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说《世说新语》言语篇：偷本非礼
2010-11-12 09:43阅读：
钟毓兄弟小时，值父昼寝，因共偷服药酒。其父时觉，且讬寐以观之。毓拜而后饮，会饮而不拜。既而问毓何以拜，毓曰：“酒以成礼，不敢不拜。”又问会何以不拜，会曰：“偷本非礼，所以不拜。”
这则故事其实所有的重点，就在于一个“礼”字，刘义庆背后隐藏的所有东西都藏在了这个“礼”字的后面，下面就一一说来。
礼，这个字是中华文化中最有代表性的一个字之一，所谓礼仪之国，礼仪之邦。当然，礼是礼，仪是仪，后世的概念渐渐把这两者模糊，这里就不细说。出生有洗礼、长大有冠礼，下聘有聘礼，结婚有婚礼，任何生活中只要关系到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发生在两人或两个整体之间的事情，都要有个礼。
《论语》记载：“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曰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仁乎哉！’”
前文讲过儒学的根本。根本就是先有乾坤，再有男女，然后才有夫妇，然后才衍化一切。这所有的东西，说到底都是两个东西的事情。乾和坤，男和女，夫和妇，君和臣，你有了这个一，才会有那个二。就是说，你有了男，才会产生女；有了夫，才有妇；有了君，才有臣。反过来也一样。但乾上坤下，大道至理，故六点也这么写，和男权主义无关，望理解。
就是说如果男是这一面，那女就是那一面；夫是这一面，妇就是那一面；君和臣同样说法。天下事情无非一物两面。所以，这天下所有的事情都可看成这两面的学问。所以《论语》中是由圣人最出色的学生颜渊来问这个最最根本的问题，而圣人的回答也是比回答其他弟子更为理论化和严谨化。
回答仲弓和司马牛是通过形象的举例来回答的，那是因为他们和颜渊在哲学层次上差距太大，讲纯理论他们不懂的，会傻的。纯理论性的回答只能给颜渊这类型的学生讲。
问仁，就是问这世界万物如何能和谐统一辩证的共存共荣！所以当林放问到礼之本的问题时，圣人赞道：“大哉问！”礼的根本就是仁啊！就是男男女女，夫夫妇妇，父父子子，君君臣臣，乾乾坤坤。只能这么写，写成男是男女是女意思就不准确了。仁，说到底，就是乾坤，就是德，就是道。无论是男男女女，夫夫妇妇，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就都是由乾坤所化，由道德所衍。
可这样回答
，林放能懂吗？正因为林放这类弟子不可能懂这些纯理论性的回答，圣人才会在后面的回答中用礼的一些表现形式来回答。当然，写到这里就先打住，毕竟现在不是在讲圣人最根本的理论。而是要讲钟家父子的事情。
儒学在圣人后，在七十二子后，微言大义虽说几乎消失，可在道德衍化下，礼还是不断地发展着，并慢慢完全融入中原汉人的一切生活习惯中。所有的行为都离不开一个礼字。可《世说新语》中这则故事虽然是用喝酒引出礼这个事情，但刘义庆想说的礼和喝酒关系几乎没有。这则故事的主角就是钟毓钟会兄弟，刘义庆的礼就是说钟毓钟会的事情及以后的衍化。
前面讲过，钟繇死的时候，钟会虚岁才六岁，钟毓十四岁。也就是说钟会是钟繇在虚岁七十四岁高龄的时候生的，钟毓是在钟繇六十六岁生的。而这件事，就要牵出一个礼字了。百官之首的太傅，必须也要在这件事上给天下人作出一个表范，一个完全合乎礼的表范。六点前面在论证曹魏其实是“法、军、民”，但曹魏就是把法看成礼的，法本来也就是从礼中衍化出来的。你太傅管的就是这个，自然就要自身完全合乎礼了。
钟繇现在面临什么问题？他的问题就在于，他不应该在七十四岁还能生子。但人家是大牛，大牛嘛，前面说过都是能者无所不能。你一般人做不到的事情，人家大牛就能做到。所以一般人碰不上钟繇现在所碰到的问题。
但很多人就不明白了，莫非儒家的礼上还规定什么什么时候不能生子吗？自然不是。而是说由于钟会他妈张氏怀上了钟会后，钟家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件将皇太后和魏文帝全都震惊了的事情。这又得细细说来。
《三国志》钟毓传没有记载钟毓的妈妈是谁，那是有原因的，要避讳的。因为钟毓的妈妈就是这件事情的主角之一。
钟繇的正妻是孙氏，虽然没说她就是钟毓的妈妈，但钟繇死后，子毓嗣。继承父亲爵位封地的资格从来都是嫡亲子，钟毓继承了，自然他就是那个嫡亲子了。那正妻孙氏自然是钟毓的妈妈了。
