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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向世界的传奇书写——论芬兰华人作家梁洁“自传三部曲”

2019-06-07 15:20阅读:

颜小芳

(南宁师范大学文学院,广西,南宁,530001)

摘要:芬籍华人作家梁洁以亲身经历为素材,创作了具有自传体特色的“三部曲”小说:讲述作者远嫁芬兰、描绘芬兰童话及其破灭的《你的金发,我的黑眼》;叙述女主人公在北欧邂逅黑帮首领的传奇爱情、表现海外华人从肉体到心灵都在艰难生存中挣扎的《迷情》;及首次描写美术高等院校青年学子求学生涯、反映一代人青春梦想和人生态度的《大北谣》。梁洁对真实的执着、对传奇故事的迷恋,使得她的小说呈现出对“意向世界”叙述的真实效果,它是主体与对象融合的产物。和多数海外华人女作家表现的主体意识不一样的是,对自由、童话、传奇的真实抒写,是梁洁小说最为突出也是其难以超越的创作特征。而这一切都根源于“爱情”——其创作的内驱力,正是女性意义上的“力比多”。故而梁洁的小说,又具有了浓厚的“言情”色彩和通俗意味。
关键词: 意向世界 芬兰 梁洁 自传体小说


梁洁出生于上个世纪70年代,原籍广西北海,大学毕业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原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服装设计专业,曾在外企担任服装设计师,后远嫁芬兰,定居芬兰奥鲁市,从1999年开始,她为《世界博览》杂志撰写随笔,成为专栏作家,[1]至今已经出版了多部小说,其中自传体三部曲《你的金发,我的黑眼》、《迷情》、《大北谣》是其代表作。梁洁目前
定居芬兰首都赫尔辛基,专心创作新的传奇小说《杀爱》。

一、 反叛与逃离——角斗士梁洁的追梦之旅

梁洁的出生地北海很早之前隶属广东,后来才划分给广西。说粤语的梁洁,天生有一种潇洒不羁的气质,这与粤语文化对她的影响不可分割。北海一方面受到沿海开放城市与流行文化的影响,另一方面也不乏保守文化气息。就这样,在家排行老二(兼老
小)的梁洁,自带叛逆性,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反叛”与“逃离”故乡似乎成为她一生的主题。
和很多追梦青年一样,梁洁对远方有强烈的憧憬。70后的人,比80、90后的人更具有乌托邦属性。用梁洁的话来说,就是:我们这一代人,就是敢爱敢恨感想敢做的一代。[2]对比一下80后,我们会发现,80后大多一生在体制内纠结和彷徨,除了一个不走寻常路的韩寒,忽然成为一代人心中的“英雄”与“偶像”,其他大多数人,都是敢想而不敢做,他们不满体制,却又没有勇气冲破体制牢笼,有时还往往因为现实利益,不得不与体制妥协甚至合谋,从而对未知和需要冒险的旅程望洋兴叹。而梁洁因其天生的敏感,与独特的个性,从小就无法适应家庭与学校的教育,但她又是一个强者,因为在人生最关键的转折点,她总是能够坚定内心最原始的梦想,顶住各方面压力,勇敢地去实践自我的追求。远方一次次的不停召唤,使她从一个偏远小城,来到首都北京,再从北京,飞往北欧,到达千湖之国芬兰,又从封闭的小城奥鲁,来到国际化都市赫尔辛基。
梁洁一开始并没想过要写作,因为她始终都是一个行动者,她总是勇敢地投入到生活的各种洪流中去。写作之于梁洁,则更多是一种表达和倾诉。梁洁的处女作《你的金发,我的黑眼》,是一本优美的散文集,里面芬兰风土人情的描写,都是作者的亲身经历,真实而自然,朴素而生动。读者既对书中所描绘的芬兰童话般世界着迷,又感受到了上个世纪末流浪经典文学作家三毛精神的回归。三毛受到很大读者喜欢,不仅仅是因为她的流浪寄托了很多人关于远方和诗意生活的梦想,更重要的是她身体力行实现梦想的勇气,深深激励和鼓舞了读者,也让更多人看到了梦想实现的可能性。在大多数人都还在为繁劳的生存而奔波的年代,梦想是稀缺的,也是奢侈的,而通过行动让梦想变成现实的人更是凤毛麟角。从这一点来看,梁洁与三毛是相同的。
初版的《金发黑眼》,改写了三毛文学叙述的悲剧气质,明丽的色彩,与欢乐的结局,与当今主流思想所倡导 “伟大复兴”主题的时代精神完全契合。当然这并非是说作者有意迎合时代心理,而随着中国实力的上升,中国的对外形象获得积极提升,这对华人在国外的处境、心态,都会有积极影响。而对国内读者而言,远方梦想的实现,相比较三毛那个时代,要更容易些了。



