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也按时间模式编排苏轼作品如何

2019-07-19 13:22阅读:
也按时间模式编排苏轼作品如何我的两套苏轼集子,二〇一九年七月十七日十四时十六分,三星S7手机拍摄
提出这个问题,缘于我在阅读苏轼诗词和文章中的一点思考。
我倒是早在七十年代末上大学时便喜欢苏轼了,但关于苏轼的基本认知,主要来自作为当时课本的文学史,对其作品的阅读也没超出常见的古典文学选本。因此,在入职场十多年后,当我有心以苏轼来充实或消遣业余生活,对于“研究”二字未敢轻言。要让自己尽快内行,或者显得内行,关注一下学界的研究状况,找些相关文章看看也是一法,但我生怕就像大观园中被宝姐姐调侃的湘云和香菱,知道个杜工部之沉郁韦苏州之淡雅就来冒充诗翁。我的想法是,与其从方家那里学到几句高论来做空谈,不如直接感受原著,更有助于提高见识和增进学力。而我能心存此念,竟也不无伟大领袖的教诲之功,文革中的七十年代初,毛泽东主席号召全党,为识别马克思主义的政治骗子而努力学习马列,就特别强调要读原著。尽管两种原著不是一回事,学习的原理应是一样的。
为能读书,当然先要买书。至今放在案头或枕边《苏轼文集》和《苏轼诗集》,均购于一九九七年。一部文学史,有人得以孤作传世留名,已可称幸运,这两套均由中华书局作为中国古典文学基本丛书出版的集子,前者六册,2686页,收录苏轼六十种体裁的文章共3055篇;后者八册,2843页,收录苏轼各种格式的诗作2700多首。倒是没买苏轼的词集,因早在一九八八年,就买得唐圭章主编的《
全宋词》,苏词340多首悉数收录。苏轼的这三类作品,在两宋文人中,文或为第一,诗不及陆游多,词则少于辛弃疾,但似都可排到第二。亦即是说,只看数量苏轼也是绝对大家。
诗集和文集初到手,便觉点校署名者孔凡礼,是一个富于传统文化气息的名字,后来又买得此君编撰的上中下三册厚达1440页的《苏轼年谱》,猜是大家无疑。后来查了一下,才知这位先生早年只是北京市的一位中学教师,从五十年代初开始古典文学研究,虽是业余身份,实具专家卓识,晚年退休后才全力于宋代文学,在三苏研究方面尤其硕果累累。这位先生的奋发精神,也是我还愿读一点书的动力之一,虽然与他的成就相比,心底只有惭愧。
由于《全宋词》到手最早,颇有些日子没事就翻翻,自然重点是苏词。也就几十页纸的篇幅,不用太费时即可通读,这让我一度以为苏词已很熟悉。但其收录的作品既无题解也无注释,可谓纯然裸体,不是方便学习的版本。另外,全书编排总体按词牌分类,却并未将这原则贯彻到底,比如苏轼的西江月、浣溪沙、减字木兰花等词牌的作品,都未集中放在一起,不知是何考虑。唯觉看懂的是,那首首句“凭高望远”的念奴娇中秋,虽然北京燕山出版社的《宋词鉴赏辞典》也将其列在苏轼名下,我凭直觉猜是伪作,其在这里,并未与著名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放在一起,而是单独置于接近末尾的地方,我想,这体现出编者的一种审慎态度。
不同于《全宋词》的裸体收录,《苏轼诗集》倒是注解丰富,却不是今日方家的新注,而是从前学人的旧释。缘故是诗集点校者整理苏诗,用清人王文诰编的《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做的底本,底本里不少笺注都保留下来。能方便学习理解,没有什么不好,只是稍嫌繁赘一点。另一个与《全宋词》不同的地方,是作品按编年排列收录。排在卷首的古今体诗四十首,按王文诰注:写于仁宗嘉佑四年十月到十二月间,亦即西元1058年,二十四岁时;卷尾除了补遗和与别集互见的疑似之作之外,有时间信息的古今体诗四十八首,写于徽宗建中靖国元年正月到七月间,亦即西元1101年,即将辞世之六十六岁时。
较之苏诗和苏词,自忖苏文最陌生,因此文集到手,即发下最狠的愿,要尽快完成通读。据点校说明,文集是以明清两代多次印行的《东坡先生全集》七十五卷本为底本,也是没有注释的裸体收录。编排则是按文章体裁分类,赋列第一,论列第二、然后是作为典籍解读的书义孟子义等,以及策、叙、说、记等,题跋、和杂记放在最后。本意是要从头读起的,但每每打开赋文,没读几行便觉气闷,好不容易勉强读完后,接下来的书义、论、策等也不轻松,远不及排在后面的尺牍、题跋和杂记之类有趣。于是再未按部就班,开卷只凭兴之所至,这么多年过来,七零八碎归拢,恐怕三分之一都没读到。
《苏轼诗集》按时间编年,相信是一种常例,《苏轼文集》按体裁分类,无疑也是一种常例,两种模式应该各有优劣,于读者也各有方便,我本来对此没有太多想法,及至读到奥地利作家茨威格的一篇文章:《反映在诗里的歌德一生》,感觉颇受启发。
