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鄤论明代八股文八大家
2020-02-29 14:24阅读：
郑鄤论明代八股文八大家
—《明文稿汇选序四十二首》8篇注释
前言：
郑鄤是明代的八股文选家与名家，他的《明文稿汇选序四十二首》对明代的38位八股文大家所选制义，进行了定位性述评。当今学者在研究明代八股文史时，引用了郑鄤述评中的一些内容。
本文选取《明文稿汇选序》的8篇文章，所评8人在当代称作八股文“八大家”，后世亦沿袭此说。这八大家是：王鳌、唐顺之、瞿景淳、薛应旂、归有光、胡友信、杨起元、汤显祖。
郑鄤对38位八股文大家制义进行评论，从写作技巧到文章风格，有的深入到作者的思想人品。但他不是作全面详细的论述，而是从一个角度切入，陈述自己的一二个观点而已，但是都能切中要点。在论述过程中，郑鄤常常倾注了自己的感情，而文字语言亦给人以美感。
本文选取郑鄤的八篇文章，打字断句，进行少量的必要的注释，再在每篇以后加上按语，算是对学习郑鄤文章的点滴体会，但是由于水平有限，难免不妥之处，敬请方家指正。
清凉黄昏编注。
明文稿汇选序·王守溪
举业以文恪[1]为鼻祖，其科名几与商文毅[2]等，立朝风采亦足相方。古来文高一代而位望又克副者，惟唐之曲江、宋之卢陵[3]，其他未易几也。
文章虽不论，遇而独当其盛，其神必有溢露于毫楮之间者。夫文有正眼。与刻意而攻
词章，不若清心而涵静定；与沿门持钵而效贫儿，不若纯一守气而无尽藏。如公之为文，岂在尺幅字句间哉！晴空灏气助其神明；名山大川颌其深致；茧丝牛毛析其神理；行云流水荡其天机。所谓应有尽有，应无尽无，后有作者弗可及已。
罗文恭[4]诗云“人才爱说孝皇[5]初”，而宪皇[6]实开其先。成弘之际，盖国家文明初盛之会，而公适当之，遂能以八股业匹休前哲，为一代宗工。呜呼！岂可谓非遇也欤。
注释：
[1]王鏊，字济之，号守溪，明南直隶吴县人，成化十一年探花，谥号“文恪”。
[2]商恪，字弘载，号素庵，明浙江淳安人，谥号“文毅”。商恪于正统十年成状元，是明清少有的三元及第（解元、会元、状元）之人。
[4]罗洪先，字达夫，号念庵，明江西吉水人，嘉靖八年状元，谥号“文恭”。
[3]唐之曲江指张九龄，宋之庐陵指欧阳修，皆以籍贯指代人名。
[5]孝皇，明孝宗，年号弘治。
[6]宪皇，明宪宗，年号成化。
按：
郑鄤在这篇短文中，最早提出王鳌是八股文“鼻祖”的观点，再经清代制义评论家俞长城具体阐述，遂为后世公认。
郑鄤亦指出王鳌之所以能够成为八股文鼻祖，与所处时代“文明初盛”有关。现代学者龚笃清在《明代八股文史》中，认同这一看法，并引述了郑鄤的一句文字。
明文稿汇选序·唐荆川
荆川[1]中会元时年甫弱冠，时永嘉[2]典试，自以晚达，有意收老成名宿。及得荆川，殊大讶。今其文具在清涵蕴藉，虽善鉴者不能辨其为韶年也。
既而教学里中，有教学文；又有吏部时文；又有中丞时文。或谓荆川之文屡变，迨乎晚年，奥衍安达几离其宗。余细阅之，初、中、后善政未差一黍，其清涵蕴藉者原无所不尽，其奥衍宏达者原有所不尽，此中消息那可易解。东坡云：“有意而言，意尽而言止者，天下之至言也。”
后人欲易其语以“言止而意不尽者为至”，东坡之见岂遂不及此哉？
