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宋词的情感基调
2007-03-23 11:59阅读:
拍手笑沙鸥。一身都是愁
-----宋词的情感基调
唐宋两代文学历来并称,先后辉映,又各具一代之绝艺。王国维继茅一相、艾南英、焦循等人之后,总结道:“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之骚,汉之赋,六代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
[1]宋词便是有宋一代文学之所胜,是宋人表述自身存在的主要文学方式和文化价值载体。以靖康之变为界,赵宋王朝分为北宋(960-1127)和南宋(1127-1279)两大历史阶段,国祚之长,占封建社会历史的七分之一,仅次于汉。但是,两宋的版图、国力和事功远逊汉唐,基本上处于柔弱内敛状态。这种心理状态相应地影响了宋词的情感基调。略览宋代社会,由升平而乱离,由鼎盛而式微,由一统而偏安直至覆亡,自始至终都布满了如怨如诉的忧愁。“其间,承平宴享之乐,党派纷争之烈,异族侵凌之苦,中原沦陷之痛,故国河山之恸,所侵蚀于诗人胸臆、影响于人民生活者,均可由全部宋词中寻出其端绪。”
[2]所谓端绪者,乃是宋词的抒情基调,即一个“愁”字。或许辛弃疾【采桑子·书博山道中壁】中的言愁基调可作代表: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词人被弹劾去职而闲居带湖,偶游博山道中,想起国事日非及自身境遇,作了此词,借以排遣一腔愁绪。卓人月《古今词统》卷四说:“前是强说,后是强不说。”
[3]说与不说,指涉内容和情绪皆是愁。词作以对比手法,叙写少年时代为了效仿前辈,“爱上层楼”,实是无愁找愁,凑就词赋而已;待涉世渐深,如今对“愁”字有了真切体验,却是无法言愁,只得转言“天凉好个秋”。两处重叠,上片“爱上层楼”勾连“愁”与“新词”,使之互为因果关系,凸现阅世尚浅的少年心理;下片“欲说还休”,既响应上片,又承“尽”字所含的深沉博郁之人生感受,说明愁到极处便无愁,更存弦外之音:胸中忧愁不是个人的离愁别绪,而是忧国伤时之愁,可是身处环境不容抒发,那是要犯忌的;因此只得顾左右而言天气。一句“天凉好个秋”,貌似轻脱,实则蕴蓄词家一生的体验。从少年之愁到如今之愁发生了质的变化,有与无转化,强说与强不说的选择,今与昔对比,倘若细味之,这首词当可看作两宋词人320年间的集体性愁绪的概括,也就是说,就两宋词人对社会人生的体验和反映而论,辛弃疾这首【采桑子】对“愁”的“识尽”,概括了宋词的抒情基调。
宋词继“花间”、南唐余绪,远绍敦煌民间遗风,以“新声”名于开朝之初。欧阳修在颍州西湖组曲念语云:“因翻旧阕之辞,写以新声之调,敢陈薄技,聊佐清欢”
[4];李清照《词论》亦云:“逮至本朝,礼乐文武大备。又涵养百余年,始有柳屯田永者,变旧声作新声,出《乐章集》,大得声称于世。”
[5]宋词经由晏殊、欧阳修、张先前期词人的开拓,走向私人内心世界,走向独立。后经柳永自制慢词,确立世俗价值取向。至东坡时,则“情性之外,不知有文字”
[6],词风判然有别于婉媚,内容和境界别开新局面,传达了一种词学观念,即“把词的创作看成是作家主体情性的自然流露,词作乃是其自我表现的产物。”
[7]又至易安居士,在李之仪“词自有一种风格”说及陈师道“本色”概念的基础上,提出
“词别是一家”,既重视词之叶律可歌,又“论声”不择男女;既重视浑成、铺叙、典重,又不偏废情致、故实。自此之后,姜白石、吴文英、刘辰翁及张炎诸词人从多侧面铺成宋词之余辉。
然而,无论何位词人,何种词派,何等词风,何种词学观念,在具体的词作实践中,都绕不开言愁的情感基调。愁情,愁韵,愁境,全溶化在两宋词作的浅斟低唱之中。据初略统计,近二万首全宋词中,光是“愁”字的出现就有3845次!如果算上不含“愁”字的词作,则言愁的宋词比例会更大。下面稍微列一些数据来说明。
