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岩记
火 山

造化自有灵性。天下奇岩怪石难以数计。就是以奇岩来命名的,天台山上就有两处:其东,位于与天台县三合、洪畴两镇毗邻的属临海市地界的里叶村南面;其西,位于天台县街头镇下金村的南面。
“西”奇岩,地图上标注的是奇岩山,显然,山因岩而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与其相遇,于是有了《误撞奇岩山》一文。后来又因各种机缘,去探访了多次。山脊上,七八十米高的巨石伟岸挺拔,直插云霄,常人难以攀登。“奇”往往与“怪”相连,以至于我总认为,这里的“奇”其实应该是个“徛”字。“徛”在本地方言里是“站立”的意思,念成舌面辅音上声,很符合这一情景。
真正能使人感觉到“奇”的是“东”奇岩,地图上标注的就是“奇岩”两字,后面没有使得这两个字成为修饰语的中心语素。最初,我是在一位驴友的口中得知的。去年在设计“环天台360”线路时,恰好这一带又是我最不熟悉的。于是,就想去这一带走走。未曾想,这一走,就连着去了四次,这样,好像不留下点文字就对不住“奇岩”这两字儿了。
时值初夏,是个多雨的季节。有阳光明媚的时候,可更多的是烟雨迷蒙。我的
游走奇岩,也就更增添了缥缈仙乡的感受。
奇岩是在山梁上突然冒出的一簇岩石,高十几米,仿佛苏州园林一角的一座假山,方圆不足三四十米,却有几处确实令人称奇。最奇的是八仙岩,也叫仙人远眺。它隐匿在茂密的树丛里,须从山梁上顺着西侧狭窄的小径往下走二十来步,右手侧才出现了一座岩石的半身像。这尊天然的雕塑从这个方向看是个侧面像,近十来米高,脸朝左侧的山下,眉毛眼睛、鼻梁上唇、嘴巴下颌,轮廓分明;头形端正,衣领斜插,肩膀略缩,形神毕肖。由于山坡陡峭,人像的前方没有树木遮挡,夕阳映照,脸颊生光。阴雨天里,雾气朦胧,树叶滋润,苍翠欲滴。透过树隙——那树隙恰好成了个取景框,仿佛正在远望的石人头像增加了些许朦胧,添加了些许仙气,沾上了些许灵性。大自然在雕琢这尊头像时,关键部位绝不马虎,不落一笔,不少一刀;无关紧要之处显得粗犷,三下五除二,绝不啰嗦。我们第三次去的时候,虽是小分队,也有一桌,人人非要以这人像为背景,来张美照不可。
奇岩之二奇是悬崖古井。小山梁从南往北渐行渐低,到这里突然起了岩峰,像是骆驼的单峰,这就是奇岩主峰了。奇岩的西侧是悬崖峭壁,在这峭壁中间,凹进去一段,高深均不足一米。悬崖古井就在这里。这口几乎正圆的天然水井,口径约半米多,水就满到岸边,与外侧的最低处相平,也不外溢,平静异常。仔细看,却不见有水流入。我们这几次来,无论是晴天到此,还是雨天到此,同样的满浅,不见变化。据说,这井水水温、水位常年不变,冬不结冰,夏不干涸。水面看去黑古龙冬,不见倒影,难见井壁,更不用说井底了,大概是井上遮盖着岩石的缘故吧。那位为我和林海导游的老伯爷说,要是舀在碗里,这水并不混浊,很清澈。井旁的介绍文字颇见人类的想象力:此井通东海,东海龙王来此游玩就是从这口井里升上来的;有人不小心掉进井里的一把镰刀,三天后居然被三门海游的渔民捡到了。我偷偷地——怕被人看见,说我亵渎了神灵——将拐杖伸下去,没顶了还未能到底。据说也有如我一般的好事者,偏不信通东海的传说,拿线锤去测量,确认近一米半深,一般的人下去也要淹没到颈部以上。从山梁到水井处,现在浇了水泥台阶,装了栏杆,可以安全通达。
