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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旮旯里的火纸

2021-06-16 08:47阅读:
作者:张兴海、朱春雨
火纸作坊在巴庙镇西河岸边的吊钟崖村,即清末胡氏宣纸工艺第三代传人胡子成(胡明富的祖父)在吊钟崖土法造纸的地方,这是我们探访镇巴造纸遗存的一次意外发现。
初见火纸,它以原始、朴拙、甚至丑陋的面目与我们相识了。我们已经做足了准备,但还是在欲罢不能中接受了这以竹为原料的纸种。泛黄色彩应该是竹子的本色,坚韧的竹纤维是怎么被纸工盘成纸的?
生活在巴山的人家,生活用火常常遇到火源熄灭的困境,不得不到邻居家取火。而家与家居住的分散,户与户之间往往相隔太远,从邻居家取火的材料就是一锭竹纸。取回火来只需往火纸上吹口气,火纸就燃烧出火苗,光明、温暖随即而生。有人说,燧人氏钻火留下的火种,就是用火纸传承下来的。
火纸还是祭祀用纸。祭奠祖先,火纸燃烧后,地面不留灰烬,纸灰会在点火燃烧时袅袅升空,飘飘飞走。而普通机制烧纸在燃烧后飞不起来,地面常留下一堆灰烬。民间认为纸能通神,祭祀燃烧后的纸——冥币、纸制祭祀品能升空飞走,证实祖先灵魂已将祭祀物品凌空带走,这样,神灵就显示出来了。竹子原料做的火纸尽管市场范围在缩小,但在巴山腹地,这一纸种仍然为当地居民所青睐。
我们原来只是在视频里看到过竹纸的制作工艺流程,现在竟然在陕西镇巴看到了,这是想也没有想到的奇迹。
若没有深入民间的考察,镇巴深山里深藏的火纸作坊,沿袭着水碓捶料的水碓坊则只能长期处于“养在深闺人未识”状态。
筑渠引流,借助水动力踏碓,当我们站在一座矮小陈旧的土胚房面前,望着这些古老的设备时,不得不感慨万千。临河引水,依岸筑坊。清清西河流水从一道石砌的槽渠急急流淌过来,重重落在水碓木轮栅板格上,水碓木轮在水的自由落体运动的重力加速度中悠然转动,与水轮连接的木碓遂沓沓起落,捶打竹料。渠壁、水轮支架、水轮轮扇,全都爬满厚厚的青苔,这家作坊已经被青苔戳上了久远岁月的徽记。
楮河远在身后了,西河进入我们的视野,清澈的河水在不太宽的河道里缓缓流淌。在胡明富的介绍下,我们见到了火纸作坊的老板王兴培,一个50岁左右,憨厚朴实,脸上总是微笑着的普通山民。王兴培登上渠头拉开闸板,堵在水渠中平静的清汪汪的水迅速流动起来,急速的水流一跃而下,如瀑布重重地跌落,冲打在年深日久的木轮格板上,水花四溅,安静的作坊顿时有了生机。水哗哗的流动声,落水溅落的声响,在幽静的山
谷回响。
爬满青苔的水轮嘎吱嘎吱转动起来,沿着石头砌块的踏步走到作坊的地面,脚下的大地似乎在枣木锤的沓沓起落中颤动起来。古代做箭矢的竹子被水碓锤得粉碎,碓锤下的竹料泛着竹纤维才有的黄色。大批的竹子被劈成竹条堆放在沿墙旁边,石灰水池中,沤腌着竹料。被镇在水下一捆一捆的竹条影影绰绰,经历着漫长的脱胶煎熬。从竹子变成竹纸,期间该经历多少工序?发生过什么故事只有历尽艰辛的纸匠知道。
水碓坊光线昏暗,从高高的窗户灌入的光线,落在竹料上、枣木碓锤上、石砌的墙皮上,为这小小的的空间带来一抹光亮。贴墙根放着榨纸用的木板,木杠,绳索,铁锹,耙子,墙面上的钉子或者楔子挂着抄纸帘床,晾着竹帘。
这里非常安宁,除了踏碓声,水声,脚步声,交谈声外,根本听不见公路上来往车辆的马达轰鸣声,造纸作坊虽然与公路依山傍水近在咫尺,却仿佛远隔千山万水。原来,远古文明蛰伏在现代文明的盲区,置身于现代文明的滚滚车轮旁边。
胡明富是这个作坊的支持者,他对这里非常熟悉。此刻,他摸起竹筐内的木棒,木棒的下缘挂着一丝酒黄色的透明粘稠的液体线,这就是纸药。木棒上的汁液是羊桃汁,制好的纸浆入池,先要加入纸药,然后再经过捣浆,将纸药与纸浆上下捣匀,让池里的纸浆静置一段时间,然后才能“荡料入帘”。
需要补充的是,镇巴抄纸槽都建在地面。这一点,与洋县造纸作坊纸槽的安置有很大的区别,虽然镇巴与洋县同属汉中地区,我们猜测这种纸槽的安置与地理位置以及所处环境有关。
羊桃即猕猴桃,纸药用的是猕猴桃的新鲜嫩枝,切段,浸泡,得到纸药。巴山里,羊桃多的是,提供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纸药资源。
王兴培的抄纸帘床有些特殊,帘床两侧设置一对操作时手握的耳环,这对耳环看似平淡无奇,却蕴藏着考验纸工抄纸技术秘密。王兴培也是二次抄纸法:先将帘床前端探入纸浆池,迅速抄四分之一的纸,提起帘床,斜仄着让帘床上的水从贴怀的溢水口泻落,再将贴怀一端的帘床前推,紧接着将帘床贴怀一端斜扼插入纸浆池里,于水面下平衡帘床,将入帘纸浆在水面浮头晃荡,借水力荡匀悬浮于水中浆料,使之在帘床上分布匀称,再提出帘,斜置放着,让水自帘床溢水口倾泻落入纸浆池。这一工序,一气呵成,荡料入帘的过程,一池水瞬息万变,波涛汹涌。
后来的“压帘覆纸”,覆置下来的纸不是一张,而是两张,稳稳地出现在中间有间隙距离,尺寸大小相等的纸锭上。
胡明富方让我们看竹帘,原来竹帘中间设置一绺布隔。水的力量本来就非常难以掌控,能在波涛汹涌中让纸絮乖乖的附着于帘上已经是犹如神助了,眼看一张纸变成两张纸,则让人觉得抄纸是一门神乎其神的魔术了。
我们亲眼目睹了:坚韧的竹子,在纸匠的手中,在水与植物的洗礼中脱胎换骨,成为一张张柔软舒适,可以承载文明之火,可以与神灵沟通感情的“火纸”了。
王兴培的纸坊有三名工人轮流值班。竹子原料价格每斤0.25元,每年用生石灰100斤,材料投入4.5千,收入5万,剥除工人工资,材料投入,利润所剩无几。
在镇巴西河,一个叫吊钟崖村的火纸作坊,在这变革的时代,古老造纸术啊,让我们在内心深处,对你顽强的存在肃然起敬,又为你的困窘的前景黯然神伤。
——摘自张兴海、朱春雨著《造纸》(西北大学出版社)第三章《镇巴,传奇与隐秘》
山旮旯里的火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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