二、白雪与森林——芬兰传统符号建构的童话世界

所谓“意向世界”,根据胡塞尔现象学哲学,它主要指“感觉材料和意向活动”共同构造的世界,既包括主体意识的层面,又包括意向对象的部分。梁洁小说里的童话和传奇,首先是主体意识构造的产物,世界是主体意识到的那个世界,而主体意识也是关于对象世界的意识。
埃罗·塔拉斯蒂主编过一本论文集,题目就是《雪、森林与沉默:芬兰符号学传统》。雪、森林与沉默是典型的芬兰符号。[3]由于地处北欧,芬兰最漫长的季节是冬天,雪成为了芬兰最为常见的自然景观,也是芬兰的特色景观。“芬兰北方的雪是柔软的,不像北京的雪急急打在身上,生疼。它们鹅毛一样轻柔地掠过眼帘,在阳光下泛着青莲、浅粉和浅紫。阳光也夹带雪尘,轻轻拂面而来”[4]芬兰特色的雪,在梁洁的笔下,有了各种丰富的色彩,这是构成童话的自然基础,因为美好的童话,大多与雪有关。
其次,童话里少不了自由。而芬兰特色的生活,就是无拘无束的乡村生活。在芬兰,即便是在城里工作的人,他们也都在乡下有自己的Summer House。这些房子,多是建立在人际罕至的树林子里或者湖边。森林里有着丰富的自然资源,每年夏季,林子里各种蘑菇、蓝莓、树莓、云莓、覆盆子等等,争先恐后从各个角落冒出来,任何人都有权利免费采摘,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传统的芬兰人,都喜欢森林,他们甚至还保留打猎的风俗。他们洗完桑拿,在雪地上凿个窟窿,然后跳进冰窟窿洗澡,再上来,继续蒸桑拿;或者蒸完桑拿,在雪地上裸奔、撒野,再桑拿。同时,芬兰人也是爱饮酒的民族,沉默的芬兰人,喝醉酒之后,什么都会说了。在乡村与森林中, 芬兰人是没有多少拘束的。
再次,童话里少不了安宁。芬兰是个十分安静的国家。它森林面积广阔,人口稀少,气候寒冷,尤其在冬天,有时候走上一两个小时,也难以见到一个人影,真的就如柳宗元所描述的那样:“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芬兰,你可以体会到绝对的宁静,这对于习惯了热闹的中国人而言,有时候这种绝对的寂静,是难以忍受的:“中国人向来习惯热闹。突然置身于一片沉寂中,失去亲朋的唠叨,听不到人群的喧哗,反而失去安全感。仿佛一切静止,地球突然停止了转动。有时很需要证明一下,自己是否还热血奔流、活蹦乱跳地活着。”[5]而“芬兰人恰好相反,生活在城市与人为伍,使他们紧张而没有安全感。大部分‘有产者’都愿把家安在乡下或森林里。”[6]芬兰的安宁,让人的内心变得平和、纯洁,少了人与人之间的纷争,而多了几分内在的体验和自省。
2016年修订版的《你的金发,我的黑眼》,增加了几章新的内容,那就是曾经美满如童话般的爱情,历经婚姻七年之痒后,败下阵来。然而,这样揭露自己伤口的故事,并没有让读者失望,反而让读者有了更多的兴趣。结婚、失婚之后,梁洁面临一系列严峻的生存问题。新版的《你的金发,我的黑眼》一如既往,保持着明亮而欢快的叙事风格,因为它讲述的是太阳底下发生的故事,即便是有黑暗,也被太阳光遮住了。但只要是有一定生活阅历的读者,都不难看出在她轻描淡写的背后,埋藏着的艰辛与伤痕,而这些心灵秘密,最后在传奇小说《迷情》中获得尽情释放。