三奇两龙挪珠。奇岩这一簇岩石,上部似断似连。从南边台阶往上十来步转往北看,眼前仿佛一道小山门。门右,似一座宫阙,顶部似一龙头昂首向天。门左,在藤萝中伸出一支龙角,斜着向上顶,刺向天空。不仔细看,以为这一道门的岩石是一整块的,为天生梁,旱石梁。走近了仔细瞧,才注意到,自己的头顶上塞着一块近两米宽的石块,悬在那儿,这便是两龙挪珠的那颗珠了。下了几级台阶往里走,左侧是山洞,岩石从左上方往右直伸出来,底部可见从对面透过来的亮光,显然是穿透的。洞随岩转,已到西侧,那是在古井的上方了,上山的山门和公路便出现在眼皮底下了。在这一岩洞的中间转弯处,一块半人高的石笋模样的东西斜伸上来,与上面的岩体相对,这便是两龙接舌了,只是欲接而未接,想吻而未及,以致于人们相信,那石头还在相向生长呢。
奇岩也有人写作擎岩的。只从岩石的形态构造来说,这个擎字也是用得很到位的。擎者,托举也。仙人远眺的仙人头,与下面并不是同一块岩石,那脖子以上的头部的确是下面的岩石擎起来的,仿佛是人工的叠加。就是颈部也不是整块的石头,后颈是一块三角形的石头斜插进去,就更给人以明显的线条感。两龙挪珠的那一颗珠不就是被擎在那里么?那一整个突出在山脊上的岩石,或许也是这样擎着的呢。这里的岩质并不是坚硬的花岗岩,表面甚为粗糙,凹凸不平,仿佛海边的礁石,千万年的雨水淋刷和疾风劲吹并没有使它变得光滑。或许奇岩原本就是写作擎岩,只是擎比奇难写些,两字方言里音近,于是就讹成了奇岩。如果果真这样的话,天台山上东西两处的奇岩原本便都不是奇岩了。
奇岩脚有个小庙,偏起了个大名,叫奇岩寺。我估计,这本来应该是某个村庄的村庙,得到里叶村民的证实,其地盘也是里叶村的。据2017年立的陈广基撰写的《重修奇岩寺碑记》,该寺始建于“清(朝)乾(隆)年间”,本已破败,仅剩两间小房。1998年天台县洪畴镇东三联茶园村陈梅芳女士入住立志重修,在临海市河头镇山上叶外叶村叶本满先生的协助下,建成小寺院,房舍十几间,佛像廿余尊,凉亭两座。现在,这些房舍几乎将奇岩团团围了起来,以至于把奇岩的本来面目藏起了不少,减了几分神奇。村民搞的建设,往往除了建庙也难有合理的景区规划,无意识中破坏的多,锦上添花的少。
这些房舍主要分成三处。南边奇岩脚路下,标的是奇岩寺,房舍也最多,主副十间,主殿塑着释迦牟尼佛。路上是逸天大帝庙,塑的主要是刘关张。钻过两龙挪珠的天然山门的那岩洞,右手外侧砌上墙,是胡公大帝庙,中间塑着胡公,洞尽头的斗室里供有观音。两者之间有一块小小的天地,像似天井。在这里,我仔细观察岩石,觉得小心一些,还是能攀上岩顶的。登上去,玉树临风,四周览胜,别有趣味。但还是怕被人认为亵渎了神灵而最终打消了念头。
我和林海两人来的那一次,十一点钟在城里吃了饭就出发了。两人慢慢悠悠到了这里已是下午四点半。坐凉亭里歇息,只听奇岩寺里人声嘈杂,夹杂着呼呼火烧的声音,我们推测是做好佛事,在放焰口了。我想起头天母亲说的话,今天是五月十三,关帝寿日,母亲去关帝庙拜忏。想必这里也是了。我还在观赏奇岩时,林海在寺里冲着我大喊,让我去寺里吃饺饼筒。中饭吃得早,这时还真有些饿了。我进去,还有七八位妇女在那里。她们非常热情。我喝了两小碗的白木耳汤,吃了一条饺饼筒,又满血了。今天来这里结缘的有四五十位,分别来自临海、天台、三门三个市县。这天,在连日的阴雨中,却是少有的好天气,天空中飘着几朵浮云,真正是天清气朗。可是一走进山洞胡公庙,立马遭到蚊子的围攻,腿上隔着裤子竟然也被咬上了。有一次来时,到了奇岩,雨便哗哗地下起来。我们只得坐在凉亭里。一位僧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撑着伞过来与我们聊了一会,他让我们在奇岩寺里吃中饭,被我们谢绝了。