先生古文词极深于抽翻剥换之法，手评《文编》[3]上下，欧、曾[4]可与觌面。先生之古文词从八大家出，先生之时文从古文词出，知其解者旦暮遇之也。
注释：
[1]唐顺之，字应德，号荆川，明南直隶武进人，嘉靖八年会元。任凤阳巡抚时病死于抗倭途中，崇祯年间追谥“襄文”。
[2]永嘉，指张璁，嘉靖时重臣。因他是浙江永嘉人，以其地名指代。
[3]《文编》是唐顺之选编古人著述的文集，有上、下两编，首倡“唐宋八大家”之说。
[4]欧、曾，指宋代文学家欧阳修与曾巩。
按：
郑鄤对唐荆川的时文主要说了两个评述意见。
第一，有人认为唐荆川三个阶段的时文风格屡变，到了晚年几乎脱离了原来的轨迹。郑鄤不同意这种说法，他认为唐荆川这三个阶段对文章写法技巧的把握“未差一黍”，只是一般人不容易理解。
第二，郑鄤认为唐荆川的古文吸收了唐宋八大家的理念和技法，而他又用写古文的手法运用到写作时文，即八股文中。
龚笃清的《明代八股文史》写道：“对以古文为时文贡献最大的当数唐顺之与归有光。唐顺之崛起于嘉靖初年，归有光踵兴于嘉靖末造，又恢之以宏肆。”
所以从时间上看，唐荆川是以古文为时文的首创者。
明文稿汇选序·瞿昆湖
隆万间元墨多宗文懿[1]，然登峰造极独邓文洁[2]耳，余则宗风不异而华胄遥遥矣。此何以故？凡学瞿者必以养，然瞿之养渊然静深，非关文字，故其坚刚之骨、清纯之气时行于圆融粹美之中，但摹其圆融粹美而失之静深，此所以神理之间不能无间然也。呜呼！此文之微致，其谁与言之哉！近日嚣靡不振所缺在养。养者文之内，非若其他肤貌，可以剿袭而得。由今读隆万[3]间文，且如古衣冠矣。后有作者欲起衰而还雅，不可不诵读此文千百过也。
注释：
[1]瞿景淳，字师道，号昆湖。明南直隶常熟人，嘉靖二十三年榜眼，谥号“文懿”。
[2]邓以赞，字汝德，号定宇。江西新建人，隆庆五年进士，谥号“文洁”。
[3]明穆宗年号隆庆，明神宗年号万历，这段时间合称“隆万”。
按：
瞿昆湖的八股文，在明代很有影响力，是“王唐瞿薛”四大家之一。
郑鄤对瞿文的评论，从批评学瞿文者不能得其真谛入手。
隆庆万历年间，会元的墨卷大多宗法瞿景淳，郑鄤认为登峰造极的只有邓以赞一人。学习瞿景淳的文，必须先学到他的“坚刚之骨、清纯之气”，才能学到他的文字“圆融粹美”。修养是作文者的内涵，不是模仿抄袭可以得到的。
《明代八股文史》中说：“瞿景淳八股文写得好，他在从八股文写作中浸染到的儒家思想真心信奉。”而郑鄤终生癖好八股文，也是出于对儒家思想的真心信奉。
《明史》有瞿景淳的传记，记录了他廉洁自律和刚正不阿的三件事。
明文稿汇选序·薛方山
方山[1]去荆川不过两科，文体颇为一变。然而深心密致雅度弘裁，时有简练亦复委蛇，字句之间必无虚设以称，大家自有针芥之合也。
予喜读先生《宋元通鉴》及《宪章录》，以为博而能裁，其文亦然。相传乙未会卷先生自拟第一人，荆川见之亦判为第一人。中夜绕床而走，既而曰第二耳，以正考不同经之故。然则第一人之定论自在也。
先生之后，一传而方伯又损[2]，以清著；再传而太仆纯台[3]、光录玄台[4]，皆以忠节著。今谐孟复[5]继起，而孙行若少公者，高才嗜古，文章之泽衍而愈长。如先生文，尺幅余地，固宜其然。夫文可以观世，岂独观人哉！
注释：
[1]薛应旂，字仲常，号方山，
武進人，嘉靖十四年进士。