三、现实与想象——执迷不悔的北欧爱情传奇

张爱玲在《自己的文章》里说过,文学有飞扬的一面,也有安稳的一面,后者正是前者的底子。安稳是永恒的,虽然它常常被打翻,但人们对安稳的追求却从未停止。梁洁是个单纯的人,其半生的折腾,只不过想要一个安稳的家。芬兰童话般的乡村生活,给了她不少诗意的感受[李诗琪1] ;芬兰人单纯、宽容、平等的文化传统,也让梁洁感到轻松自在。例如她的芬兰公婆,没有丝毫家长制作风,尤其是婆婆,淳朴善良,从不挑剔和责难别人。邻里乡亲对她的到来,也感觉到新鲜有趣。因为人少,所以人与人之间很容易惺惺相惜:“试想,一条跑道上只有十个人并肩跑,容易惺惺相惜。换成几千几百人在跑,自然互相推搡,怒目相向。”[7]
然而,从爱情到婚姻,几乎就是从童话步入现实的过程。七年之痒,对于跨国婚姻而言,依然是个魔咒:“新鲜和浪漫就像一堆篝火,不管燃烧时多么璀璨瑰丽,到底还得面对那烟飞火灭之后的满目疮痍。”[8]
首先是语言的孤独。芬兰的奥鲁,是一个相对保守的城市,人们甚至都不会说英语,更别提说中文了。时间长了,这种缺乏交流的孤独,有时候真的会让人精神崩溃:“被芬语包围,真是四面楚歌,我就像一条再回不到水里的鱼。那感觉,等于瞎子在梦里找WC,咋都摸不着。还死活醒不来,被魇住了,很抓狂。”[9]其次,是饮食的不适应。芬兰人饮食单调,餐餐都是“土豆泥和意粉”,“软绵绵的,都吃腻了”。这让从小就习惯丰富的口味的中国人,着实感到无边痛苦。“欧洲人为活而吃,中国人为吃而活”,“思念久违了的中餐,只是思乡病的开幕式。”[10]
再次,当地人民族主义情绪较为浓厚。当地人对于外来者,语言上从不迁就;必须学会芬兰语,才能与之交流;并且就业机会,一般都优先本地人;哪怕外地人再优秀,也会遭到拒绝。
最后,就婚姻本身而言,芬兰人男女双方即便结婚了,也都各自保持经济独立。不像在中国,一旦结婚,财产归双方共有,如果离婚,不管对方有无工作、有无收入来源,都可以分得对方一半的财产。而在芬兰(欧洲基本都是这样),无论结婚还是离婚,对方的财产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没有工作的梁洁,在与萨米结婚之后,是很有压力的,尤其在向萨米伸手要钱的时候,她总会感到自尊心受到伤害。
欧洲人离婚是家常便饭,但对于梁洁,离婚则是天大的事情。无论她多么不想离婚,但欧洲人离婚,只要一方提出来,那么不管另一方愿不愿意,都必须接受离婚的现实。你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被离婚了。
离婚之后的梁洁,不得不重新开始生存。离婚后她曾短暂回国,却发现在芬兰生活的七年,使她和国内文化早已脱节。最后,她不得不重返芬兰,从奥鲁,来到赫尔辛基,从清洁工做起。每天早上四点多起床,去扫大街,扫完大街之后,还得去上课、学习。生存的艰辛在她的小说《迷情》里,得到较多表现。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除了做“鸡”,什么都做过。
《迷情》的女主人公蓝雅,就是梁洁自身的写照。蓝雅失去婚姻后,情感上的孤寂、心灵的空虚,与工作的不容易,使她找不到人生的方向。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她遇见了奥利,一个令她一见钟情又觉得可以依靠的男人,便一下子掏出了自己所有情感。但是奥利后来被证实是黑帮头头之一,后被逮捕入狱,从此音讯全无。在与奥利失联之后,蓝雅与好几个北欧男人发生了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但她的内心未放弃过对奥利的希望和幻想。然而奥利始终没有出现,意乱情迷的蓝雅,最终以自杀的方式,告别了这个世界。
小说采用第三人称的叙述方式,虽然作者极力淡化私人化色彩,但还是让人一眼就能识别出来,蓝雅有创作者极为浓厚的自传色彩,对此,作者在采访中也大方承认了。蓝雅和多个北欧男人的情感故事,引来现实中某些读者的批评。碍于现实压力,作者将小说中蓝雅的出生和结局,做了修改。蓝雅是个孤儿,最后因为没有方向的爱而迷失自我,从而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但现实中的梁洁,经历重重生活的磨难,却等来了生命中真正适合的那个人——小她十岁的芬兰帅哥游河,他们已经在一起九年了,并且准备领证结婚。
小说《迷情》里的心灵挣扎,是作者深入人性探讨的一次尝试,这使得整本小说在创作上提升了一个层面,也是作者对自我的一种超越。小说是心灵的秘史。梁洁说,是《迷情》让她从梁洁变成了雪人。