茨威格在文章中说,过去有的(歌德诗集)全集本,编排的依据主要是歌德本人最后提出的分类方法,大量的诗分门别类,围绕各个概念加以排列,“在那里,诗句围绕思想概念如同花束被捆扎在一起,无比巨大的抒情诗被分为各个心灵和意识的省份。”而茨威格更推崇另一种编排方式:“后者,艺术的归类被破坏了,为了便于一目了然起见,人们追求的不是艺术的有机整体,而是人生的有机整体。歌德的诗首次以按年月顺序的方式出现。其编排唯以成诗的先后,在思想内容上则五彩缤纷,金玉杂糅。艺术品位甚高的花束被重新解开,细心地、一支一支地再植入生长它的土壤和地域,编排的原则不存在于歌德的艺术里,而存在于他的生命历程之中。我们早已习惯于把他的生命历程本身视为一件艺术品。实际上,这个新版本让我们欣赏的,已不再是歌德的诗了,而是诗里反映的歌德的一生。”
关于作家与作品的关系,以及作品与生活的关系,也是文学理论的一个老话。如果说,两千多年前孟子的“知人论世”,主张结合作家的身世解读作家的作品,说到问题的一方面,这里茨威格指出因读诗人的诗,而认识诗人的一生,则是问题的另一方面。而茨威格推崇的时间版本其实也不新鲜,八册《苏轼诗集》就是这样的编排模式,但何以让我捧读多年,却没有类似茨威格的发现?当然就是庸人较之天才的差距了。
也在这篇文章里,茨威格用他那极富感染力的诗意笔触,描述了歌德作为诗人的成长历程。最初是八岁幼童献给祖父母的即兴诗,字迹与措辞都备受折磨,显得笨拙呆板;然后翻过童年,看他游戏般的尝试日渐灵活,各种小诗从他那轻巧的学生手中灵巧而利索地流出;然后是作为普莱瑟河畔的年轻大学生,羽翼日益丰满,各种时髦小诗,运用着粗鄙的韵律,好像拿着一条皮带抽得啪啪响;然后当诗人来到一个名叫施特拉斯堡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首真正的诗,完美又壮丽的诗,以致惊奇到吓人一跳。“从这一首真正的诗彷佛在他身上启动了抒情诗人的时刻开始,”此后的“整个的一千五百页犹如一条无比巨大的哗哗奔流的溪水”…
从二零一六年春天开始,我为习字,也想借此学习七律诗,找了些苏轼七律来书写,多来自时下的各种选本,也都是广为流传的精品。正是因受茨威格的启发,突然想要知道,苏轼的第一首七律是怎样的水平?很快就在诗集里查到了,便是这首《渝州寄王道矩》:
曾聞五月到渝州,水拍長亭砌下流。惟有夢魂長繚繞,共論唐史更綢繆。舟經故國歲時改,霜落寒江波浪收。歸夢不成冬夜永,厭聞船上報更籌。
這首诗苏轼写于仁宗嘉佑四年,亦即西元1059年,在家服毕母喪,与父亲和弟弟三人由眉山登舟沿江而下的返归汴京途中,时年二十四岁。我们已知苏轼的诗最早就见于二十四岁,其为“少作”无疑了,也不能说很不好,但与此后许多脍炙人口的佳作相比,差距是明显的,我想这也是迄今未见哪家选本收录的原因吧。
外有泰西方家的强力推崇,内有苏诗编年的现存模式,因此我想,文集可否也借鉴诗集呢?比如今日一篇赋,明日一道奏折,后日一篇游记,以及尺牍题跋之类,都按写作时间顺序编排。诚然,诗或因分类简单,无非分五七言,古体近体,编年排列较易,或者只宜编年排列,文则体裁繁多,按编年排列,可能会错杂纷纭到令人眼花缭乱,但却可信也是全新的阅读体验。
索性更进一步,苏诗、苏文和苏词来个三合一,所有苏轼名下的文字,无论巨细,全都纳入统一的时间体系,植入苏轼一生长河的两岸,编成一部体例模式前所未有的大书如何?我们把握作者的艺术创作,只能是读其作品;了解作者的艺术人生,多半还须读其传记,而在这里,如果按时间顺序阅读苏轼气象万千的作品,即可想见和领略其跌宕起伏的一生,苏轼的创作艺术和人生艺术水乳交融地呈现在读者眼前,我想再没比这更令人神往的读书境界了!
编辑这样的大书,前提当然是做好资料性的基础工作。苏轼一生的事迹史料记载清楚,没有任何问题,苏轼作品的写作时间也大多确实,虽然个别词作和少数文章还存在歧说,也不是大问题。稍有疑惑的是,有可能会令书太过厚重,茨威格推崇的歌德诗集版本,据他说是可随身携带,方便随时阅读的。但想想有的字典和辞书规模或更厚重,可见这也应该不是问题。而要是将其放到网上,鼠标点击即可轻松翻阅,就像苏轼上网开了博客,所撰文字成了每天的日志,那就不仅不是问题,反而是一种优势了。
编成这样的大书,不用说需要克服很多困难,但却相信一定可以做到。我对出版界一无所知,如果这样的书还从未出过,真心希望早日出现食蟹者。我固然自知做不了这事,这几年来书写苏轼的诗词,都注明作品的写作时间,包括当时朝代、皇帝年号,纪年和干支、西元纪年,以及苏轼的年龄等,我愿庄重声明,正是为向将来做成这一美事的出版家预致敬意!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