜伴铁哥
2017年的春天,有幸在地坛公园里住了一个多月,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白天,我在地坛一处高墙深院的一隅,写字读书听音乐写文章,那是外人无法体会的享受;晚上,夜深人静,零点,我就推开朱漆大门,借着幽暗的路灯沿着红墙碧瓦在地坛内穿行。零点,还能在地坛公园行走的能有几人?之所以选在零点,这个终点与起点并存的时刻,因为史铁生在《想念地坛》里说过:“写作的零度”,“零度,并不只有一次。每当你立于生命固有的疑难,立于灵魂一向的祈盼,你就回到了零度。一次次回到那儿正如一次次走进地坛,一次次投靠,走回到生命的起点,重新看看,你到底要去哪儿?……想念地坛就是不断地回望零度。”用现在的话说,零度、零点,大概是归零、重启的意思。
每当这时,零点,史铁生,我的铁哥就在前面,我伴在他的后面。此时,他的笑容可掬,他的步履矫健,他在《我与地坛》中说:“除去几座殿堂我无法进去,除去那座祭坛我不能上去而只能从各个角度张望它,地坛的每一棵树下我都去过,差不多它的每一米草地上都有过我的车轮印……”我知道铁哥走遍了地坛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角落都有他。
铁哥的归宿就在地坛,2010年的最后一天,我坚信,他的“一缕清魂”(《想念地坛》)就安身于地坛。在地坛的草木花卉之间,在地坛的拜台斋宫钟楼神马殿之间。我的行走,完全能够感受到铁哥的气息。他说地坛的“园神”是历尽沧桑的老柏树,“园神”或许可以作证。
地坛南门,这是他进入地坛的必经之路,“五十多年间搬过几次家,可搬来搬去总是在它的周围,而且越搬离它越近……”离他越来越近的绝对是南门。南门面朝雍和宫大街,他就是从那里向地坛走来。有
一张他在地坛门口的照片,没错,那就是南门。“一进园门,心便安稳。有一条界线似的。迈过他,只要一迈过便有清纯之气扑来、悠远、浑厚。”
我想象,他会逆时针在那“座废弃的古园”行走,或是扶轮观望。他与“爱唱歌的小伙子”擦肩而过,就是他逆时针行走的证据。
东南角,依然是地坛里最为清净的所在,古柏苍翠,绿草青青。“那安静”依然是“由于四周和中心的空旷,一个无措的灵魂,不期而至仿佛走回到生命的起点。”如果在地坛为他塑像,只有这个地方,才是他新生的终点与起点。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或面颓墙,或面柏树;或是读书,或是写作;或是抽烟,或是小睡……随他,都随他!为他塑像这事,我们想了七年、努力了七年,依然没有结果……
往北,东北角,北墙根有一拉溜或蹲或坐的闲人,他们在享受“老爷儿”的温暖。1976年初至1977年底,有将近两年的时间,我作为待业青年曾经就在这个行列。我们肯定有过很多次的擦肩而过,但是,并不相识。东北角,他有一个“我的地方”,在树林里“抽几口烟”。假如那个时候,我们聊天,铁哥一定会说:瞧,我都这样了,你还有什么可沮丧的……
西北角,他说“斋宫北墙外……这是园中最为僻静的地方,游人很少光顾。当年我常来这儿看书,钻进林中,无人打扰,一看就是几个小时……我说那口大钟,哪儿去了?有天来了一伙儿人,开个吊车,不知把他搬哪儿去了。”(《地坛与往事》)他说的大钟已经被搬走。据说就在城北的大钟寺,那个大钟就是地坛的大钟。现在恢复重建了钟楼,一座没有大钟的钟楼;旁边还修复了“神马殿”,因为没有伯乐,自然人也就没有神马……
西南角,往北看是斋宫,往东看是拜台,也就是祭祀地祇的祭台,拜台的南面是皇祇室。这里是可以驻足小憩的。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前,这里曾经构建了很多房屋,这些不协调的屋舍已经拆除。我想知道他会在哪个位置歇息?他是自带板凳看电影的,想坐哪里就坐哪里。地坛的西南角,他不曾提过。
1991年10月,在他完成旷世美文《我与地坛》之后,搬到朝阳区的水碓子,这是他生活与写作的转折点。生活改变,甚至写作风格也在改变。
这时我们成为将近20年的邻居,我经常在楼上俯视观察他的行迹,他有一个遛弯的习惯,每天都要出来透气,在我们的小院寻找清净。园林部门还专门在他家门口立了一块石头,上面只写一个字——静。现在我们知道,他的遛弯和寻找清净是源于行走地坛的习惯,他在体味地坛的感觉。我想,我们的小院,无法与地坛相比,于是他在2004年写下了《想念地坛》。