[2]薛近兖，字信余，号又损，薛应旂之子。万历二十三年进士，曾任布政使，所以郑鄤在文中写“方伯又损”。
[3]薛敷教，字以身，号玄台，万历十七年进士，薛应旂之孙。
[4]薛敷政，字以心，号纯台，万历三十五年进士，薛应旂之孙，薛敷教之弟。
[5]薛寀，字谐孟，号堆山，崇祯辛未进士，曾任开封知府，明亡后削发为僧。
按：
薛应旂是明代文学家和史学家，被列入“王唐瞿薛”八股文四大家之一。
郑鄤除了评论他的八股文，还特别提到他的著作《宋元通鉴》和《宪章录》，最后又写薛应旂的身后好几代都以文章和忠节著称，以此表达对薛应旂的仰慕，并得出“文可以观世”的观点。
明文稿汇选序·归震川
嘉靖之季文体漫漶沓拖，时则有王太仓[1]、归海虞[2]矻然砥柱，出其昌明博大之本色，实开隆万清真之先。
王文之疵有霸气，然顾盼雄毅、高视阔步，自是一世之雄。归文之疵有学究气，乃淹通博雅、骨贵神清文人之文也。二家工力悉敌。吾选王多课孙艺，盖识老而力浑矣。选归痛删其近学究，而存其必传者。
近时妄庸子好颂言震川，叩其佳处茫然未晓。至有将原稿改窜，填入朱注长语，使人谓归文。如是其误不小，世有眼明固不可欺也。
王辰玉[3]云：“举业自守溪而后，荆川最清最贵；其旁出而迥然绝尘者，惟震川先生一人。”此语亦非辰玉不能道。今人不知震川之清贵者，虽尊之王唐之上，吾知震川必唾而麾之矣。
注释：
[1]王太仓，指王锡爵，南直隶太仓人。嘉靖四十年榜眼。
[2]归有光，字熙甫，号震川，昆山人，嘉靖四十四年进士。人称震川先生，因曾任南京太傅寺丞，又称归太傅。海虞，常熟古县名。郑鄤称归有光为“归海虞”，待查。
[3]王衡，王锡爵之子，字辰玉，号缑山，太仓人，万历二十九年榜眼。
按：
郑鄤认为归有光一改嘉靖末年拖沓的文风，开创了隆万间“清真”的先河。但是郑鄤并不一味崇拜归有光，而是指出他的瑕疵，有的文章有学究气。
郑鄤认为当时存在着盲目崇拜归有光的现象，有的人并不了解归文的佳处，“改窜”原稿，误人不小。还有人把归有光的八股文位置捧高到王鳌和唐顺之之上，郑鄤认为归有光听到了也会唾其面。
明文稿汇选序·胡思泉
颜鲁公[1]书法常欲透过纸背，而或以为不逮晋人，此大谬也。大令[2]少学书，右军[3]从后掣其笔，不可动，遂许以成名。然则颜之笔法有自来矣。
思泉[4]之文深于王唐者也，其指力甚重而转笔极圆，机法极变，清微雄浑兼擅其长，后来作者未易方驾也，今人但矜其声响而已。
中和之奏八音互作，幽鬼神而明鸟兽，洋洋跄跄不可度思。村庙祝闻而慕之，考钟击鼓，逢逢然声达于屠牛之肆。乐云乐云[5]，不亦见笑于大方也哉！
注释：
[1]颜鲁公，唐代名臣、书法家颜真卿，封鲁郡公，谥号文忠。
[2]大令，指晋代书法家王献之，因他当过中书令，而他的堂弟王珉也当过中书令，所以他被人称为“大令”，而称王珉为“小令”。
[3]王羲之，东晋著名书法家，曾任右军将军之职，所以人称“王右军”。其子王献之亦是书法家。
[4]胡友信，字成之，号思泉，浙江德清人，隆庆二年进士。
[5]乐云乐云，引自《论语·阳货》“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按：
郑鄤对胡友信制义的评论，用了两个譬喻来说明。先是说书法，后又说音乐。
郑鄤认为后来学胡的人，是无法和胡友信比肩的。就像乡村庙祝敲钟击鼓，声响只能传到屠牛的市场，怎么能够和朝堂之上的中和之作八音齐鸣比较呢？
