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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玉

2022-04-20 22:38阅读:
在我的乡下老家,“楚玉”这个名字很特别,没人知道镇长是谁,却全都知道楚玉,至少有半个镇的人认识他。
他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农民家庭,很不幸,还是婴儿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脑子出了问题。乡下的赤脚医生断定,九成活不了了,就算祖坟冒青烟活下来,也是个傻子。面对贫困的家庭现实,他的父母放弃了治疗。就这么时好时坏地拖了一年,他居然奇迹般地活下来了。
虽然活下来了,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孩子脑子坏了,于是背地里叫他傻子。他的父亲却听不得这个,只要一听到“傻子”这个词,操起扁担就跟人干架。打多了,大家害怕,也就不叫了,直接说他名字——楚玉。于是“楚玉”这个名字等同于傻子。
他的母亲还活着的时候,他还能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天天也不干活,也不上学,就在村里瞎转悠。可不久,他母亲死了,他只能穿了邋遢破损的衣服在村子里转。后来可能觉得村子里转多了没意思,就跑到附近的其他村子里去转,于是,更多人认识了他。
他也不是一直转,转累了,看哪家门开着,就过去或靠着门框,或坐着门槛。大家也都认识他,见他来了,给把花生,或塞个馒头,然后陪他聊天。他是个百事通,谁家娶媳妇了、谁家死人了、谁家吵架了,他全知道。而村里的大嫂子小媳妇们就喜欢听这些家长里短的八卦,所以,他还挺受欢迎。
知道这些,对他来说,是有大用的。哪家有点红白事请客吃饭,他是必到的。也不用磕头送礼,家主们事前就会给他做好准备,开饭时,在角落单开一桌,比主客还牛。原因很简单,他都不用说话,就往人家门口一站,胡子拉碴,衣衫褴褛,偶尔掉几滴口水,这得多膈应啊。要是被客人们看在眼里传了出去,还怎么做人。
这种好事被人看到了,自然有人效仿。于是桌子上多了两人,一个是断了手成了残疾,只能用脚吃饭;另一个得过小儿麻痹,总是用一种很奇怪的姿势吃饭。然后,这一桌成了所有红白事的保留节目,看着有人用脚吃饭,有人把手臂抬到天上,只是为了把筷子上的肉塞到嘴里,所有客人哈哈大笑、宾客齐欢。

我小时候上下学,经常在路上见到他。他的走路姿势很特别,两
只手笼在袖子里,没了手的摆动,整个身体就像块门板,一摇一晃地往前挪动。我们这群孩子就悄咪咪的跟在他身后,一个连着一个,学着他走路姿势一摇一晃地往前挪,就像是母鸭子带着一线的小鸭子出来玩一样。
当然,不用多久,他就会发觉,于是大喝一声吓唬我们,我们也不怕他,笑嘻嘻地问他:“楚玉,你几岁啦?”
他木着一张脏兮兮的脸回道:“三岁。”
“哈哈哈!他说他三岁!”我们笑成一团。
“楚玉,你知道你姓什么吗?”又有孩子问道。
他还是木着脸道:“姓玉。”
“哈哈哈!他说他姓玉!笑死我了!”我们笑的弯了腰。
小时候,我一直把这些对话当成笑话,可等我长大懂事了,回想这些事,慢慢地就意识到不对。如果延续几十年,村里村外所有人小时候都问过他这些问题,这些对话就不是笑话,而是透心底的悲伤。

镇里有大官觉得应该发展一些农村特产,于是就号召大家种冬瓜,说种出来后派专人来收,专人去卖。大家觉得挺好,就全去种冬瓜。结果冬瓜一多,价格就下来了。大家盼着念着的专人却始终没见到。冬瓜要是拿去卖,价钱连成本都不到,只能自己吃,吃不掉的喂猪喂羊,再吃不掉就扔在地里烂掉。于是那段时间,楚玉上门的时候,拿到的不是花生,不是馒头,而是冬瓜。
冬瓜太多了,所以大家都是挑长的好的给他,也就是特别大的。于是村路上出现了一副奇景:楚玉抱着有他半个身子大的冬瓜,一边走一边啃。
生啃冬瓜,这事稀奇,没见过啊,连听都没听过。孩子们又兴奋了,围着他让他表演生啃冬瓜,然后纷纷拍手叫好。有孩子觉得不过瘾,回家自己也抱着个冬瓜生啃起来。把他家里爷爷奶奶吓个半死,以为脑子出问题了。等弄清缘由,马上安排一顿狠揍,理由是“小小年纪不学好。”