白天,地坛有蜂儿、蚂蚁、瓢虫、知了、蜻蜓,还有老麻雀、雨燕、鸽子……但是零点,绝对没有“一阵阵唢呐声”。斋宫南院有个“猫国”,每到夜晚就会异常地活跃,各种蹿房越脊、恩爱情仇就会汇聚成嘈杂繁忙的的音响。安静,“但非死寂”。“猫王”借着月光,在墙脊上独自信步……关于“猫国”和“猫王”的事,铁哥从未说过。
零点,唯有此时,地坛安静。“想念地坛,主要是想念它的安静。”安息地坛,享受的正是这份安静。
二、史铁生的地坛三部曲
史铁生的《我与地坛》、《想念地坛》和《地坛与往事》三篇以地坛命名的散文和剧本,勾勒出史铁生与地坛的关系。《我与地坛》修订完稿日是1990年;《想念地坛》的修订完稿日是2004年;《地坛与往事》的修订完稿日是2009年。从史铁生过往经历,不难看出,从出生,到去世的2010年,史铁生始终没有离开过地坛。
《我与地坛》开篇:“我在好几篇小说中都提到过一座废弃的古园,实际就是地坛。许多年前旅游业还没有开展,园子荒芜冷落得如同一片野地,很少被人记起。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而历尽沧桑在那儿等待了四百多年……
四百多年里,它一面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圮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祭坛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荡。”
1990年的《我与地坛》,说到命运、死与活、写作、园神、天地轮回、母亲和不想说的爱情。
2004年的《想念地坛》,说到零度、安静、清魂、园神、不在地坛、地坛在我。
2009年的剧本《地坛与往事》,是《我与地坛》的续集、补充,或是总结。这其中汇集了小说《老屋小记》、《我之舞》;《文.革记愧》,以及诸多文章中关于人生及地坛的片段。可以说,这两篇散文和一个剧本,构成了完整的“史铁生与地坛”。时间跨度的延长,前因后果的呼应,故事人物的完整,思想脉络的变化等等,这些已经成为我们研究史铁生及史铁生与地坛相互关系的重要线索及课题。
我们用这三篇文章整体看待“史铁生与地坛”,不难发现其中的变化。
首先,与《我与地坛》相比,新增加了与地坛相关的三组人物:森、淼、垚;街道生产组的六七位工友;在地坛闲坐的三位残疾朋友。(《老屋小记》《我之舞》)
其次,“设若有一位园神”,“就是那些老柏树吧……”(《想念地坛》)这是史铁生经过长达将近15年的冥想后得出的结果。如果你有经常贴近地坛并与老柏树有擦肩而过的经历,读到此处,一定会有茅塞顿开的感觉,绝对是传神的点睛之笔!
第三,增加了“回望零度”的概念。“回望地坛,回望他的安静,想念中坐在不管它的哪一个角落,重新铺开一张纸。写,真是个办法,油然地通向着安静……把一切污浊、畸形、歧路,重新放回到那儿去检查,勿使伪劣的心魂流市。”(《想念地坛》)我觉得,“回望零度”的概念就是归零、重启,就是净化心灵,整装出发。
第四,解开了《我与地坛》中的一个悬念。“要是有些事我没说,地坛,你别以为我忘了,我什么都没忘……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地坛与往事》终于说出:“一个爱情的故事?”。随后有三个小节“往日恋人”“残疾与爱情”和“折磨”完整地表述了一段“摇死吧,看看能不能走出这个很大的世界……”这种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
第五,《我与地坛》中,有很大的篇幅在写与母亲的关系,没有提到父亲。《地坛与往事》用四个小节“母亲的坟”“心中的合欢树”“地坛的思念”和“老屋的歌”讲述了父亲的故事:“……一夜之间,父亲又离开了我们。他仿佛终于完成了母亲的托付,终于熬过了他不能不熬的痛苦、操劳和孤独,然后急着去找母亲了……”
第六,史铁生与地坛紧密地融合在一起。他在《想念地坛》最后说:“恰如庄生梦蝶,当年我在地坛里挥霍光阴,曾屡屡地有过怀疑:我在地坛吗?还是地坛在我?现在我看空虚中也有一条界线,靠想念去迈过它,只要一迈过它便有清纯之气扑面而来。我已不在地坛,地坛在我。”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人与物、与大自然的融和;思想的深远足以把地坛融进,乃至“空虚”的宇宙!