柳永66;张先21;晏殊18;欧阳修48;杜安世23;晏几道56;苏轼31;李之仪13;黄庭坚34;晁元礼23;秦观36;贺铸68;晁补之42;周邦彦66;毛滂22;朱敦儒50;周紫芝44;李清照16;向子諲33;张元干30;朱淑贞10;袁去华45;陆游23;范成大24;张孝祥23;赵长卿100;辛弃疾129;程垓70;赵师侠38;姜夔25;史达祖78;刘克庄21;吴文英108;刘辰翁62;周密76;蒋捷32;张炎93
上表很粗糙,仅仅例举一些较为耳熟的词人,不过,基本兼顾了时段、风格、词人身份,还是能说明问题的。这些词人留传下来的作品有多有少,就个人而言,抒发各种愁绪的作品比例都不小。陈子龙曾谓:“宋人不知诗而强作诗,故终宋之世无诗。然其欢愉愁苦之致,动于中而不能抑者,类发于诗余,故其所造独工。”王国维对此深表赞同,在其《人间词话》里特意强调“善乎陈卧子之言”
[8]。姑且不讨论宋诗成就如何及他们的看法妥否,最起码我们可以看出,他们两人达成一致意见:宋人的欢愉愁苦之致大体上形诸于诗余即词中了。换句话说,宋词无论反映什么类型的社会人生,它的情感基调应当是愁苦。或问:不是也有欢愉吗?是的,宋词的功能之一便是娱宾谴兴,表现词人游戏快乐的一面;可是,宋词往往在欢笑的背后,隐潜着更沉郁的“愁心”,即便是“闲愁”亦非浮泛而发,照样有着“动于中而不能抑”的意味。(关于这个问题,我将在后文专门论述。)如此繁复的愁绪,来无踪,去无影,遍布两宋词作,正所谓:“只知眉上愁,不识愁来路。窗外有芭蕉,阵阵黄昏雨。晓起理残妆,整顿教愁去。不合画春山,依旧留愁住。”
[9]
宋代相关言愁词句不胜赘举,随处便可拾摭,以上所例比重甚微,却能初窥其抒情的基调,也能呈现若干特点:其一,从愁情的深浅度来说,有闲愁、忧愁、哀愁、悲愁,大致情况是与时推移而加深,与国运强弱息息相连;其二,从愁情附寄对象来说,有缱绻情愁、黯然离愁、款款思愁、乡梦迷愁,有羁旅行役之愁、风物兴发之愁、怀古咏史之愁、节序习俗之愁,有济世怀抱与扼腕叹息之愁、壮怀激烈与家国沦落之愁、内心返视与宇宙沧桑之愁;其三,从愁情抒发的主体来说,上至帝王将相,下至籍籍无名氏,从文人墨客到僧道尼妓,由疏放旷达之士至缠绵多感之徒,无一幸免于愁情的溢胸而出;其四,从词风特点来说,俗愁、雅愁、艳愁、邪愁、私愁、旷愁、豪愁、媚愁、俚愁等等,愁情并非含蕴在某类特定风格的词作中,它的审美形态是千姿百态的。其五,就词人选用的词牌来说,几乎任何一种词牌都适合愁情的倚声而歌。当然,若是稍加仔细一点也会发现,僧惠洪常叹“愁似海,洗光词锦,后夜归舟,云涛喧醉枕”,释家的旷逸超脱荡然无存,代之以满纸渗透着谪客的愁怨和思泪,这也许可以理解,因为这样的愁叹声是惠洪出家前所抒发的。可是道家词作当中言愁的现象不是很普遍,直接出现“愁”字的机会则更少,相反,道家词选用“乐”字者极多,表现人生之乐与超脱万物之乐者极多。那么,这是否影响宋词言愁的情感基调呢?全真教开山祖师王重阳【南乡子】云:“物物不追求,摆手行来事事休。返照回观亲面目,无忧,自在逍遥岂有愁。”世俗的苦难,人生的悲哀,现实的功名是非,使宋人心理承受力不堪重负,宋人皈往道观以求得真乐的愿望较为强烈,也因此道派繁衍,宗门林立,仙风道骨与逍遥自得之文化教义渗透于词作中。马钰【满庭芳·得真乐】有句云:“一灵常皎洁,优游恬淡,真乐无涯。论比之明月,月有云遮。若比孤云自在,风飘荡、牢落堪嗟。予亲遇,得超彼岸,快活更无加。”道教真人们超脱物欲凡尘,隐逸山林,寻求物我两忘之乐,修炼成仙之乐,实则是对现实苦忧的回避,并不表示他们从来没有遇到“牢落堪嗟”之事。透过他们所求的“真乐”,同样可以发现怨愁苦恨的情绪,只不过被他们通过修炼渐渐麻木淡忘了。
“言愁”本是中国文学尤其古典诗词的习得情结,而宋词作为一代文学典范,因其固有的女性气质更加多愁善感,无论雅与俗、文与野、正与邪、庄与媚、柔与刚之词者、词作或词派都很难绕开这个“言愁”的传统。又因宋代固有的社会状况和文化范型,宋词的“言愁”现象在中国历史上尤为突出,甚至成为社会风尚,成为宋型文化娱宾谴兴之后的一副“识尽愁滋味”的面容。而对宋词言愁的现象及其情感基调,此前或多或少有些学者论述过,并产生一些成果。可惜的是,现有的研究基本上是停留在个案分析,要么盯住某个词家或流派“言愁”的现象,要么究查“愁”的某个类型,要么讨论“愁”的某个层次的内涵,要么采用审美学的方法对愁情词进行审美鉴赏。这些个案和专题研究当然也是必需的也是很有意义的,缺少了个体研究也就难以进行综合研究。只是仅仅停留在这样现状,显见难以开掘出“宋词言愁”风尚的更深层次的意蕴,也无法洞见宋型文化的外在表征和自在特质。