我连续四次在这一带行走,除第一次探路,为上奇岩做准备外,三上奇岩,每一次都从不同的方向上来,又从不同的方向回去,恰好把到达奇岩的三条主要的小道上行和下行都走了一遍。
从山势来说,奇岩坐落在白罗山冈往北拖下来的一条小山梁上,距山顶仅一里路。白罗山冈整体为东西走向,山脊主要在朝南的一侧建起了茶场,称百罗茶场。百罗与白罗应该是音近所致,究竟是哪一个正确,我也不清楚。民间往往有以能收割多少板箩稻谷来称田畈,以致成为地名的,如廿罗、十二罗等。或许山南近山冈的地方当初就曾有这样的水田也未可知。经白罗山冈的那两次,都是在烟雨迷蒙中戴着雨伞行走,看不清远山近村,有点遗憾。试想,站在高处,山峰罗列,山村棋布,一览无遗,心旷神怡,人人都是喜欢的。从奇岩到到山冈有一条水泥浇成的台阶小道,比较平缓。这条道,原本应该与里叶上来的小道相连,是山上叶一带往南的一条主要通道,大概是通大石岭景的古道,鹅卵石铺成的路面,小巧精致,不是一般的柴径可比。白罗山冈往东,沿山脊可到天台的东三联外洋村,偏南一点可往临海的汇溪镇黄支罗村。我们两次走黄支罗,在黄支罗村的东北山野中,找到天台临海交界的4号界碑,找到了天台临海三门三县市交界的一脚踏三县界碑。
现在,上奇岩最为便捷的通道还是从里叶村方向上来。奇岩之北,属临海市的有三个自村,即里岙洋、外叶、里叶。世纪初并村时,合为一个行政村,叫山上叶。山上叶本来是一个总地名,包括天台的箬山村和于家坑村。这些村中主要为叶姓人居住。他们在步行的年代,大多喜欢走十六潭古道往天台的洋头赶集。现在有公路通大石和天台的洪畴,相比较而言,还是从洪畴方向上来的比较方便,他们出外行车,也大多喜欢这样走。里叶村原本上奇岩的卵石小径早些年被覆上了一层水泥,现在又在奇岩西面山坡上做了一条公路直通奇岩寺,只是路面还未硬化,雨天滥泥满路,连步行都难。从里叶村上来,小道比较缓,大多被推成了简易公路,也仅两里路程,还是比较方便的。我探路的那一次,从十六潭上来,到外叶村,问村民,说还有三四里,看看时间已不允许,只得作罢。
通奇岩的最小的一条道是从大水坑村上来的。大水坑村在奇岩东面的山坡下,相距不到两里。大水坑村和八丘、范家山三村合成一个行政村叫三合,属临海,与天台的三合镇同名。与此相连的天台洪畴镇后塘、外洋、桐树湾等自然村合成一个行政村叫东三联,大概是以区别于水南的三联村,才给加了一个“东”字。乡村合并,起名技穷,只得以联啦合啦凑数,把乡村原有的文化给丢掉了不少。这些村子里的人赶集,基本往洪畴镇,有些连同房子也买在了洪畴镇。大水坑与奇岩道路虽近,但山坡比较陡,只是就地取材砌了一些简易台阶,加上行人稀少,两旁柴草渐长,走起来并不利索。我们上来的那一次是晴天,到也没什么,觉得还挺不错的,下去的那一次却是个雨天,刚下过雨,树枝草叶吸剩下的雨水,正好被我们的裤腿虏走了。
奇岩周围的村庄,现在的面貌截然不同。山上叶村新房不亚于城镇,田地庄稼仍然长势良好,少见抛荒。村民介绍,他们在外挣了钱,都回老家建房,安居乐业。其他村庄,实际居住人口,除了老弱,都已出外谋生,田地荒芜,山村破败,满目荒凉,毫无生气。乡村的建设之后的路该怎样走,实在也不太好说。
2019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