村里要挖一段水渠,给每家都分配了一段,要求把泥土挖开,水管埋下,再给填上,多余的泥土送到指定的地点。因为泥土比较硬,需要先浇上水,让泥土泡一会再挖。
楚玉家老父亲老了,楚玉又不干活,所以就没给他家安排。于是他就像个监工一样,围着水渠到处转悠。
中午休息时间,所有人把挑水的粪桶放在水渠边后回家吃饭,结果下午出事了,有两家人争抢一个粪桶,都说是他家的,一时争执不下。旁边的村民也分辨不清,就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
楚玉的高光时刻来了,他马上指出这个粪桶的主人,并且从几十个粪桶中很快就认出了另一人的粪桶。这把众人给惊着了,纷纷问他怎么分辨的。结果更加惊人,他说他能分辨所有的粪桶。
村民们自然不信,让他一家一家地辨认。
他就拿手指着粪桶轻轻说道:“这是王学仲家的。”
“没错,是我家的。”王学仲回道。
“这是王二狗家的。”
“对了!”王二狗回道。
“这是他哥家的。”
“是我家的。”有人站在远处回道。
……
连说了十余家,无一出错,大家心里都已经相信了。
但这时,楚玉却卡了壳,指着一个比较新的粪桶犹豫半天,最后无奈道:“这个不认识。”
“这是我家的。”沈三叔站出来说:“上个礼拜刚买。原来那个干活回家落地里了,回头找时却没得了,也不晓得被哪个不要脸的捡去了。”
众人恍然,这就不能算错,新桶不认识很正常。
于是楚玉继续:“这是赵琪家的。”
“对!是我拿来的。”一旁有人应道。
……
“这是沈三叔家的。”
沈三叔一下蹦了起来,喊道:“哪呢?哪呢?我看看!”
又有一人喊道:“瞎说!这是我家的。你别瞎说!”
众人脑子稍稍一转,就猜到是怎么回事,细看说话那人,是楚天章家的小儿子楚建设。
沈三叔拉着粪桶怒道:“我不跟你说话,让你爸过来,我倒要问问,这粪桶哪来的?”
两家人一时牵扯不清,楚玉一看闯祸了,赶紧溜走。
经过这事,村里人对楚玉有了新的认识。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去记粪桶,难道他去每家聊八卦时,都盯着粪桶看吗?

楚玉的父亲越发老了,一次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检查时,查出了癌症,没几天能活了。他倒是果断,两个星期后,钻了小汽车车底,赔了好几万。
按道理,这钱应该楚玉拿。但他这辈子从来没拿过钱,也没用过钱。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这笔钱给了楚天章。
我特别想不通,从来没听说他们两家是亲戚,可楚玉他爸一死,他们就成亲戚了。听村里老人说,他们祖上几代是兄弟,只是后来不走动了。
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楚天章老两口说要照顾楚玉,就搬到了楚玉家里,把原来住的房子给了他们的儿子。再然后,说楚玉半夜起床吓着他们了,就让楚玉搬到羊圈里,跟羊住在一起。他们老两口把楚玉家霸占了。
当然还有然后,他们说楚玉不能吃白食,就把照顾他室友的任务交给他,每天都要割一筐的羊草,否则不给吃饭。其实他们不用这么安排,不喂饱羊,羊就对着楚玉使劲叫,根本没法睡觉。于是在村里晃悠了一辈子,从来没干过活的楚玉,临老了却干起活来了。
羊大了肥了,就被卖了,换了小羊,然后再养大养肥,再卖。楚玉只是老了,不会变肥,也不会变大,没法被卖,只能一年年地换着室友,眼睁睁地看着他养大的室友被装进框里,换成钱。

有一段时间,我总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可又想不起来。直到有一天看见楚天章骑着自行车,后座上竖着一根竹竿,上头绑着一块围巾,一边骑车一边喊楚玉的名字。我才反应过来,楚玉失踪了。
这是我们乡下约定俗成的一个规矩,如果有人走丢了,就这样去找人。附近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找人的,会帮着一起找。
我估计楚玉失踪很久了,反正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他了。
村里人议论纷纷,这楚玉能去哪呢?总不会被人贩子给拐跑吧。那这人贩子的眼睛得长在屁股上啊。
两个月后,有人来了村里报信,说看见他了,在四十里开外的另一个镇子里。楚天章就带人把他接了回来。据说已经饿晕了,被人发现在一块田地里,也幸好他的名气够大,那边有人听说过他,就追过来问问,结果正是他。
在羊圈里养了三四天,他又恢复了到处晃悠的生活,很多人问他,到底干嘛去了?他说:“听说县城很大,想去看看。”
就这么晃悠了大半年,他又失踪了。楚天章找了他半天,就不找了,只骂他养不熟。
我就特别奇怪,这么无忧无虑过了一辈子的人,怎么临老了,反而激起了雄心壮志呢?
不出意料,三个月后,他被人送了回来,一样的饿晕了。据说走到了八十里开外的地方。
厉害!
再过了大半年,他又失踪了,这回都没人找了,就等着他被送回来或者消息传回来。
半年后,消息回来了,他死了,淹死的。猜测他想去河里喝水,不小心掉了下去,周围又没人,就淹死了。据说他已经到了县城的边缘,再往前走一点就到县城了。可就是这么世事无常,就差那么一点,他死了。
他的葬礼听说很简单,村里好多人去送最后一程。我没去,只要一想到众人向羊圈中的遗体磕头,吓得旁边的羊瑟瑟发抖,我就不想去,总觉得心里难受。不知道经常陪他一起吃饭的那两人会不会来他的葬礼上吃饭,说不定还能引得众人哈哈大笑。一多想,心里就更难受了。

多年以后,我从外地回到村里。走在乡路上,突然看见一位母亲在吓唬小孩:“再哭!小心楚玉半夜来抓你吃了!”小孩居然真的不哭了,一副惊恐万分的模样,那是真的被吓坏了。
我一阵无语,不知道“楚玉”这两个字在孩子心里到底是什么模样,估计是青面獠牙、凶神恶煞。但我非常肯定,以孩子的年纪,他肯定没见过楚玉。那这个恐怖的印象是怎么形成的?
在我的心里,楚玉的形象是抱着个冬瓜,像门板一样,一下一下地往前挪,身后可能跟着几个小孩,笑嘻嘻地和他开着玩笑。有什么可怕的。

有时候我会不禁发些感慨,我不相信一个人的人生会注定怎么样。但对于楚玉,也许在当年赤脚医生说了那句,就算活过来也是个傻子的时候,他的一生就已经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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