四、自由与爱情——梁洁矢志不渝的理想和内驱力

梁洁的写作大多是对其真实生活的抒写,她还不怎么会编故事,她沉醉于她的故事里。
甚至在访谈的时候,一讲到奥利,吐着烟圈的她,眼神开始迷离和恍惚。她竟然还在迷恋他,他是她的骄傲。她始终相信,并且期盼,奥利还会来找他,他俩还会以某种熟悉却又出人意料的方式重逢。她坚信奥利是爱她的,他有不得已的苦衷。那一刻,她让我觉得,蓝雅就是她。
梁洁本人似乎自带传奇性,和别人不同的是,她总是能遇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人和事,她的人生,正是由一个个奇遇组成。正如作者自己所言:“然后有谁能够未卜先知?又有谁,能够巧妙安排自己的未来?冥冥中自有一个个陷阱,在限定的时间和地点,你一脚踩了进去,从此不必问Why.”[11] 为什么梁洁总有这么多奇遇?从胡塞尔现象学哲学来看,一切对象都是意识中的对象,她对自由的渴望从小就比一般人强烈,而爱情始终是她生活的动力,她对婚姻的不舍、对奥利的迷恋,对爱情强烈的激情,也都比一般人强烈。
在后来写作的青春小说《大北谣》里,作者真实呈现了美院艺术生的求学经历,真实抒发了对自由、理想和爱情的强烈渴望,作者行文流畅、无拘无束、诙谐幽默,在表达中有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 这部作品中,作者用了大量真实照片,来印证各个角色在现实中的存在。
从写作方法上看,梁洁说,她不喜欢技巧类的东西,无论是绘画,还是写作,她都重视情感的表达和灵气的显现。梁洁的文学与她本人一样率性直接,是出于对生存经验的总结和感悟,有的放矢,有感而发。梁洁是忠于感情、相信感觉的人,这是她的特点,但如果过于执著于经验的真实以及沉迷于自我经验的书写,也会形成创作的局限。


[1] 任幼强《才女梁洁——梁洁作品集<你的金发,我的黑眼>编后记》,《全国新书目》,2002年,第18页。

[2] 颜小芳、梁洁《倔强的追梦人》,《创作与评论·对话70后》,2016年24期

[3] Eero Tarast, edit. Snow,Forest, Silence: The Finnish Tradition of Semiotics,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22th,6,1999
[4] 梁洁著《你的金发,我的黑眼》,2016年,电子书,p8
[5] 梁洁著《你的金发,我的黑眼》,2016年,p61
[6] 梁洁著《你的金发,我的黑眼》,2016年,p61
[7] 同上,p20
[8] 同上,p121
[9] 同上,p34
[10] 同上,p31
[11] 同上,p6

[李诗琪1]诗意般的感受,把般去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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