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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第三十三回《手足眈眈小动唇舌,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2020-04-20 11:34阅读:
解读第三十三回《手足眈眈小动唇舌,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宝玉挨打是《红楼梦》中的大事件之一。
在宝玉挨打之前,小说重点铺叙了三件事。
一、 金钏儿之死。宝玉跟王夫人的大丫鬟金钏儿调情,王夫人听见照金钏儿脸上打了个大嘴巴子,并当即把她撵了出去,金钏儿因含羞跳井身亡。贾环添油加醋,将这事说成是宝玉强奸金钏儿不遂,金钏儿被打了一顿,赌气投井。
二、 贾政命宝玉去会来访的贾雨村,宝玉竟“全无一点慷慨挥洒的谈吐,仍是委委琐琐的”。
三、 忠顺王府来索要做小旦的琪官。琪官即蒋玉菡,宝玉与他相好,并得到了他赠予的红汗巾子。
这三件事凑在一块,使贾政对宝玉的积怒如山洪暴发,父子之间的冲突白热化了。

贾政与宝玉的冲突,关键在于价值观念的歧异。
宝玉是贾府的希望所在,按照贾政所理解的生活道路,宝玉该以道德文章、仕途经济为重,立身扬名,干国承家:一句话,他应具备强烈的事业心和慷慨挥洒的风度。然而宝玉却钻在“情”中出不来,终日缠缠绵绵,痴痴呆呆,“杂学旁收”,离经叛道,说些化灰
化烟的荒唐话。贾宝玉的精神状态太萎靡,太灰暗——这是贾政的结论。平日也不时教训一番,无奈“有众人护持”,尤其是老太太娇宠得紧,使贾政难以克尽父职。
这一次,贾政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愤怒了。与其“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不如狠心用“板子”来矫正宝玉,说不定还有些效果。他对那些“恳求夺劝”的门客说:“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劝解!明日酿到他弑父弑君,你们才不劝不成?”这自是贾政的愤激之词,但无疑地,贾政认为,宝玉既然年纪轻轻便“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逼淫母婢”,他堕落为社会渣滓并非不可能的事情。贾政的望子成龙与宝玉的“不成器”形成巨大的反差,做父亲的终于忍无可忍,往死里打宝玉了。先是由小厮们“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接着是“贾政还嫌打的轻,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板子来,狠命的又打了十几下”,王夫人进来,贾政因怪她平日护着宝玉,不让他管教,越发恼火,“火上加油,那板子越下去的又狠又快”,把宝玉打得从腿至臀,“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
贾政真是要打死宝玉吗?或者说,他真的以毒打宝玉为快吗?这样看就错了。他只有这一个儿子,爱子之心也跟王夫人同样真切。在毒打宝玉之前,他已“喘吁吁直挺挺的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不难想见其内心的痛苦。如果不是“恨铁不成钢”,如果不是对宝玉期望太殷,他又何至于如此狠心?所以,毒打宝玉之后,当王夫人大哭:“我如今已五十岁的人了,只有这个孽障……”时,“贾政不觉长叹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当王夫人和李纨“抽抽嗒嗒”哭去世的贾珠时,“贾政听了,那泪更似走珠一般滚了下来”;后来“看看宝玉,果然打重了”,也就灰心自己不该下毒手打到如此地步。写出贾政作为父亲的慈爱之情,赋予了这一形象以立体感和深度。
宝玉挨打,事情发生得很急,有似迅雷不及掩耳。但小说写得很有层次。先是众门客劝阻;然后是王夫人,接下来是李纨、凤姐及迎、探姊妹;最后是贾母。而且每个人的言行,都写得极耐寻味。比如王夫人,她心里疼的是宝玉,却一个劲地叫着贾珠的名字哭;贾政听了,自然便想到:真“珠”已不在人世,眼前的宝玉即使是“假”的,可对于贾府来说,也是命根子。他作为父亲的慈爱之情由此被激发起来。至于贾母在处理父子矛盾时对于贾政的严厉中有宽容的责备及对宝玉的深深的疼爱,也表现得恰到好处。
宝玉挨打,疾风暴雨,贾政与贾母等的矛盾陡然加剧,但最后他们达成了一致。贾政说:“老太太也不必伤感,都是儿子一时性急,从此以后,再不打他了。”贾母说:“儿子不好,原是要管的,不该打到这个份儿!”都承认了对方的合理性。不过,真正深刻的矛盾——贾政与宝玉的价值取向的不同——并未消失,倒是更深刻化了。正统与叛逆都在加强着自己。

