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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空想家

2010-11-16 06:57阅读:
小学一年级刚入学,我和从小就很熟的小伙伴放学在家里玩。可能是我的小伙伴比较早熟,她忽然问我:“你看上了谁没有?”我愣了一下:“没注意。”后来我到学校里特意留意了一番,向她汇报:“嗯,我看上三年级的那个领操员了。”妈妈问我:“你有喜欢的小朋友啦?”我说:“对。”“那你喜欢他什么呀?”我回答得可实在:“他爱劳动。”我现在一想自己都满头大汗,这都是谁给我灌输的想法呀?我也许只是觉得那是一个好学生,长得比较干净端正,不象一般男孩子那么讨厌就是了。
初中一年级,南湖剧场的后台,我和子佳同学为我们的第一个文艺汇演编排的新疆舞马上就要上演。后台一排大镜子,昏暗的灯光下,我们一大帮人化妆的化妆,整理衣服的整理衣服,还有的顾镜自恋,那就是我。我来了一个出场动作当中的横空大跳,还没忘了把头歪向镜子那边看看自己够不够潇洒,却看到了镜子里面另外一个笑脸,把我吓了一跳。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人,大概有一米9几,也没见过长成这个样子的人,好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不知道是要上什么节目,反正穿着一身燕尾服,正在对这镜子整自己的领结。我看他笑我,心里一下子觉得自己傻冒儿了,赶紧收起了自己那个得瑟劲儿,再一看镜子,自己搞了一个大红脸。
后来知道,他是高二年级的学长,他们班的节目是萨克斯独奏,而他是钢琴伴奏,曲目是“鸽子”。从那以后,心里面多了一个让我仰视的外号为樱目花道的学长,下课的时候总是希望能在操场上扫到他的身影,却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我的这点小心思很快就被班上另外一个男生知道了,开运动会的时候,他帮我从广播当中各班选手各项比赛名次推断出来他的班级姓名,并且声称要当我的军师。其实我也并不真的需要什么军师出谋划策。中学的时候,我就是喜欢遥远地喜欢别人,对于喜欢自己的人也是拒之千里,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无为”和“观望”比实践和交往更富诗意。喜欢,只是看到自己中意的某种形象,某种特质的那么一种欣喜罢了,自己得到的是信心。我心中始终向往着远处的风景。
高二,我喜欢在晚自习的课间站在主楼门前看桃仙机场升降的飞机翅膀明灭闪耀,想象有一天这样的飞机带我想去的远方,那里有我为之努力奋斗的一切,包括一切小女生想要的浪漫和幸福。有什么比在哥特式的校园里和喜欢的人漫步更加迷人呢?现在想想,这个幻想也许是我申请大学的重要动力之一。因为清华北大和自己周围的环境太像了,不够,不够。
大一,让我颇有好感的学长
居然还没有了解到我就喜欢了别人,让我郁闷。不过我发现自己对这位学长的好感主要来源于对他的学术能力的敬畏,于是我暗下决心,一定要用他对自己的要求来要求自己,哪怕基础是天壤之别。紧接着,我发现“新生15磅”俘虏了自己,所有喜欢的衣服都穿不进去了。虽然自己明明还是标准体重(西方的),可是自己却无法接受自己了,同时也在心里暗示自己,不是最完美的自己一定不会有人喜欢。于是继续对自己发狠,即便没有喜欢的对象。
大二,记得圣经辅导班的辅导员和我们讲:“我想你们一样大的时候,曾经每日每夜向神祈祷,让我的伴侣早日出现在我的生活当中。我的祷告得不到应答,我曾经生过神的气,怨祂忍心让我孤独无助。可是我知道,神并没有应许过我自己所向往的神仙眷侣的生活,而祂应许给我的是来自于祂的平安和喜乐,只要我满足地让圣灵充满我的心,过在神眼里有意义的生活,而不是盲目地顺从于自己的欲望。”辅导员接着讲:“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我向神祷告:天父,请按照你的意志行事,而不是我的,即便那意味着我也许会一生独身。”辅导员又说:“也就是在我放下了执著之后,我将来的孩子的爸爸不知不觉地就出现在我的生命里。那让我觉得是神给我的礼物,而不是神欠我的,因此我才倍感幸福。”听了这一番话,相信和很多其他没有男朋友的女生一样,我们也都试着这样祷告,但也许我们已经知道辅导员最后完满的结局,这个祷告的动机就变得有点不纯,可是如今想起这个故事,心头仍然有别样滋味。
大三刚开学不久。我的中学同学来到了耶鲁上学,又和我成了同学。有一天,一向开朗的她忽然说心里有点堵。我陪她走到Sterling 纪念图书馆顶层的藏书库当中。我们就在那些存在了几百年的书堆当中走着走着,她忽然说自己的眼睛有点湿润了,说决定不要再为情所扰。不久,我的最好的女生朋友和我的最好的男生朋友成了男女朋友。我告诉自己不要为情所扰。可是我的最好的女生朋友告诉我说:要诚实,对自己诚实。