郑鄤说胡友信的文章“深于王唐”，是有见解的。例如《明代八股文史》中就写到，胡友信的文章“气势不如归有光宏大，但说理比他显豁通达。用意比唐顺之奇特，因他注重炼局炼意”。
明文稿汇选序·杨贞复
理微则致难显，须文笔以发之。笔之高卑强弱，绝与理解无涉，古所谓了然于心。了然于手者，疑别有天焉。
吾于学业独推杨贞复[1]，以空明高贵之笔，发幽渺精微之理。文章家纤径，训诂家腐气，淘汰一空，朗然如日月之入怀，熟其文者可当说书。
丁卯之冬曾为羊城诸子选刻七十余首，今稍次定，以授儿曹。评语多参海门先生[2]本，两家手眼亦几乎庄孟之相见也。
注释：
[1]杨起元，字贞复，号复所，广东归善人，万历五年进士。
[2]周汝登，字继元，号海门，浙江郴县人，万历五年进士。与杨起元为同年进士。
按：
清代彭绍升说，“郑氏选一代文，尤心折者为邓氏定宇、杨氏复所”。此言不虚。郑鄤自己说，“吾于学业独推杨贞复”。
丁卯之冬为天启七年，郑鄤到广东游历避祸之时，为羊城的士子选杨起元的制义文。
郑鄤对杨起元的制义评论，可以用“空明高贵”四字来概括。“空明”二字，既可解释为空旷澄静的天空，也可解释为洞澈而灵明的心性。郑鄤此处，当然是指后者。
“空明”也是道家用语，用来描述人的心性洞澈灵明。杨起元笃信佛教，八股文作家中，是他第一个把禅语应用到八股文中。
龚笃清的《明代八股文史》认为，杨起元“引禅入制义是有成效的”。杨起元能在隆万间与归有光、胡友信两大家比肩比高下，“全得力于他对八股文的大胆变革，尽力探索为文活泼生动之道”。
明文稿汇选序·汤海若
行古文法于时文者，自归太仆后惟汤海若[1]先生。今天下笃古造奇之士皆以海若为宗，然先生之文非以奇古胜，先生之奇古，非今人之所谓奇古也。
汤宣城[2]文调特尚平，似与先生异，先生故深赏之，句栉字比其稿以授长公。宣城亦亟服临川。观两先生之相取，则学两先生之相非者，其不可与于斯文也明矣。
先生读万卷书，而胸中自有炉鞲化精成液，必不留纤滓为笔墨累。故其文妙处，在于笔善转而思善入，而又善传于题理。夫转则无一致直架之病，入则无层排横砌之拙，传于题理则无嵌字嵌句凌驾掀翻之劣相。先生自署曰：“清远”。可以尽其文，亦可以尽文也。
幻士云，先生作与改作，望影可知。先生每以虚闲冷隽点斡题神，绝不犯十成语。而选者多置此而艳彼，鉴别之难如此。盖文热闹易知，奇险亦易知，清微澹远则知者希矣。编中有最简素一种，皆先生宦稿，如东坡海外文，读者尤当著眼。
注释：
[1]汤显祖，字义仍，号海若、若土，江西临川人，万历十一年进士。汤显祖以戏剧家闻名于后世，但是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八股文大家。
[2]汤宣城，指汤宾尹。汤宾尹，字嘉宾，号睡庵，别号霍林，安徽宣州人。万历二十三年榜眼，八股文大家。
按：
郑鄤对汤显祖八股文的评论，从把他的文章和汤宾尹的文章风格不同说起。两汤作文风格迥异，但是他们互相敬重、互相佩服。郑鄤从而发出“文章热闹奇险易知，清微澹远知者希”的感叹。
郑鄤把汤显祖的八股文之妙归纳为三个“善”：笔善转；思善入，善传于题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