熟读《红楼梦》的读者对宝玉挨打一回都不陌生,我们都知道,贾政不喜欢宝玉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宝玉抓周那天开始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原文第二回里曹公借冷子兴之口说了宝玉抓周的事,冷子兴说:“那年周岁时,政老爹便要试他将来的志向,便将那世上所有之物摆了无数,与他抓取。谁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政老爹便大怒了,说:将来酒色之徒耳!因此便大不喜悦。”
俗语说三岁定八十,刚满周岁的宝玉,因为抓住了脂粉钗环这些女人之物,所以便被贾政认定将来不过酒色之徒。而实际上我们知道,宝玉并非酒色之徒这么简单,他只是喜欢在内帏厮混,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罢了。
贾政之所以不喜欢宝玉,是因为他在宝玉身上没有看到自己的影子,因为贾政自幼好喜读书,祖父最疼,一心想考取功名,从科甲出身,靠自己的努力走上仕途,但最后却被赐了一个官职,所以贾政对宝玉是寄予了很大的期望的,他希望宝玉能走上科举仕途之路。
宝玉呢?并没有按照贾政的期望那样,恰恰相反,宝玉自幼不喜读书,但却是祖母最疼,所以虽然宝玉没有按照贾政的期望成长,为了不惹贾母生气,贾政作为一个父亲,也并不敢逼着宝玉怎么样,不过偶尔训斥几句罢了。
其实贾政并不是一味地不喜欢宝玉的,原文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一回,宝玉在诗词上的造诣,算是着实地给贾政长了一回脸,以至他忍不住时时露出满意的神情。不仅如此,宝玉搬进大观园之前,贾政把几个儿女喊到一起训话,他对宝玉也是充满了宽容的。
原文二十三回有这样的文字描写:贾政一举目,见宝玉站在跟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看看贾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忽又想起贾珠来,再看看王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儿子,素爱如珍,自己的胡须将已苍白:因这几件上,把素日嫌恶处分宝玉之心不觉减了八九。
由此可知,贾政对宝玉的父子之情并非全是嫌恶,虽然他对宝玉的荒废学业、厌恶仕途心里不满,但想到王夫人年过半百膝下只此一个亲生骨肉,想起去世的贾珠,再将贾环与宝玉对比一下,觉得宝玉其实也没那么差劲,忽然就没了素日嫌恶宝玉之心,可见贾政作为一个父亲,内心的感情也是很复杂的。
他对宝玉虽然有容忍,但并非没有底线和无限度的宽容,到了原文第三十三回里,贾政终于忍无可忍,将宝玉狠狠地笞挞了一回。
从这一回我们知道,宝玉挨打的导火索,或者说直接原因主要有两个,一个平时跟贾府没有来往的忠顺亲王府的长史官来者不善地问宝玉索要琪官蒋玉菡,一个是贾环添油加醋地在贾政面前搬弄唇舌,说了宝玉要强奸王夫人丫鬟金钏儿未遂以致金钏儿跳井自杀一事。
到这里我们不禁要问:贾政这一次下了狠心要将宝玉打死,真的只是因为他跟琪官互换汗巾子暧昧不清的男男关系,和他要强奸金钏儿未遂这两件事吗?当然不是!
我们看贾政听闻了这两件事后再看到宝玉时的反应:贾政一见,眼都红紫了,也不暇问他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等语,只喝令堵起嘴来,着实打死!
除了以上两种原因,从这段话里我们还可以得出第三个原因,即是宝玉在家荒疏学业,而这个原因才是贾政要打死宝玉的根本原因,因为宝玉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将贾政看中的读书考取功名放在心上,甚至于他挨打之后不久,除四书外,竟将别的书都焚了。
贾母到来后,贾政说了一句对宝玉恨铁不成钢的话:为儿的教训儿子,也为的是光宗耀祖。这一句即可佐证贾政这一次之所以对宝玉大打出手,皆因宝玉被宠溺的越来越不像话,离仕途经济这条路越来越远,这是满肚子经济文章想要建功立业光耀门楣的贾政无法容忍的,所以他说: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才不劝不成!
贾政所说的这些人里,其实是包含了贾母和王夫人的,因为平时有贾母和王夫人护佑着,宝玉即便犯了什么错惹恼了贾政,他也只好息事宁人,不想惹自己的母亲生气,这一次宝玉挨打,可以说是他平时的愚顽乖淫行为在贾政心里从量变的累积到发酵质变的过程。
贾政对宝玉的不成器是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却又无可奈何的,他从根本上还是想要引宝玉入仕途,所以每每贾雨村来要见宝玉,贾政都会把宝玉喊出来相见,他的内心其实是希望宝玉能够成为贾雨村那样的人,而贾雨村之所以能够成为贾政的座上宾,也恰是因为他对于仕途的野心赢得了贾政的喜爱,这是他在宝玉身上找不到的。
而宝玉呢?不仅不读书,无心仕途,且在外游荡优伶,在家淫辱母婢,这种损伦败德的事是贾政无法容忍的。本身对宝玉就有不满,加上两件事的左右交攻,最终让贾政下了打死宝玉的决心,所以他说: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与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
由此可知贾政对宝玉的绝望,难道贾政只是一味地狠心要打死宝玉吗?其实他的内心也是痛苦的,最好的儿子是贾珠,但偏偏早亡,好不容易生了宝玉,没想到他却屡教不改,无心功名,难成大器。贾政除了狠心,却也喘吁吁,直挺挺地坐在椅上,满面泪痕,又是长叹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狠心打宝玉一次,贾政却情之所至真情流露地哭了两回,可见他对宝玉的失望有多大,心里有多痛。
贾政对宝玉的失望之中,又何尝不是对自己、对贾家未来的担忧?贾环已经不成器,宝玉天资不错,却无心功名仕途,他的聪明在贾政看来用错了地方,且无法挽回,他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过去罢了,哪承想宝玉一次次突破他的底线,他终于新账旧账一起,索性将宝玉打死,一了百了,以免将来之患。
所以,宝玉挨打一回看似贾政狠心,其实从为人父母的角度来看,他下手越重,说明他对宝玉的失望越深,宝玉挨打对贾政来说,是一个父亲望子不成龙的深深绝望!

(来自《名作欣赏》2006年第8期陈文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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