大三,阶梯教室。春假里我们刚刚得知一位耶鲁学长在MIT不幸逝世的噩耗,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不敢让人相信的哀伤。正巧那时一位学长备战肖邦国际钢琴比赛,在教室里为大家进行汇报演出。几个月前大家在MIT门前照的合影忽然就成了逝者遗像的一部分,每天在图书馆里给大家讲题的伙伴的音容笑貌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耳边又飘扬起肖邦前奏曲堪称完美的演绎和作为安可的黄河协奏曲,我心里忽然被什么触动了,忽然有说不出的委屈,只有音乐中才能寄托。我回到寝室里,写我的美国内战史的期末论文,可是每写一会,都想到逝去的兄长的纪念网页上看一看,想一想,思考如果生命如此脆弱,我们追求完美和极致的意义何在。也许是悲伤了,也许是孤独得累了,也许是奋斗得厌倦了,虔诚得想叛逆了,可是又觉得自己无能为力,自己得声音没人听得见,自己得想法没有人会在乎,于是论文写着写着就跑题了,反正也不在乎。我把它写成诗歌体,还押运的,24个章节,正好像肖邦的24首前奏曲一样。就是这篇文章让我写得走火入魔,可我当时却把它当成至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肖邦的音乐而恋上了演奏肖邦的未来钢琴家,或许是悲伤和迷茫让人想逃避。我仍然一言不发,只有拼命隐藏自己的情感,让自己的秘密使自己矛盾。就是这样,对喜欢的人总是仰视,对自己则是俯视,不接受真实的自己,却拼命接受被理想化的别人,我不得不说这是自己年少时的自虐倾向。不久,这一切都过去了,我回到了沈阳的家,每天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好像耶鲁只是一个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告诉自己,让不真实的都过去,好全盘接受真实地自己,哪怕再让人失望,让不现实的期待也统统幻灭,真实的现实就算再残酷再朴实也是踏实。
工作了,我不再那么习惯性地从耶鲁女生的角度看待自己。我就是我,文凭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不再把事情想得那么远,因为现在就是从前所想象的将来,我不想生活在过去,也不想生活在将来,我告诉自己少想多做。我不再追求自己的完美,更不那么在意自己能否给别人留下最好的印象。我也不去盼望别人给我带来生活的快乐,而是简单地快乐地生活。当我喜欢的人出现,虽然他也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他也是Williams毕业的医学预科生,虽然我觉得自己的脸永远都比他的大,要是在以前我一定会自惭形秽,自愧不如,但是我告诉自己不要再去仰视别人,俯瞰自己。正是因为喜欢,才要平视,把他当成普通朋友一样对待,在他面前大声笑,大步走,才要真实,就算那样需要再大的勇气。因为喜欢,不要把他放大,因为他不需要被放大。因为喜欢,不要刻意改变自己,就让他喜欢这个真实洒脱的自己。
今年夏天,我跟猫说,陪我回学校吧。我们回到了阔别许久的校园。我拉着他的手,去到一个一个曾经留下我孤独身影的地方,去看那熟悉的一草一木,回忆曾经的腼腆期盼和憧憬,失败失落和心伤。校园里阳光明媚,我看到一个小男生高兴地抱起他旁边的小女生,好像期末考试得了好成绩一样,心里一丝感动和无奈,感叹自己从来也再没有机会像他们一样。校园里夜幕降临了。我们坐在新生宿舍门前的长椅上,看一看Harkness Tower上的灯光,也试着穿越一下时光。这时,一个学生问:“你能帮我把宿舍门刷开吗?我的卡忘带了。”我不好意思地说,我们不是这里的学生(同时心中窃喜有人真的把我当成新生)。那时,我觉得自己从前向往的未来也许就是迟了那么一点点到来,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一眼望去,好像看到了过去那许许多多的自己,骄傲的,自信的,胆怯的,逃避的,敢于梦想的,妄自菲薄的。。。还有那害过的羞,努过的力,许过的愿,落过的泪,失过的望,埋藏过的心事,都幻化成了一个小小的短暂的实现,真实得那么突然,又那么自然,那么简单。
仅以此文纪念我的学生时代--和那个曾经的恋爱空想家。
Yale Brandford College 我们假装是大学生,其实都一把年纪了。梓翔老弟给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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