三、地坛拒绝史铁生
七年了,史铁生在地坛塑像之事,我们一直努力。目前为止,仍然是被拒绝的状态。
2010年12月31日史铁生去世,2011年1月6日,《天涯》杂志社在海南举行了“铁生之夜”烛光追思会,并在会上宣读了题为《关于在北京地坛公园塑造史铁生铜像》的倡议书。其后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残联都表示支持。《北京日报》编辑东城区政协委员彭俐为此专门提交了议案。几年来,也一直有新闻媒体记者就此事跟踪报道,其结果是地坛公园“将史铁生拒之门外”。
关于为史铁生塑像之事,2013年1月31日《北京晚报》有一篇总结性的报道:
彭俐称:“起初,他们以‘地坛是皇帝祭祀的场所,不宜让一尊作家铜像打搅其宁静’为理由拒绝为史铁生立像。但我立刻就反驳了他们,地坛公园每年的庙会、书市,要接待上百万人,怎么立一个史铁生的像就打破了原本也没有的宁静呢?”
在这之前彭俐于2011年5月3日在《北京日报》发表了《请为史铁生立一铜像》一文。文章发表后,“他们提出的方案是在地坛公园西门外,为史铁生立一尊铜像,作为纪念……”。再其后就不了了之。
2014年1月21日《西安日报》的报道更加明确
:
“记者近日致电地坛公园管理处,工作人员表示,没有接到过相关申请或通知。记者随后联系到地坛公园上级管理部门东城区园林绿化局管理中心新闻发言人。发言人表示,此前曾有政协委员提交过在地坛内为史铁生塑像的提案,管理中心征求北京市文物局和雕塑委员会意见后,开过一个研讨会,并于2011年5月给予提案人回复。回复中称,从文物保护和规划考虑,地坛内不适宜为现代人塑像……”
“从文物保护和规划考虑,地坛内不适宜为现代人塑像”,对于这个最终的解释,我们也认真学习了《文物保护法》
、《文物保护法实施细则》
、《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保护范围、标志说明、记录档案和保管机构工作规范(试行)》、《北京城市雕塑建设规划纲要》、《北京市城市雕塑建设管理办法》等法律法规,我们并没有看到“地坛内不适宜为现代人塑像”的规定。
地坛公园本身的所作所为,我们也没有看到他们“从文物保护和规划考虑”问题。地坛公园多年来热衷于一年一度的文化庙会;一年一度的书市;一年一度的中医药健康文化节;还有不定时的各种商品交易会……等等。
地坛公园内院东北角,有个占地面积2.5公顷的“心肝脾肺肾”的“中医药文化养生园”,这个养生园与地坛没有任何历史渊源,其中的四合院、亭台、走廊、庭院都是现代仿古的永久性建筑物……
地坛公园里有华佗、孙思邈等人的雕像,都与地坛毫不相干……
史铁生永在,地坛永在,但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却变得那么遥远……2010年12月31日的凌晨,史铁生把自己的肝脏、眼角膜、脊椎骨最后奉献给医学事业之后,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地坛的历史固然恒久,但是,史铁生参透了地坛,让我们以新的感受认识地坛。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说:“那是一片废弃的古园”,“园子荒芜冷落得如同一片野地,很少被人记起……”地坛,不管其有何等辉煌悲怆的历史,却已经被人们遗忘的差不多了。400多年之后,史铁生来了,是他赋予地坛以新的生机,注入了新的灵魂,是他的《我与地坛》使地坛成为令人敬仰的圣地。地坛400年,史铁生的文章也是千年不朽。阿房宫不复存在,然而《阿房宫赋》却千古流传,谁敢说地坛与《我与地坛》谁的生命力更强!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写出这样的文章。魏文帝曹丕说过“文章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文章的能量有多大?“文以载道”就是最好的诠释。今天,地坛与史铁生的名字紧紧地联系在一起,那是因为史铁生写了一篇旷世美文《我与地坛》。“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对于文章的重视自然是因为文章的重要,文章怎么重要呢?把文章的地位和作用提高到“千古事”“文以载道”的程度来认识。
同时,史铁生又是高位截瘫的残疾人,他是残疾人的榜样,是他们及我们的精神偶像。这种坚强的人生态度,以及人格力量充满了正能量,正是我们当今社会应当弘扬的精神。
史铁生的塑像,仅仅一平方米的露天地面,而且随时可以移动,怎么就破坏了地坛这个文物?
有关方面将史铁生拒之于地坛大门之外,实际上是没有看到人格、文学,以及文化的力量。我们对此只能表示遗憾!
史铁生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在中国千百万残疾人心目中的地位,以及树立雕像后给地坛带来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不需要详细的论述,稍微想想就够了。
社会上已经有诸多组织和个人,将会不遗余力的、长期的坚持为史铁生在地坛塑像而努力争取,并不因为史铁生的远去而松懈。我们希望有关部门,以及文物专家、园林专家千万别因为你们自己的草率行事招来后世的谴责。
我们仍然期待未来的某一天,地坛公园能为史铁生塑像。
王耀平
2017年12月31日

成都雕塑家赵莉的史铁生塑像——“如铁如生”!合影者为史铁生发小同学插友著名赤脚医生——孙立哲。

北京雕塑家耿铁群的史铁生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