诸葛忆兵《宋代文史考论》
[10]有关宋词言愁的文字可谓立论新奇,思辨有据有绪,他从分析宋代艳情词视点来来倡言词中愁绪、愁情并不是表达所谓的男女爱情,真正的爱情在宋词里面没有多少含量,即便是秦观、柳永等言愁词手皆然。宋代艳情词只不过是遣兴娱宾之作,表达的无非狎邪调笑后的感官功能体验,或者是借艳情渲泻私己的人生遭际和抑郁苦情。所以他们词中所含蕴的愁风愁雨另有所寓。他举秦观为例,以其人生游宦浮沉为依托,以宋代试举和文官制度为佐证,以青楼文化的发展为参照纬度,将“愁情”在“词为艳科”的娱宾功能上的体现分析地辨辟入理,与人们传统上对艳词的看法背道而驰,有耳目一新之感。立论固然大胆,但是尚不足以全然否决宋词里面的真正爱情。暂且撇开宋词爱情含量有多大这个问题,至少可以肯定地说,宋词的情感基调是万种愁情。
因而,统观两宋词作,尽管能感受到宋人情感的丰富层面,但其情感基调乃是言愁,这基调用辛弃疾一句词来说是:“人言头上发,总向愁中白;拍手笑沙鸥。一身都是愁。”
[11]
王国维《宋元戏曲考》自序。茅一相《评曲藻后》:“夫一代之兴,必生妙才;一代之才,必有绝艺。春秋之辞命,战国之纵横,以至汉之文,晋之字,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是皆独擅其美而不得相兼,垂之千古而不可泯灭者。”艾南英《答杨淡云书》:“使有持衡者,衡我明一代举业,当必如汉之赋、唐之诗、宋之文,升降递变,为功为罪,为盛为衰,断断不移者。”
焦循《易馀籥录》卷十五:“汉则专取其赋,魏晋六朝至隋则专录其五言诗,唐则专录其律诗;宋则专其词,元则专其曲,明专录其八股。一代还其一代之所胜。”不过,近年也有学者怀疑宋词是一代之胜的说法,如沈松勤在《浙江大学学报》2006年第1期发表论文《“宋词一代之胜说”释疑》
蔡镇楚、龙宿莽《唐宋诗词文化解读》,第46页,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4年版
明代卓人月汇选、徐士俊参评,谷辉之校点,共2册,辽宁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
唐圭璋编《全宋词》,中华书局,1981年版
王仲闻《李清照集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版
元好问《新轩乐府引》,见《遗山先生文集》卷36,四部丛刊影印明刻本电子版
陈良运主编《中国历代词学论著选》,前言,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
王国维《王国维文学论著三种》,第41页,商务印书馆,2003年版
此为陆游妾词【生查子】,见清代叶申芗《本事词》载:放翁尝於驿舍见题壁云:“玉阶蟋蟀闹清夜,金井梧桐辞故枝。一枕凄凉眠不得,呼灯起作感秋时。”询之,则驿卒女也,遂纳为妾。方馀半载,夫人不容,
乃遣之。妾又赋生【查子云】:(即文中所引词,略)
《宋代文史考论》,中华书局,2002年。该书采用文化学的理论方法,提醒研究者从多个角度探询彼时彼地的文化语境,不要以今人的眼光和立场去要求古人,规范古人,从而误读宋词意义的真正生成过程,得出后天建构起来的结论,而必须做到文史互动,今古互动,才能在阐释文学文本与外部世界的互动关系中,使文学文本具有历史的与当代的双重意义。
辛弃疾【菩萨蛮·赏心亭为叶丞相赋】,据邓广铭《辛稼轩词编年笺注》言,题中丞相之称,为后来追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