钟会在他自己给他妈妈写的传记中说到，他妈妈张氏好到不行，而孙氏常常嫉妒张氏受宠。钟会这厮的嘴里出来的话一般都要分场合，人精中的人精嘛，天生七巧玲珑心，见人说人话，碰鬼讲鬼话。
事实真相是什么，天知道。但这不重要，钟会夸自己妈妈不重要，贬钟毓妈妈，这很重要，但现在讲到这里，这也不重要。你钟毓没说过我妈妈的坏话？重要的是钟会接下来讲的事情，这才是重点，也就是刘义庆隐藏在后面的故事。
老头子宠爱的小妾竟然怀孕了！老来得子，是个人都会宠爱。钟会就记载说他妈妈张氏怀孕期间，孙氏因为嫉妒，竟然在张氏的饭菜中下药。他妈妈张氏一吃后，就发现了饭中有药，赶紧呕吐。但也晕眩了好几天。就有自己的身边人劝张氏向钟繇告状，可张氏说了一篇大道理。这不是重点，因为这是钟会写的嘛。至于下药没下药，这也不是重点，因为也是钟会写得嘛，钟毓又没文字流传下来。一面之词，永远都值得怀疑。
重点是，钟繇后来对孙氏大怒了。既然都大怒了，那么孙氏下药给张氏这件事，最起码是钟繇选择信了。这里只需要把这个确定就行。大怒后的具体过程也不是重点，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重点是最后作为正妻的孙氏竟然被钟繇休了，赶出了家门。
严重了吧！钟会的鬼马精灵从他老妈那遗传了不少。可人家钟繇就算是老糊涂了，但想想人家年轻时的厉害，就算现在七十三岁了，可还没完全糊涂。后来后悔没后悔？
反正是都把孙氏赶出门了，钟会他妈还是没得到正妻的位子。人家钟繇又娶了贾氏为妻。当然写到这里就有人怒了，你丫钟繇这不是糟蹋人家贾家闺女吗？但礼法上有规定，这么高的爵位，就算是年纪上了七十，也必须要有正妻。人家娶贾家闺女并不是自己还想那个什么之事，而是必须要立一个正妻。而钟会的妈妈机关算尽，也没被钟繇立为正妻。人家钟毓还是嫡子。
这事情直接都惊动了皇家，人家孙家把状都告到皇太后卞后和魏文帝曹丕那里了。这两位说情的说情，下旨的下旨，都想让钟繇再把孙氏接回来，可钟繇宁可自己吃辣椒把嘴巴辣到红肿说不出话，都不愿接受这两位人物的说情。所以，这件事情就这样了。
钟繇糊涂了？怕是无论是孙氏还是张氏做事都让钟繇是不可忍受，所以后来宁可再重娶一个贾氏，立人家为正妻，也不想让那两位中的一位做正妻。
所以，刘义庆的春秋笔法已经用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了。
“钟毓兄弟小时”。这句的确没错，不过钟毓的好弟弟钟会此刻还在他妈妈的肚子里，虽然还没落地，但好歹和钟毓称为兄弟也没任何问题吧。
至于“昼寝”。白天睡觉？开玩笑嘛！朽木不可雕也这句话怎么来的？就是圣人弟子宰予因为昼寝被圣人说成“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不可圬也。”
什么“偷喝药酒”。药酒中的药是重点！不是他兄弟俩偷喝的，是他俩的妈妈做的事情，钟会还没出生偷喝个鸟啊！
“其父时觉，且讬寐以观之” 。钟繇是觉察到了，可“讬寐以观之”的之是他俩的妈妈。
“毓拜而后饮，会饮而不拜”。拜，败也！拜而后饮就是说这件事情的结果是钟毓他妈在这顿药饭事件后彻底失败了，堂堂的正室被赶出了家门，当然是失败到不能再失败的地步了。“饮”，饭也！就是说这件事情是因为一顿饭而引发的血案。钟会他妈妈呢？当然是在这个饭后没有失败，饮而不拜嘛。本来就是偏室，争来争去还是偏室，又怎么说人家败了呢？
后面钟繇问的为什么孙氏败了而张氏没败也纯属刘义庆的恶趣味。孙氏为什么败了？你本来就是正室，你还争什么？克己复礼啊！克己才能复礼啊！你不能克己，自然不能成礼；不能成礼，自然就违背了礼法；你违背了礼法，就是违背了大道至理，那你如何不败？
至于钟会的“偷本非礼，所以不拜”。偏是副，是坤。坤道是什么？“地道卑而上行”
啊。正为乾，自然行的应该是士人之学；偏为坤，自然要行的是小人之学。你孙氏为乾却行小人之学，自然要败。张氏为坤行小人之学，如何能败？
至于这件事后来的一个因果便是陈寿的恶趣味了。这帮文人就是这样，到处埋着伏笔，就看你有没有一双慧眼了。“听君父已没，臣子得为理谤；及士为侯，其妻不复配嫁。毓所创也。”
钟毓自然记恨了，也自然悟到了很多，就自然产生了这个礼法上的解释。人家钟毓解释了多少礼法，可陈寿就偏偏只把这么一句放入他的列传，怕是他的心里早笑翻了天。这就是钟毓多年的心病所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